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很是严谨,将繁复的账目和各种事务整理出来,又怕李霁看不懂,字斟句酌。每次写信,都让她无比头疼,就像当年习字背书时一样。 可信写多了,漪如发现,李霁并不十分在意。 在回信里,他没有过问许多生意上的东西,有时,漪如敷衍过去,他也似不曾发现一样,并不追问。日子长了,漪如索性就松懈下来,宝兰坊的事三言两语交代过去,剩下的信纸都用来聊天。 当给李霁写信成了习惯,漪如发现,这事其实颇有意思。 她身旁虽然有外祖父外祖母和小娟,但有些事,跟他们说和跟李霁说是全然不一样的。至少李霁没有站在跟前,她可以畅所欲言,而不必担心他会叽叽歪歪。于她而言,给李霁写信就像对着一棵树说话,跟平常遇到的事,好玩的,不好玩的,高兴的,生气的,她都可以往信上写。 而李霁的回信,也总是十天左右一封,风雨无阻。不过跟漪如相较,他的信时短时长,大约跟他是否忙碌有关。 在信中,李霁也会说起他那边的事。漪如发现,李霁的日子,跟那说书人的话本里比起来,当真是枯燥至极。每日,他不是在水师的大营里练兵,就是在长沙王府里帮助长沙王理政,还有就是奉长沙王之命,到各地去巡视。而就算出门,也总是有做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不过看那字里行间之意,李霁虽然对诸多应酬颇是不耐烦,做起事来却似乎并不觉乏味。 比如在水师里练兵。李霁这主帅,不但要操心每部兵马日常操练和调兵遣将,其余大小事务也都要掌握。从大营中的粮饷发放到军士生病受伤,都须得报到李霁面前。光看面上这些林林总总,漪如就感到辛苦,觉得李霁哪里是什么威风八面的谪仙,分明是个操持内外的老妈子。 但李霁写出来,却颇有意趣,漪如有时甚至会他被逗笑。 漪如觉得,李霁与自己颇像。他们都在做自己觉得对和喜欢的事,哪怕这事在别人看来又辛苦又枯燥的事,他们仍然能够做得风生水起,津津有味。 今日,写什么好? 漪如看着纸,不由叹口气。 除了告诉他,自己要回京城去,似乎也没有别的可写了。
第二百二十章 传书(下) 年节过后,天气开始暖和。 二月,漪如再度接到严祺的信。漪如看着信,额角跳了一下。 严祺说这些的目的,自然不是真的不放心漪如上路,而是提点漪如,让她不好意思又找借口拖延。 说来,严祺和长沙王到底都是跟宫里沾亲带故的,行事的风格也大差不差。 据李霁的信里说,他回到广州的时候,发现长沙王的头疾又好了。故而据他猜测,长沙王是不放心他出去太久,借故将他召了回去。 虚惊一场。 这些日子,漪如已经把扬州的大小事务交割了一遍。 货栈那边本就是容昉在打理,她不必管许多,要紧的是闲心阁和宝兰坊。漪如不在的时候,闲心阁由吴炳代为照管,宝兰坊则交给了孙勉。若是遇得不决之事,可来找容昉决断。 这其中,最踌躇不安是,是孙勉。 “娘子要离开扬州?”第一次听到此事的时候,他露出错愕之色,问,“不知要走多久?” “不知道,少则数月,多则一年。”漪如道,“这些日子,宝兰坊中的事,便要交给先生了。” “这……”孙勉有些犹豫,试探道,“娘子家中可是出了何事?” 他并不知道漪如的真实身份。和容府之外的其他人一样,他只道漪如是容昉的远房亲戚容娘子。 漪如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家中长辈身体不适。我多年不曾着家,总要回去尽孝一番。” 孙勉的神色稍稍松下,颔首:“原来如此。” “先生可是有什么疑虑?”漪如问道。 孙勉道:“这一年来,宝兰坊走到这一步,全靠娘子经营之才。如今娘子突然要离开,在下怕万一出了什么事,难以应付。” 漪如笑了笑。 跟孙勉共事将近一年,漪如觉得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老实,最大的优点则是清醒。 说他老实,主要是在经营上。他的手艺都是祖传的,可谓钻研得精进。如手艺一样,在经营上,孙勉也擅长固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精耕细作。说实话,这其实是个旱涝保收的好路子,靠着宝兰坊多年积攒的招牌,他可以过得很不错。如果不是他父亲败光了家财,孙勉也不至于落到将宝兰坊转手的地步。 至于清醒,在漪如看来,则更为可贵。 漪如和宝兰坊的关系,明眼人都知道定然不一般。但众人最多觉得,她是出资其中,和孙勉算是合伙。因为宝兰坊明面上还是孙勉在主事,没有人想到,其实这个容娘子才是真正的主人。而因得宝兰坊起死回生,大放异彩,扬州生意场上的人对孙勉刮目相看,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赞美之词,可谓无限风光。宝兰坊之中,最无可替代的,其实是孙勉的手艺。漪如曾揣度,孙勉见得宝兰坊当下的势头,可会心有不甘,觉得他当初又卖产业又卖身,是吃了大亏? 但长久相处下来,漪如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孙勉似乎十分乐于将经营之事交给别人,自己则只管着每日埋头做脂膏,心无旁骛。 “经营之事,这些日子,先生也已经熟悉。”漪如道,“先生是本地人,各家主顾比我还熟悉。