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掌自然是厉害,但抵不过他的人多啊,若能将他的气力消耗殆尽,他就不信杀不了他。 只是李允却并未露面。 端王的算计落了空,只得安安分分陪着婵儿给宁嬷嬷守了一夜的灵。 他拨弄着手上的扳指,眼下伏着一片乌青,面上浮出一抹难测的笑意:“不知李少主有何事要禀奏?” 李允声音洪亮,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听怡春楼的伙计称,殿下因要事将舍妹传唤到东宫问话,不知话问完了没,奴今日是特意来找殿下接回舍妹的。” 朝中的大臣闻言都在心里打鼓,这太子爷与李允可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怎的要将他的妹妹传到东宫问话?问什么话? 端王暗暗地咬了咬牙,面上却仍摆出一副为尊者的和善:“倒是一个贴心的好哥哥,你先在偏殿等一会儿吧,待孤下了朝,再来见你。” “多谢殿下。”李允沉着脸,转身步出了朝堂,去往另一侧的偏殿等候。 他已在众目睽睽之下道出端王传唤婵儿的事实,若端王还顾忌帝王家的名声,便不敢将婵儿久留。 只过了约摸一刻钟,端王便身着一袭四爪蟒袍出现在偏殿门口。 李允仍然按仪制行了君臣之礼。 端王提脚入殿,面色不善地盯着李允,话语直接:“你以为你来这么一出,孤便不敢留下婵儿了?” 李允也毫不客气,冷笑一声后上前逼近端王:“除非这堂堂皇家真不要脸了。” 端王的眸中流露出一丝狠厉,面上却仍保持着微笑,他后退了一步,慢斯条理地应道:“说得好像李少主有多要脸似的,若是这京中的人知道李少主对自己的‘妹妹’,”他故意将“妹妹”两个字拖长了些:“存着不该有的觊觎之心,你说他们会如何看待李少主?” 李允勾起嘴角微微一笑,“若是这朝中大大小小的臣子知道太子殿下爱慕的对像乃是前朝的阮家后人,你说他们会如何看待殿下?” 端王眉眼轻轻一颤,收起脸上的笑意,隐忍地咬了咬牙警告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句话,也正是我想对殿下说的。”李允语气平静,面色不变。 端王眼中却明显有了跃动的怒火:“婵儿,孤势在必得。” 李允欺身向前,身量略比端王高了寸许,浑身冒出股股杀意,一字一顿道:“你不配,你妄想。” 端王再次后退了一步,话里却仍藏着刀子:“李允,你以为你就配了。”他一声轻笑:“你只是朝堂的一把刀,你是为杀人而存在的,你手上沾着多少人的鲜血你心里没数吗?这些,婵儿又知道吗?” 李允冷箭一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端王,像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 端王一脸嚣张的神色:“说句不中听的,咱们都是一样的人,都生在那腐朽阴暗处,都渴望光的照耀和雨的清洗,婵儿便是那光和雨,所以咱们都要情不自禁地喜欢上婵儿,这是命定的。” 他说着一声轻笑:“只是,孤是主,你是奴,你注定是孤的手下败将。” 李允的面色沉下来,“你错了,我与你并不是一样的人,虽然我们都生于那腐朽阴暗之处,但我是朝着光生长的,而你,注定只能一辈子在那腐朽阴暗处攀爬,你是主又怎样,你的奴性早已印在了你的骨子里。” 端王深知自己不是李允的对手,本不想与他动手的,但此刻听到这话他实在忍无可忍,挥拳就朝李允击过来。 李允闪身一躲,反手出击,猛地将端王推得一个趔趄。 端王倒地之前扯到李允的衣摆,一个红色香囊自他里衣的腰际飘下,落到了端王身侧的地砖上。 端王失手半蹲在地上,看着那红色缎面愣了愣,伸手捡起来细细地瞧了瞧,只见上面用金色绣线绣了一大一小两只兔子,耳朵尖尖的,眼睛黑黑的,活灵活现。 他喃喃着:“这是婵儿的手艺么?” 李允上前一把从他手中夺过香囊,继而重新在里衣的腰间挂好:“没错,婵儿为我绣的,这也是咱们不同的地方。” 端王的面色瞬间黯了下去,沉默片刻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对着李允意味不明地一笑:“孤今日会让你接走婵儿,但你记好了,不久的某一日,你定会心甘情愿地将婵儿送还到孤的手中。” 李允瞟了一眼面色阴鸷的端王:“你别妄想,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 “狠话不要说太早,尤其是在孤面前。”端王拂了拂衣摆,扬起下巴一脸轻慢:“你可以去东宫门口接婵儿了。” 李允的心稍微安稳下来,没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出了偏殿大门。 端王冷眼看着李允的背影,嘴角渐渐浮起一丝不甘,他迟早也会让婵儿给他绣一个香囊的,迟早的事。
第65章 我们回家 婵儿在长门宫为宁嬷嬷守了一夜的灵,此时是全身疲惫,一张精巧的小脸也哭得眼皮红肿。 昨夜那端王也一直陪在她的身侧,时时对她嘘寒问暖,劝慰她别太过伤心,一双眼睛总像钉子似的钉在她身上。 婵儿却时时提防着他,但凡他试图靠近,她便缩着身子默默与他拉开距离。 精明如端王自然明白小姑娘的心思,只得低声一次次地解释。 “婵儿,那次宫宴真的只是误会,你别再生子央哥哥的气了。” “婵儿你可知道,自岳阳山脚一别后,我用信鸽不知给你传了多少封信,还派人四处寻你,皆得不到你的音信,子央哥哥甚是挂念你,又怎会对你起杀心。” “旺叔可是你杀的?”婵儿直愣愣地问过去。 端王略微一愣,“是清风宅里那个年老的公公吗?”随后面上浮起浅笑,“那是父皇支使人干的,与我无半点关系。”