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岐沉下脸色,但只是一晌便又换成了那懒洋洋的样子,“好啦,我来路不正,心术不正,冷宗主不也在与我合作嘛,阿镜如今不正守在帝子降兮等着好消息传来吗?” “你要带上他?”冷三秋道:“此人满身天道神旨,如果最后天道借由他来降下天罚……”末了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颇为意味深长地看向桑岐,“不,我多虑了,桑掌门高兴便好。” 桑岐眯了眯眼,又道:“且不说君如镜,你们太清宗的那个沈长老,究竟是什么来路?” 灵威在殿内散开,冷三秋道:“你我不是心知肚明吗?” 桑岐一转不正经的姿态,冷下脸来,“你也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究竟……” “桑掌门。”冷三秋抬手打断他,“事成之后,莫说一个沈长老,桑掌门便是想要捏骨造人怕也不是难事,还请着眼当下吧。” 桑岐将那清风我幻化的丑奴往边上一扔,披衣起身,道:“不必冷宗主提醒,桑某再清楚不过了。”
第80章 故梦 高山流水,云兴霞蔚,上清紫气腾腾,灵光斐然。 昔日下界修士问道苦练,历劫数万千,断人间因果,所追寻的不过是一个飞升上界的机缘。 得天道允可,享万载长春。 沈折雪为严长老设下的心魔阵并未有意幻出魔障,一切皆是顺其自然,端看他的心魔何时出现。 眼前景象乃是执念所化,是阵中人识海中的投影。 传说中的上修界原来是这般清圣风景,难怪会成为下修界修士们的一生所求。 头顶绮丽的天穹飞过仙鹤三两只,即便是禽鸟,在振翅间也有灵氛洒落。 沈折雪握住身侧时渊的手腕,灵力缓缓渡入,为他调和体内躁动的魔气。 作为设阵人的沈折雪自然不会受幻阵中的环境影响,但一同进来的旁人若不是双分虚像,便也多少会被造景压制。
时渊虽也是修道,然而体内灵气、魔气、邪流三气交杂,在清修的上修界怕是会待得不舒服。 沈折雪专心致志为他疏导气息,并未注意到徒弟紧抿的唇角。 待他松开了手,时渊便笑道:“多谢师尊。” 幻境中并非仅他们二人,周二落后他们几步,从方才起便默不作声。 沈折雪回首时,看到他正用手擦抹过双眼。 直到踏入幻境前,沈折雪还是不能把那个在屋顶上喝酒弹琵琶,吊儿郎当的周二和曾经名动天下的剑圣周凌联系起来。 但当他放下袖子,露出那隐忍的神色时,沈折雪又仿佛看到了那可海纳剑意的周明归。 明明他与剑圣从未见过,然而此情此景下,却又有几分难言的心绪在翻涌。 这里是上修界,是周凌那已经崩塌的故土。 可并没有太多时间能留他们伤感。 周二转而看向沈折雪道:“要如何唤醒师……”顿了顿,改口说:“唤醒严长老?” “令他意识到此为心魔阵,让他自己打破。”沈折雪道:“这里是他的执念所化,执念层层推进,叠加到一定重量,心魔自然浮现。” 他抬手画出一方阵圈,将此间境界完全笼罩,如此便可最大程度加快流速。 上修界宗门气势恢宏,白玉的山门镌字深刻,沈折雪等人毫无阻碍地穿过护山大阵,拾阶而上。 行途中沈折雪道:“帝子降兮大阵是三宗大阵中最关键也是最好突破的一环,如今帝子降兮已经敢在天道垂目下行悖逆之事,我们这个境界的法则怕是已经不管用了。” 时渊也认同这点,“人间欲念磅礴,道法失衡,灵气紊乱,相反邪气大盛,三宗等的便是这一刻。” 经由此一事,沈折雪大抵也猜到自己这个“沈峰主”在这整件事中的作用。 说白了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如今再看三宗种种最为,与邪流密不可分,宗内背道投邪的恐怕大有人在,但与邪流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们需要有人在其中钳制。 再者四方界一旦崩塌,邪气冲天,他们升起上修界也要一个能开路指道的“掌舵人”。 沈折雪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造出了沈峰主这么个净化器来,但现下他们显然已经放弃了他这个掌舵人,那么是有新的替代品,或是有了其他的对策。 心头的不安沉甸压抑,沈折雪不知他在此局中能有多少作用,兴许不过蚍蜉撼树,轻如鸿毛。 只是当前他见了那冲阵的月魄镜,想着能阻止便去阻止一二。 思及此,沈折雪却忍不住去看身侧的时渊。 他们做的这件事也许就是如水投石,就是只能听个响声,但有时渊在身旁,他又觉得没有到那样毫无指望的地步。 他一个人来做也无不可,而时渊在这里,就似乎更好。 问卦时君如镜的那些话似乎又响在耳畔。 沈折雪轻轻摇了摇头。 这心念来的未免不是时候,也或许从来都不该有这个时候。 沈折雪翻手调整心魔阵,找到了严远寒的位置。 三人视野一变,却见一处秀雅小居,玲珑楼阁,九曲风廊,灵气清朗如风,行走其间有是无限的舒适清爽。 他们很快看到严远寒的所在,三人脚步一顿,交换了眼神,皆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许多的无奈。 这心魔阵追溯的地方也太早了。 十八九岁模样的严远寒蹲在庭院的草地上。 