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细高的影子遮不全她。 少年反手将雀丫头往屋里一推,重重搭上了木头门的锁扣。 他向前一步,眼风滑过几步开外柴火堆边的斧子,并朝那五只人面虫身的邪物道:“怎么今日诸位‘仙君’亲自前来?” 邪物种类繁多,他眼前这几只算是老熟人,修为不算高也就筑基水平,但对于身无灵力的凡人而言依然不敌。 何况它们那一口獠牙极为骇人,被咬上一记半条胳膊都能被撕扯下来,再让虫肢一绞,身上就不要求能剩下几块好骨头。 妖物在吞吃染上邪息的修士后易化为此类邪物,几十年前邪物泛滥,四处伤人。 直到妖王带领部族迁居南地,这种东西才便逐渐被修士杀灭了。 “嘶……”邪物柔软的前肢向微生方向探出,似乎想要勾开他的前襟,微生眉头皱起,从袖口袋里取出了个红瓷瓶。 一见那瓷瓶,五只邪物眼底齐齐迸发出了强烈的渴求。 微生紧攥那瓶子,道:“几日前才给你们了一次,这些是存货了,还请各位‘仙君’大人们放过这一村老小。” 说话间软肢缠上了他的手腕,触感粘腻阴寒,蕴含着可以将腕骨折断的灵力。 微生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五指一松,那瓷瓶直直坠落下去。 腕上的压迫感随即消失,长肢卷着红瓶回到了邪物身侧。 它们五只叽叽咕咕用妖族的方式交流一通,微生表面淡然,背上却已被冷汗打湿。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万幸他眼前的邪物与从前那种邪物有所不同。 它们是吞吃了受邪流感染的妖丹的修士,比妖物要保留了更多的灵智。 一色的灰云铺满天穹,晦暗无光,阴风阵阵。 微生死死凝着那五只邪物。 终于它们停下了交谈,整齐地伸出了触肢。 这场面诡异万分,它们口中发出声声嘶鸣,居然在说:“女……女……”连说两声后,竟疯狂向大门冲来。 微生早有准备,拧身向右方飞扑而去,抄了地上的斧子反手轮去! 砰——! 抡圆了的斧子重重劈进一只邪物的脖子,乌黑的血向外喷溅,宛若泉涌。 那邪物尖声惨叫,抽搐着瘫软下去。 剩余邪物当场怒火中烧! 其中一只长尾异常可怖,有人大腿粗,如骨鞭般向微生抽去。 微生灵活一躲,长尾“啪”一声甩在地上,居然将那黄土地面生生砸出了个不小的坑洞,飞溅的石子将微生的胳膊划出数道伤痕。 淡淡的邪息在四周蔓延,微生深吸一口气,半张脸都淋满了血,大口喘着气。 那四只邪物身躯前躬,大抵是在想为何这老实的村人今日敢向它们动手。邪物灵智所剩有限,此刻更像是动物本能对危险的判断。 双方僵持数息,鲜红的血滴滴答答串成线滴落。 叭哒。嘀嗒。 微生拎斧头的手上有伤,他不动声色收紧手指不让斧头脱手,然而气息终究不续,出现了一丝细微的紊乱。 邪物在这一瞬间确定了他的虚弱,爪上生风,撕咬而来! 微生横斧在前,被冲得撞在自家土墙上,一口血当场就喷了出来。 眼见利爪在前,他反手抓住挂在屋前的一溜辣椒,劈头盖脸往那邪物头上砸去,又扯了线去绞它脖子,同时脚下用力踢向对方两腿间。 邪物吃痛,爪子捏着微生的肩膀将他甩飞,力道之大甚至将少年扔了半丈有余,才重重摔在地上。 微生眼前发黑,目光越过灌木叶尖,离他这里有段距离的山道上正有点点火光在跳动,如夜里飞舞的萤虫。 那是村民们在向老道士留下的那个山洞里跑。 微生又朝屋子那里看了一眼,希望那瞎眼的修士能机灵点知道跑路,也希望他添点好心,把雀丫头也带上一起。 妖物捡了微生掉落在地的板斧,聚到他面前,又是叽叽咕咕了几声,似乎在商量如何处置他。 末了其中一只邪物做了主,高高举起斧子,向微生腰部以下劈来! 他们这是要留下他的命,但要弄残他的腿。 微生紧闭双眼侧过头,脸颊贴着湿黄的泥土,牙咬地死紧,身躯却在微微地发抖。 臆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 “咣当!” 斧子落了地。 邪物还维持着高举板斧的动作,眼睛却突然瞪得老大,眼珠简直要脱眶裂出。 它的眉心穿出一尖箭镞,脸上的肌肉剧烈痉挛了几下,直挺挺向后倒去。 烟尘四起,紧闭的木门轰然洞开。 微生挣扎着向那方看去,只见一片灰白的衣角,以及门槛后流光绮丽的法阵。 刘阿婆家的小孙女眼泪汪汪地抱着肩膀坐在法阵中央,虽还是惊惧不已,脸色却比方才要好了许多。 相辜春去捞那突然发病的丫头的命已经十分费力了,他此刻的面色比刚来时的雀丫头强不了多少。 他丢了微生平时用来打猎的弓箭,再转眼手里拎的竟是一把菜刀。 微生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心头忽而生出种莫大的荒唐感。 这恐怕是修真界最倒霉的修士了,绝境之下居然只有一把切菜的刀能当武器。 相辜春那一箭显然对邪物起了一定的震慑的作用,但很快它们便发现眼前这人弱的不成样子,即便是有些许灵气也是一丝一缕,根本成不了气候,方才那一击纯粹是靠偷袭才得以成功。 吞吃修士比人族更有助于它们续命,三只邪物暂且放弃了去砍微生的腿,转而向相辜春围来。 相辜春握紧手里的菜刀,竟拔步前冲,立即与那三只邪物杀成一团! 微生几度想要爬起来皆不能如愿,身上不知断了几根骨头。 他极力去望那纠杀在一起的四人,所见是菜刀凌凌的反光和大股喷涌的乌血。 