他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若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小姑娘倒真会被这些话哄了去,但如今,她知道自己全家人皆死于皇家人之手,又如何会再相信这端王的话。 “殿下,婵儿没有生气,婵儿只是想好好为宁嬷嬷守灵而已,不想谈论其他。”小姑娘垂着眉眼,绞着手指,低低地说道。 端王黯然地看了婵儿一眼,幽幽一叹,没撤。 他能对任何人用强,哪怕是躺在床榻上的宣德帝,他也在所不惜,却独独不想对婵儿用强。 他怕她对自己失望,也怕她再也不敢靠近自己。 于是整个晚上端王只能面色黯然地守在长门宫,对婵儿靠近不得,又不甘心远离,如此囫囵地过完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不舍地与小姑娘招呼一声后便上朝去了。 宁嬷嬷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在宫中举办葬礼,已是天大的脸面,所以那棺椁停留一晚便准备下葬。 此时白事知宾正安排人封棺,婵儿默默落着泪,看着死去的宁嬷嬷被一点点钉入棺内。 一小宫婢急匆匆走来,朝满面悲色的婵儿行了一礼:“禀李姑娘,李少主来接您了,正等在宫门外。” 婵儿用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她回眸又朝宁嬷嬷的棺椁看了几眼,这才转身跟着宫婢走向东宫大门。 才走了两米远,一老嬷嬷端着一碗清水过来,面色慈祥:“姑娘,喝下这碗积福水再走吧,参加完葬礼后怕别人嫌你讳气,喝了积福水就不怕了。” 婵儿也没多想,连这皇宫都进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于是伸手接过那瓷碗,几口就将那碗里的水喝了下去。 老嬷嬷接过空碗,抬头打量了婵儿一眼,“姑娘看上去倒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咱们还有缘再见呢。” 婵儿急着见李允,客气了一句“谢谢嬷嬷”后福了福身,便转头朝大门口行去。 李允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脸上泛出一层冷光,割人的风拂起他的衣摆与乌发,翩翩公子眉眼清俊长身而立,看上去也是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见婵儿迈出了宫门,他提起长腿便迎过来,继而定定地站在了婵儿跟前。 小姑娘有些心虚地看着他,总觉得自己这次又给哥哥惹祸了,语气也变得怯生生的:“哥哥,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李允没吭声,仍然定定地望着她, 那幽幽的目光里除了担忧,更多的却是贪婪,他的婵儿终于回来了。 “哥哥,对不起……宁嬷嬷死了,我才……”小姑娘见李允没吭声,便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垂下了头。 李允上前一步,伸臂紧紧将小姑娘拥入怀中,下额抵在她的发间,哑声道:“我们回家。” 小姑娘在李允的颈窝里怔愣了一瞬,“哥哥不生婵儿的气吗?” 他当然生气,但生的却是自己的气,怪自己没能护好她,也生那虚伪的端王的气,明明是恶狼一头,却偏生觊觎上了兔子一样的婵儿。 “哥哥不生气,只要你没事就好。”以前他还偶尔责备小姑娘,如今他是再也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李允说着便松开了婵儿,用手轻抚着她哭肿的眼睛,“既然宁嬷嬷已经过世了,你不可过度悲伤,生老病死本也是常事。” 婵儿点了点头,想来心里仍是有些难受:“嬷嬷死的时候好似有话与我说,但说不出来。” 李允眉眼轻颤,心知这宁嬷嬷定是知晓阮家什么隐情,或许就是那封陈情书的下落。 他与苏尚恩在城外搜了几日也没查出什么眉目,没想到这宁嬷嬷果真是落到了端王手里。 但眼下斯人已逝,再想在这京中找出什么线索,怕是又更难了。 他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婵儿披上,再将披风前的系绳给她系紧,“不想这些了,咱们走,小顺还在外头等着呢。” 小姑娘点了点头,便倚着李允的臂弯朝宫外的方向徐徐行去。 此时的端王坐在宫中最高的一处阁楼,从窗扇里看着那渐行渐远的一对人影,眸中溢出几许难言的悲伤,要等到何时,婵儿才能这么近地依偎着他呢? 他黯然地轻唤了一声“来贵”。 来贵立马躬身向前:“殿下,奴在。” “将孤寝殿旁边的翠香阁收拾出来,到时给婵儿姑娘住。”他说着眸中浮过一缕狠厉之色:“她很快便会回到孤的身边来了,且再也不会离开孤。” 低着头的来贵小心地问:“那此事要是太子妃问起来……” “不用管她。”端王的目光仍怔怔地看着窗外,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影眼见着就要拐弯不见了,他的眼眸也微微眯起来,“若她敢说半句不中听的话,孤便将她赶出东宫。” 来贵听得后背发凉,“奴这就去办。” 端王“嗯”了一声,视线里那条狭长的甬道上,早已没了那两个人的身影,他的眸子也好似那条甬道一般,变得空空的了,心里也变得空空的了。 李允刚将婵儿带进怡春楼,孙雪依便差了小厮过来,说是小院儿里已备好了饭菜,让李允与婵儿赶紧过去。 李允应了声“知道了”,抬眼看了看面色疲惫的小姑娘,“你若是觉得累,便好生躺着,我去将饭菜给你端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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