青青草坪上团着些仙兽幼崽,严远寒一身红衣,面无表情挨个挼了一遍,其神情之严肃,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他在挑只倒霉蛋被优先下锅炖汤。 沈折雪想要扶额,严长老真是从冰块脸到大啊。 而周凌显然也没有见过自家师尊这个年纪的模样,正在风中凌乱。 小冰块严远寒闷头挼毛绒崽一个时辰,越挼越冷,他手底下的一只灰毛幼崽瑟瑟发抖,头已经秃了但不敢动。 “他这是在干什么?”沈折雪问。 时渊观摩半晌,下结论道:“等人。” 果不其然,月门后转出道天青色的身影,来人修为不浅,敛息摒气地悄悄来到严远寒身后,唇边携着抹笑意,双手齐下,猛地拍了严远寒的肩膀。 严远寒吓了一跳,手一松,那灰毛灵兽幼崽以不可思议的灵活跳了出去,又三下五除二地窜到了青衣青年的怀中。 来者样貌年轻,修为却深不可测,可见此人天资卓然,以及上修界的地气到底有多养人。 而这养人不仅是在修为上,连带那青年的面貌都十分不俗,端的是君子之姿,温润如玉。 可那翩翩少年此刻却是玩心大起,眼角眉梢间又添了许多的灵动,若垂柳依风,似繁花着锦。 沈折雪心头一跳,不知为何他看此人长相甚是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严远寒垂着手站着,闷闷唤道:“师兄。” “他叫的是师兄,那是相饮离?” 即便沈折雪已经猜到严远寒的心魔执念必然与相饮离脱不了干系,可乍一见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还是不免有些惊讶。 相饮离莞尔一笑,“等久了?” 少年已在此处等了不下一个时辰,但严远寒却摇头道:“没有。” “那我们抓紧!”相饮离凭空幻化出一大个竹筐子,框子里是杏仁核桃松子仁等,还有一小罐桂花酱和大袋面粉。 他又从袖袋里取了沓纸来,郑重其事地宣读道:“先搓一个面团出来,用掌揿扁成薄饼形,薄饼那是什么……算了这个不重要,再包住馅,于坯上盖上花章,然后月饼就成了!呃,这写的好像哪里不对劲……” 他读了几遍,将那纸单手折了往袖子里一塞,拉住严远寒,“不管了,师弟,八月十五要到了,灯笼和酒我已经准备好,就差这个月饼,师兄这就大展身手做出来。” 相饮离就这样牵着严远寒走进屋内。 沈折雪的脑袋嗡嗡响。 嘛玩意儿,这是哪里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男,相掌门当年也太活泼了吧! 周凌也很惊讶,他印象里的相掌门沉稳如山,对小辈们慈爱有加,哪里有过这种跳脱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谁人没有年轻过,而这时候世道太平,他们在这仙境中修炼过活,远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天下苍生会压在他们肩头。 不久后屋子上空冒出了滚滚黑烟,沈折雪凝望许久,斟酌了下措辞,道:“看来相掌门确实……手艺挺特别。” 一道流水从天而落,浇灭了渐渐腾起的火焰。 月饼的制作宣告失败,他们灰头土脸回到院中,相饮离坐在草地上搂住一只仙鹤幼崽,看着篮子剩下的桂花蜜,叹道:“好难。” 师兄对人间的事物有着浓厚的兴趣,严远寒无法理解。 但他喜欢过团圆节。 因为这一天师兄不会去修炼,几乎一整天就在屋子里倒腾这些人间的花样。 等到晚上的时候,明月照亮四方,相饮离便会悄悄用术法催大他托人从人间带来的一颗桂树的种子,带着师弟赏月观花。 严远寒喜欢看月亮,也喜欢月下人温润的眉眼。 今年师尊叫去了师兄大半天,严远寒有些沮丧,他就只剩下小半天和一个晚上了。 桂花蜜做不出月饼,相饮离就启开那小小的琉璃瓶,挖了一小勺递到严远寒嘴边,“呐,给你吃,甜的。” 上修界的修士其实无所谓进食的概念,每日吸风饮露,不知酸甜苦辣。 严远寒的耳尖慢慢变得滚烫鲜红,面上还端着,探头抿去了勺子上的蜜。 甜的。 幻境之主的沈折雪感受到了严远寒的浮动的心意,执念随心而出。 ——原来人间是甜的。 仙云追日,清风飒飒,相饮离席地而坐,拉着他这冰块师弟分食了这一罐桂花蜜。 那是某一年的八月十五,人间灯火璀璨,是小仙君们不可描摹的繁华景色。 沈折雪眼前一花,再看时场面已乱。 严远寒的记忆出现了跳转。 时渊下意识地用灵屏盖住了沈折雪,呼吸急促了几分。 “不要怕。”沈折雪拍拍他的手,入目是漫山遍野的太古银花,银光如星河洒落凡尘。 他们看到已经成年的严远寒跪坐在密集的藤蔓中,簇簇银花映着他惨白的脸色,而在他膝前,正有一个呼吸弱不可闻的婴童,被抱在严远寒青灰色的外袍内,迥自昏睡。 严远寒双目充血,近乎走火入魔。 他几度伸手去触碰那婴童的眉间,却又仿佛被火灼烧般缩回。 从未有人见过如此狼狈的严远寒,他握剑的手已让血染了个透,剑柄与皮肉黏连,两枚剑穗绕在手腕上,被灵力仔细保护着,未染半点血迹。 严远寒的喉头滚动不止,他猛地弯下腰,身体痉挛般颤抖。 半晌后,他两指并拢按在那婴童的眉心,灵力汹涌而出,将什么从那婴孩身体里抽出,散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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