一声重物倒地的巨响,新的一只死不瞑目的邪物仰躺在了微生不远处。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呼啸起落,如落了大朵的棉絮。 又是“啪”的爆裂鞭响,一捧血肉炸开,相辜春右手的菜刀打着旋飞在了半空,劈砍下家门口那老树的枝干,摔落在了草丛中。 相辜春手腕擦在那长尾倒钩上,血瞬息间便在地上积蓄了一滩。 那手几乎已看不出形状,他吃痛地喘息了几声,丹田灵根剧痛不止。 他几步身法避开对方掏心的攻势,却也被那要命的长尾绊倒,和那菜刀落得一个命运,横飞出去,最终跌在了老树下。 邪物没想到这人这么难缠,但那修士已强弩之末,两只邪物便一前一后向他逼近。 相辜春靠坐在老树前,他能闻见邪物口中的腥臭膻味,而这东西咧开嘴竟有一掌长,尖牙如钳向他咬来。 微生失声大叫:“薛声!” 那声音凄厉异常,几乎喊破了嗓子,他竟挣动着翻过了身,四肢着地的向前爬出几步,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后力不支地重新扑了下去。 噗嗤—— 正前方的邪物脚步凝固,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它视线下移,却只见自己喉咙正中多出了一杆树枝。 相辜春以枝为剑,刺穿了邪物要害。 血光弥漫,天地颠倒,邪物所见的最后景象,是那漫天落白,像是有人正挥手撒下无数的纸钱。 唯剩的那只被拔出的树枝抽了一记,这只胆子本就不大,见势不妙,扭头就想跑开。
微生眼看他向自己的方向跑来,又挣扎着向另一个方向爬去。 那怪物慌不择路,微生喉中不受控地发出一声叫喊,甚至能想象自己被他一脚踩死的惨状。 寒意迸射激荡,污秽不堪的泥土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倏忽间那邪物的双脚竟被突然攀上的冰柱冻住。 微生趴在几步开外,眼底映出如开扇面的一展倒挂冰凌。 冰霜长剑开出一扇冷屏,剑意横扫四方,将那邪物戳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这只邪物临死前奋力一挣,长尾虽不比之前那只厉害,却也是拼死一抽! 微生抬了右手欲挡,已是有舍了这条胳膊的念头。 忽听得一声破空锐响,一柄货真价实的剑竟掠空飞来,剑尖朝下,“叮”地一声将那尾巴钉死在地! 相辜春眼底杀意漫溢,凭空凝雪为刀,横切直去,那邪物头颅高高飞起,撞在树干上,又咕咚掉了下去。 屋内的庇护阵法骤然破碎,雀丫头大哭着跑了出来,见微生就横在门口,她吓得不行,但还想用力把他扶起。 可是她力气太小完全扶不动一个少年人,只能半拖半扶,配合微生一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老树下。 那把从天而降的剑正发出尖利的嗡鸣声,剑身剧颤,宛如尖叫。 相辜春在诛杀邪物的后便眼一闭靠在树干上,不知死活了。 微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近到了相辜春身侧,抖着手从胸口掏出个小瓶。 那瓶子上端已然碎去,唯有底下还托着几枚乌黑的药丸,他掰开相辜春的下巴将那药丸倒进去,再托着他的头,让他就这样和着血将那药丸咽了下去。 剑鸣声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微生大喊一声:“别吵!”低下头去摸相辜春的脉。 就在此时相辜春身躯一颤,呛出一大口血,泼红了一丛野草。 这一口血吐出来,他的神志也醒了不少。 漫天满地都是雪白,他的眼睛仿佛能看清这片缟素的天地。 寒冷从四肢百骸里钻了出来,冰灵根的修士被冻得瑟瑟发抖。 微生扑过去将他搂住,朝那傻掉了的小丫头道:“村里还有人吗?”尾音竟是哽咽非常。 雀丫头大哭:“没了,死了和走了的,没有人了!” 她怕的太厉害了,却还是颤抖着站起来,“我、我要去找人,我去山上叫他们!” 微生心中生出了绝望,村民待在有符咒庇护的山洞,不见烟火信号少说也要一夜才会回返探看。 雀丫头这短腿就算日夜不停地跑,也根本来不及了。 剑鸣在一刹那响到了极致。 忽然一道明光闪过微生灵台,他猛地接了一把相辜春的血,抹到了那把剑的刃身上。 那剑豁然抽了出来,悬浮在空,变作丈余宽。 雀丫头也是机敏,飞快地爬了上去,抓稳了剑柄,喊道:“往西南方向!” 剑身远去,残留一道虚影。 “你坚持住,薛声!你撑住!” 微生双腿麻木,胸腔里血气翻滚,侧头吐掉了满口的血沫,向这修士大喊。 眼前事物重影不断,微生借了那粗树倚靠才没让两人翻倒在地。 伴随血液淌下的是大颗的眼泪。 这一刻微生完全理解了之前相辜春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确实难过的要命。 相辜春半阖着眼,涣散的视线怔怔望向那灰蒙的天空。 簌簌飞雪落了满地,却只在衣襟袖上慢慢积了一小堆,其余皆融化在了泥泞冒着热气的血溪里,也融化在了他的脸上,斑斑驳驳,一片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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