如今宝兰坊的生意已经是站住了脚,先生只消照料好已有的生意,便不会出什么大岔子。若有不决之事,还有容公,先生找他商议便是。” 孙勉见得她如此说,颔首道:“如此,在下明白了。” 对于漪如离开,在容府之中,最为不愉快的人,大约要数容昉。 平日里,他有漪如帮忙照管生意,过得颇是轻松。什么时候想出门,他只消打个招呼,便可径直离开,而不必操心货栈里会出什么麻烦。 如今漪如要离开,容昉不但要自己管着货栈,还要连她的书斋和脂膏作坊一起操心,想想就感到辛劳。用林氏的话说,他这些年是被漪如惯坏了,吃惯了细面便再也咽不下糙米。 “你父亲多年不曾回京,如今突然回去,世故人情难免有些生疏之处。你能出力的地方,还是要多多帮着才是。”临行前,容昉对漪如道,意味深长,“至于那婚事,你也须好好看一看,如你做生意一般,多方打探,看清楚了再做决断,知道么?” 听得这话,林氏念一声佛,瞪了他一眼。 “说得似防贼一般,能入文吉法眼的人,能差到哪里去。”说罢,她看向漪如,道,“终身大事,自是要仔细。不过你也不可存着那可有可无的心思,父母做事,总是为了你好,你切不可任性忤逆,知道么?” 漪如讪讪。 从这番话上可知,林氏果然是了解她的,把她的心思都点了出来。 “知道了。”她说。 林氏露出笑意:“去吧,莫耽搁了行程。” 漪如应下,转身和小娟一道,登上船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她扶着船边的阑干,看着容昉夫妇。 纵然在林氏看来,漪如回京去是一桩喜事,但见她在船上渐远,也不由生出些伤悲来。 她望着那远去的船,招着手,忽而哽咽起来。 容昉发觉,无奈道:“非要她回去的是你,现在不舍的又是你。让漪如看见了,她定会觉得你口是心非。” “你知道什么。”林氏擦着眼泪,“漪如若嫁了人,便留在京城了。你我一日日老去,这一别,何事才能再见?” 容昉也叹口气:“我也是此想。漪如这脾性,不嫁人也好……” 话才出口,林氏突然瞪来一眼。 “糊涂老叟。”她拉下脸,“好端端的大家闺秀,不嫁人像什么话?她这般乱使性子,都是跟你学的!” 漪如乘的船,是容昉特地包下的客船,上面的船家都是熟识的。 这船从扬州启程,顺着运河一路北上,下船之后,换上车马到了洛阳,再到长安。 月余之后,已是三月。 漪如坐在马车上,望着远处那暌违已久的长安城墙,心中长叹一口气。 当年离开的时候,她曾想,自己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再踏进来,但终究是事与愿违。 “还是长安漂亮。”小娟也探着头,望着远处,欣喜道,“女君你看,连城墙都比扬州的宏伟多了!怪不得主公定要给你在长安觅夫婿,留在长安也定然比扬州好!”
夫婿? 漪如望着远方,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亲事(上) 这些年,严祺虽然一直待在南阳老家,但京城的高陵侯府仍然留着照看的仆人。 进入宅前那道大街的时候,漪如望去,只见它的模样与记忆中并无变化。且外墙和大门显然刚刚修葺过,彩画鲜艳,漆光油亮。 漪如望着,不由苦笑。 输人不输阵。严祺是个好面子的人,他回京来,就算没有了从前的风光,高陵侯府该有的架势还是要有。这番修葺,想来是花费了不少钱财。 家中早已得了通报,漪如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乳母陈氏和严楷、玉如都已经等候在了那里。 “女君回来了。”马车才停稳,陈氏笑吟吟地迎上前,将漪如俯下来,“主公和夫人前两日就在念着,说这么些日子,女君也该到了,怎么还不见人?我说必是路上化雪泥泞,走得慢些,迟几日也是有的。” 漪如笑了笑,忙道:“许久不见阿姆,不知阿姆身体如何?你上次说腿痛,我在扬州给你捎了药材,也不知用不用得上?” 陈氏欣慰道:“用得上,已是好多了。” 二人正说着话,严楷和玉如也已经围上前来。 “姊姊!”严楷已经快十五岁,个子高出漪如半个头,脸也长开了,浓眉大眼,笑起来颇为明朗。 “阿楷。”漪如笑眯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而后,看向他身旁的玉如。 玉如还不到九岁,因得漪如常年在扬州,姊妹二人并不十分熟悉。 她站在严楷身后,望着漪如,眼睛好奇又羞怯,安静地不说话。 漪如俯身摸摸她的脸蛋,笑道:“玉如,想我么?” 玉如轻声道:“想。”说罢,却红了脸。 陈氏嗔道:“她自从前几个月知道你要回来,每隔一阵子就要问你何时到家,来不来京城。平日在家中,明明最爱闹的就是她,每日从早到晚说不完的话,吵得人脑袋疼。可到了你面前却变得文静起来,也不知是随了谁。” 漪如笑起来。 上辈子,玉如也是这样,在家里无法无天,却颇是怕生。这辈子,漪如不像上辈子那样总待在家里,玉如现在见了她有些生分,也是常情。 她牵了玉如的手,和众人一道往宅子里去。 严祺和容氏都在堂上。容氏坐在榻上,严祺则来回踱着步,听闻仆人说漪如回来了,夫妇二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0 首页 上一页 118 119 120 121 122 1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