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里净是黑暗、腐朽、肮脏的东西。他讨厌这具身体,也讨厌那些按时送来的人血。 李允就这么一直在槛窗前站到日影西斜,面色也像被冻住了一般,浮着一层瓷白的冷光。 许久之后,他轻叹一口气,转身徐徐走进了盥室,假如能用冰凉的冷水洗净自己,他情愿一直待在水里。 盥室内光线昏暗,轻漾的池水刚换不久,散发出一阵阵清新的水香,仿佛将人的脏腑都涤荡了一般。 李允也没点燃烛火,在昏暗中拖着沉重的步子行至水池前方的木架旁,一件件脱掉身上的衣物,继而纵身跃入池水中。 一阵清脆的水响之后,李允像一尾鱼似的浮在了水上,随着潋滟的波涛轻轻飘荡着。 他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任自己像具躯壳一般彻彻底底放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哥哥”,他听出是婵儿的声音,像小时候那般,怯生生的、软绵绵的、甜腻腻的。 李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便仍然一动不动地飘着,想将那迷惑他的声音驱逐出大脑。 “哥哥,我害怕。”婵儿的声音带上了软软的哭腔。 李允蓦地睁开眼,随后是一阵慌乱的水响,“婵儿,你怎么来了?”他身上不着片缕,迅速尴尬地将身子藏于水中,无措地看着蹲在池边的小姑娘。 幸好光线太暗,小姑娘应是没看到什么,怪他一时放松了自己,竟没留意婵儿进了盥室。 婵儿席地而坐,将双腿从池沿上悬下来,脚已落到了池水中,语气哽咽:“旺叔走了,我以后只有哥哥一个人了。” 她说着歪着身子从池沿上缓缓没入水中,一边呜呜地哭着一边试着往前走:“我不要和哥哥保持距离,我就要和哥哥回到原来的样子。” “你快上去,水冷。”李允想要将婵儿拉回去,又想到自己光着身子,一时焦急得不知进退。 婵儿身上早已湿了个透,她本就不会游水,水池也不浅,只得高一脚低一脚踉跄地朝着李允浮过去,一个小小的波涛涌来,推得小姑娘“啊”的一声往后仰过去。 “婵儿。”李允来不及顾虑其他,飞速跃过池水一把接住了向后仰的婵儿。 婵儿猛喝了几口水,喘着气,定定看着莹莹黑暗中的李允,脸上的泪水混着池水往下滴,粉嫩的唇扁了扁:“哥哥,你不准离开我。”说完便一把搂住了浑浑光溜溜的哥哥。 李允一只手揽住小姑娘的后腰,另一只绕过小姑娘的肩托住了她的脑袋,将下颌抵在了她的发间。 “好,不离开。”他温柔地回道,空了多日的心仿佛在此刻才终于被填满。 两人站在池水中紧紧贴在一起,婵儿薄薄的衣衫早就湿透,与不着片缕的李允已是相差无几,李允意识到这点时身体霎时就失去了控制,轻喘着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婵儿开始冷得发颤,结结巴巴问道:“哥哥,你是不是要找嫂嫂了,所以要与婵儿保持距离?” 李允的声音里带着克制:“不找,哥哥一辈子也不找。” “真的吗?”婵儿似乎松了口气。 李允却微微喘着气:“真的……水冷,我带你上去。” 婵儿点了点头,在李允颈窝里蹭了蹭,蓦地发现身下有硬物,她正要低头看个究竟,李允飞快地伸开手掌在她脑后稍一发力,婵儿便闭上眼睡了过去。 李允重重地吸着气,继而抱着婵儿从水面腾空而起,打了几个转后落到了木架旁,以最快速度用干躁的长巾将小姑娘浑身裹起来,再给自己也裹了一条长巾。 此时屋外的天早就黑严了,宅子也失去了白日里的烟火气渐渐静下来,李允抱着婵儿从盥室后窗跃出去,直抵墨香苑的后窗,往张开的窗子里轻轻一跃,便落入到婵儿的寝殿里。 殿内一室馨香,与小姑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床头燃着两盏烛火,木几上的夜明珠也早就拿了出来。 李允将睡过去的婵儿放到了床上,手臂却仍横在她的颈下与腰间舍不得拿出来,眼眸低垂,静静地看着灯下的婵儿。 小姑娘仍如小时候那般,眼睫又密又长,皮肤白白的,嘴唇粉粉的,像个陶瓷做的人儿一般,李允滚了滚喉头,想在她细滑的脸上亲一亲,却又克制着忍下了这个念头。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是丫鬟的声音:“小姐,你在房中吗,我和紫紫到处都寻不见你。” 李允瞄了一眼两人身上的长巾,面上再次露出微微的尴尬,犹疑片刻后回道:“她在房中,你们不用担心。”
屋外的红红乍听到是少爷的声音,吓得胸口一紧,赶忙噤了声,她想不通,明明没见到少爷进墨香苑,少爷怎就到了小姐的房中呢? 屋内的李允终于将手臂抽回,垂眸间见小姑娘外面的长巾也被里面的衣裳染湿,便想着给她换件干爽的衣衫裹着,但将长巾的最后一层拿开时,小姑娘起伏有致的身形霎时坦露在了烛光下。 李允只看了一眼便赶忙别过了头,无奈地重新将长巾给小姑娘覆上。 他对自己有些懊恼,一向隐忍克制的他竟对婵儿没有丝毫抵抗力,自青州回来后,每一次与婵儿接近都会让他乱了心神。 李允扶了扶额,屈膝下了床沿,回眸看了一眼沉睡的小姑娘后,朝门口的方向吩咐道:“进来给小姐换身干爽的衣裳吧。”说完便转身从后窗跃了出去。 红红隔着木门听到李允的吩咐,赶忙推门进屋,屋内除了在床上躺着的小姐,俨然已不见少爷的影子。 她抬眼看到开了的后窗,偏着头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在自己的宅子里,少爷为何不走前门,却要像贼一般走后窗? “小姐,你怎的浑身都湿了,快将这湿衣换下来吧?”