几日前刘阿婆去山下赶集采买,家中只留了个病恹的孙女,谁知邪修来犯,那丫头跌跌撞撞,跑到了微生这里。 兴许村子里的人都觉得那位小大夫有顶天大的本事,可说破天了,他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人族少年而已。 阿婆身后还跟着个高大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一见相辜春便单膝跪地,相辜春退开一步避了过去,扶起那汉子问道:“可是出了事?” 那汉子艰难道:“仙君,含山掌门战死,山下的门派乱成一团,抽不出人手前来,那些邪物尚有几只幼崽在山中,我等已布置好陷阱防御,可是……” 相辜春一怔,“你说师……相掌门的死已传开?” 汉子亦是神情激动,“是,山下张贴了讣告。” 话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来,那是他特意请山下的代笔先生抄录的讣告内容,方便带回村中传看。 纸被汗水浸湿,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然而相辜春凝灵力于眼,勉力打开还未好全的视觉。 在那密密麻麻的讣告文书上,他看到了师尊的名字,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姓。 ……太快了。 他暗自心惊,然而更令他惊讶的是,在讣告的尾声,分明还写着含山代掌门的名姓。 灵力消散,他眼前一阵模糊。 可是那代掌门的名却深刻于脑海。 “……痛失掌门,天下大哀。吾等将铭记掌门教诲,誓死守护此间天地,七年丧时,即日起含山有云立相掌门嫡传弟子桑岐为代掌门,以继掌门遗志……” * 含山有云。 葛云喷出一口乌黑的毒血,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眼前一身缟素的小师弟。 桑岐站在暗处,低声道:“二师姐,你弄脏了师尊的灵堂。” “你这畜生!”葛云大骂,“你联合浮凝篡夺掌门之位,诛杀同道,对得起师尊在天之灵吗?!” 桑岐被她吼得白了脸色,片刻后冷笑一声:“师姐,你在下修界待久了已经糊涂了不成,师尊哪里来的在天之灵,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葛云匍匐于地,那眼神却仿佛要生吞了眼前这匹白眼狼,“昔日师尊救你一命,师兄教你剑法将你养大,你竟如此恩将仇报,毁我含山根基!早知如此就该听严长老的话,将你这东西早早除掉才好!” “闭嘴!”桑岐几步上前,俯身揪着葛云的前襟将她拎起,尖声道:“相饮离他救我却不收我,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只有师兄待我好,可是师兄、可是相辜春他——”桑岐眼眶浮起赤色,“他根本没有心……” 葛云被他勒得满面通红,只能发出嘶嘶气声。 桑岐松了手,那曾经爱逗他,给他带糖的师姐的身体便如去了骨般瘫软在地。 夜风潜来,他赌气似的朝她吼道:“师兄没有魂灯,他没死,我这是在帮他,你只要好好地当你的潇洒剑修不就行了,何必要与我作对?!” 一通吼完,桑岐气喘不止,猝然发觉这番话下去,应他的只有灵堂内空洞的回应。 “……二师姐?”他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一般,颤颤跪下去。 凑近葛云鼻端时,桑岐手指一抖,茫然道:“不、这不对,师姐,你的神魂呢,你的魂魄去哪了?” 浮凝长老的身影慢慢显出,他手中的剑淋着闻殊音的血,怜悯地看了桑岐一眼,道:“她去找你师尊了。” 随即他也被自己的话逗笑了似得,便真的笑道:“不对,邪流炼毒例不虚发,她也是——魂飞魄散了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以后恢复以前隔日更的节奏啦2333可以攒着也可以追更嗷!没有特殊情况都会在晚上零点更新,给所有留评投雷灌营养液的小可爱一个熊抱!
第75章 愿赌 含山变乱风起云涌,在偏僻村庄的相辜春手握斑驳白纸,眉头渐渐锁起。 从前他不通人情世故,并不代表他对世事毫无洞察,他将浸了汗味的薄纸归还与黑面汉,一股凉意滑过心脉。 刘阿婆颤颤巍巍拄着拐杖,在微生床头抹泪不止。 金乌的脚步走过了糊窗的半张窓纸,那汉子好说歹说才将老人家扶走。 刚迈过门槛时,却是让人叫住了,回首正见修士手中是一沓新鲜出炉的灵符。 村子里的人没见识过多少外来客,但日日与自然为伴,山风水溪的吹洗也能练出几分眼力。 微生大夫行善积德,常捡人回家,此事在村子里早不稀奇,这庄稼汉少说也碰见过三四个,却无一个有这修士的气度。 便是粗布葛衣在身,眼底空茫无依,举止间自有一种韵味,令人不敢亲近,却其实也不会心生胆怯惧怕。 相辜春道:“此符可自生屏障,我不知村中有几户人家,若是不够便再来,贴于门户前即可,有多便贴于村口碑石。” 他递了符纸过去,刘阿婆握着他的手上下晃动,眼里再度落下泪来,“仙君,微生是个好孩子,老婆子听外人讲甚么问道仙缘,若是他有几分灵光,还请仙君多多担待。” 相辜春哑然,微生因那根骨里有几分古怪,本不是求仙问道的好料子。然而含山收徒向来是本心为一,天资为二,相饮离门下弟子亦不敢说各个都是天资卓绝,微生心性向善,哪怕是相饮离在此,也不会阻拦他入门。 他之前既然答应了那孩子,更没有反悔的道理,只是如今含山的异变摊到了明面上,相辜春自身尚且难保,何苦拉上个未入道的少年去趟那浑水。 