红红急切地推了推主子。 婵儿扭了扭身子,惺忪地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帐幔顶:“我怎么睡着了?” 红红已从旁边的木柜里拿了衣裳过来:“快换上吧,可别着凉了。” 婵儿朝屋内环视了一眼:“哥哥呢?” 红红扑哧一笑,指了指后窗:“少爷走的那儿。” “哥哥。”婵儿赶忙起来,下了床走到后窗前,“哥哥,你还在吗?” 屋外除了冷风夹裹着的阵阵虫鸣声,哪还有李允的影子。 婵儿抿嘴一笑,欲将后窗关上,伸出去的手却又收了回来,她舍不得关。 “红红,今天哥哥说他一辈子也不找嫂嫂。”婵儿走回到床前,任红红伺候着换下湿衣裳。 红红微微一怔,转而问:“少爷不娶妻,但小姐也得嫁人呀。” 婵儿嘻嘻一笑,“我也一辈子不嫁人,好好地陪着哥哥。” 红红瞄了一眼主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琢磨着,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兄妹关系? 李允才行至北房前的夹道处,杆子便打着灯笼迎上去:“少主,不好了,刚宫里的人来传话,说是翠芳园的菊花开了,端王想请你与小姐进宫参加赏菊宴。” 李允面色滞住,继而冷笑一声:“这个端王果然还是忍不住了。”他顿了顿:“你去回话,就说我去没问题,但小姐身体不适,不宜外出。” 杆子丧气地应道:“传话的人说了,届时病重的皇上也会参加,一般人等不得缺席。” 李允眸色渐深,握了握拳,沉声道:“好,那我们便去参加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倒想看看这个端王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李允连夜去了趟总舵找宋庭轩,有些事还是得以明月堂堂主的身份出面为宜。 宋庭轩正在寝殿里一声接一声地咳嗽,阿甘将熬好的药端到主子面前:“堂主,您快趁热喝,喝了赶紧歇下。” 自前几日参加完清风宅的宴席后,宋庭轩便染上了风寒,一日日地喝药也不见好转,本就清瘦的脸愈加只剩下了皮包骨。 他无奈地接过药碗,皱着眉头:“老夫这病倒是有些古怪,明明只是染个风寒,却像是药石无医似的。”说完疲惫地一笑,仰头喝干了碗里的药。 阿甘赶紧连“呸”了三声,轻声安慰道:“堂主说话也要图个吉利,哪里是药石无医,说不定过几日便痊愈了。” 宋庭轩看着灯下同样已是一头白发的阿甘,长叹了一口气:“咱们都老啦,眼下是年轻人的天下,怕是该放手了。” 阿甘撸了撸嘴:“堂主还年轻着呢,怎的又说丧气话了。” 话未落音,外面的侍卫来报:“堂主,少主来了。” 阿甘眉眼里透出不耐烦:“少主也是个不懂事的,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堂主作甚,如今堂主还病着呢,让他回去吧,白日里再来。” “等等。”宋庭轩叫住了侍卫,咧嘴一笑:“估计又是遇到难事儿啦,否则怎会夜间来此,传他进来吧。” 阿甘看着一脸清瘦的堂主摇了摇头,赶紧转身去木几上布上茶水。 李允进屋见到宋庭轩后微微一愣:“义父,您生病了?” 宋庭轩坐在软椅上,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腿上还裹着薄毯,“坐吧,老夫年纪大了,染个风寒也被折腾得够呛。” “可否传了宫里的太医?”李允关切地问。 “传了,放心吧,如今这药便是太医院的人给开的。”宋庭轩抬眼看着心事重重的李允,“今日找老夫,是有何事?” 李允抿了抿唇,看着宋庭轩病恹恹的样子不忍开口。 “人都来了,还扭扭捏捏做什么,有话就直说吧。”宋庭轩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 “是。”李允低头答道,“端王杀了清风宅的旺叔,还让人传话,明日要请我与婵儿进宫赏菊。” 宋庭轩闻言静默了好一会儿,寝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片刻后他才开口:“端王倒是也邀请了老夫,但老夫身体不适,拒了。”他说着迟疑一笑:“你这是怪老夫没给你办好差事儿?” “孩儿不敢,孩儿自然有把握应对那端王使出的诡计,只是担心……他断了孩儿的血浴,孩儿要忍受百虫噬骨之痛。” 宋庭轩幽幽地盯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眉眼里总抑制不住地溢出羡慕来,他随口问道:“你想让老夫如何帮你?” “孩儿想让义父出面去找那吴太医,希望吴太医能泄露枯骨掌的止痛药方。”李允说完抬眼迎视着宋庭轩的目光。 宋庭轩斜了李允一眼,冷哼了一声:“你可知道吴太医是谁的人?” 李允眼睫轻颤,“他不是皇上的人吗?” “表面上看,他确实是皇上的人。”宋庭轩说到此轻咳了一声:“倘若是皇上的人倒还好办一些,如今皇上病重,也没人管着他了,给他点儿好处让他办事倒不难,可偏偏他不是。” “他是谁?” 宋庭轩将背放松地靠进了软椅,双臂展开搁在两侧的扶手上,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屏风上,幽幽地开口:“他真正的主子,乃是前朝公主李曼烟,也就是当朝的淑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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