送走二人后,相辜春折返回到微生的卧榻前。 由气息判断少年已半坐了起来,相辜春也便学他从前照顾人的那套方法,端茶喂水垫枕头,行云流水,半点不像个目盲之人。 但相辜春心知肚明,修者境界卓然,可摒弃五感,融自身于万物,只是那开明境界少有人至,下修界浊尘颇多且灵力溃散,连师尊尚不能恢复巅峰,他如今这残躯又如何能完全舍弃感知。 此时日常生活无恙,真到了与人交手的地步,他这双眼睛定是对方拿捏的短板。 看来回含山的行程是急不得这几日了。 只是师尊化入虚空不过数日,含山已动荡至此,饶是相辜春心头也涌出几分悲哀凄凉。 微生察言观色,伸手牵住修士的衣袖,扯了扯引来他的注意。 “你的那把剑为何一直在响?”他问道。 辜春剑躺剑在台,闻言一个大翻身,就要往地上掉,被相辜春单手捞住了。 相辜春无奈道:“因为还赌着气。” 微生睁大了眼,“剑也会生气?” “剑若生出灵智,与草木灵华无异,草木有四季常性,剑灵也各有秉性。”相辜春看着手里的辜春剑,笑了笑道:“我这把脾气不大好。” 他将剑横过来,横平着递到微生面前,“试试看?” 这向来老成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青涩茫然的神情,他目光在相辜春和他手里的剑间几个来回,轻声道:“可以吗?” 通常是不可以的,辜春剑是个傲气的性子,由仙庭赠与上修界的精光玄铁所造,能愿意追随相辜春已然是破天荒的机缘,从前即便是含山的长老真人都不能轻易令它出鞘。 放在以前它要是让这么个山村野小子摸了,是要抽对方屁股蛋撵得他满山跑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微生似乎是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剑柄上。 刹那间过电般的灵流自剑柄顺传抵到他体内。 豁然间天地明朗,百川归海,他仿佛脱离了这伤痕累累的躯壳,成了窗外那自由自在的清风,吹着山川湖海覆上了雪,松涛如怒,卷碎了叶片上的冰,万年晶莹折射着人间气象。 他走出了这偏远的村庄,看见繁华的城池热闹的集市,小贩草扎上的糖葫芦晶莹剔透,屋下是去年春日的燕子窝,转角处有少年少女伸手去掰檐边倒挂的冰凌。 更远的地方,万千骸骨堆叠在滚滚邪流河旁,那是百姓的遗骨分不清男女,看不清长相,更遑论是来路与去向;再深的黑暗中连骸骨都已磨灭,白灰像是又一场雪在飘落,一层层覆盖着,铺出一片茫茫的雪漠,门派的玉牌和法器逐渐被掩埋。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拼死一搏后,也不过是这样一场沙雪罢了。 愤怒、痛苦、悲怆、绝望……巨大的涡流将少年没了顶。 忽然微生耳畔轰隆一声滚地雷响,飘荡的魂魄被劈回了那沉重的身躯里。 他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浑身湿透,目光定定落在了眼前含笑的修士身上。 残余的灵流在他眼底一划而过,微凉的气息拂面而来。 他看到眼前修士凿冰塑雪般的外壳,如初春凌汛时节般泛凉的灵力在他经脉中运转,而在心房之上灵魂割裂两半,化为一条细长的锁链,牢牢拴住一个双臂环抱着肩背,蜷缩深处的人影。 那人影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美得不似凡尘物般的脸庞,他像是真正看不见也听不到那样,空茫地向四周探看,碎发滑落,额心银花烙纹摄人心魂。 “啊——!”微生惊叫出声,辜春剑脱手而出,发出愤懑的剑鸣声。 而相辜春略有惊讶地看着他,那神情与方才清透的人影有了几分重叠。 “那是什么……”微生满头大汗,喃喃问道。 相辜春的神色上有了几分凝重。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会有这般根骨资质,也未料到他初感大道的第一眼,便看透了自己身上的异样。 相辜春说:“那是修士眼中的天地。” 他看向少年惊魂未定的眼眸,问道:“知天地而明其苦,如此你还想修道练剑么?” 少年攥紧了湿哒哒的褥子,本该早已被掐灭的理想在心中微弱地挣动。 他不想再看到家破人亡的孩童自卖于人,像牲口一样被押运往来;不想再看到善者死于非命,昨日给他一个住处的好人今日因邪流发疯屠遍全家;更不想在真正想要留住什么时,依然手无缚鸡之力。 曾也有一腔孤勇志向,愿在危亡之际,洒下热血,不求力挽狂澜,但求无愧于心。 微生红着眼咬牙道:“想!” “好。” 相辜春道:“那我教你。” * 村庄的岁月简单而规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雪天需拿出三季里存好的粮食,趁着节气还可以做冻柿子和烤番薯,门口的雪要定时铲去,家中的炭火需及时补足。 相辜春的灵符起了一定的作用,而山下依然没有派修士前来查看。 待到相辜春恢复了些灵力,他便趁着夜色上山把剩下的几只邪物诛杀干净,虽也是费了翻功夫,终究铲除了隐患。 由此村子里的人便不用再去种那药草,又解了心头大患,对微生这一家愈发热情了起来,还帮忙给他重盖了房子,合划了几亩地过去。 修真界为相饮离举办了浩大的葬礼,这葬礼甚至没有一个发起人,天下便已满目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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