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颔首,无奈道:“君侯也知容公脾性,最是闲不住,到了哪里也是待不久的。” 严祺道:“丈人此番去余杭,不知是为了何事?也是为了生意?” “是也不是。”老田道,“去年容公试着买了些那边的秋茶,运到洛阳去,卖得颇好。又兼林夫人去年跟着他去过一趟余杭,对那边颇是喜欢。故而今年,容公看着秋茶季节到了,便带着夫人又去一趟,看看货,再四处游览游览。” 严祺素知容昉的脾性,不由苦笑。 在严祺的所有长辈里,容昉大约是最奔波忙碌的。不过他这奔波忙碌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为生活吃苦,他则是乐在其中。 早年在乡里时,严祺就知道容昉又不安分,老喜欢到处跑,有时还带着妻子女儿一道出远门。而每次容昉从外面回来,容氏就会添置些新东西,有时是漂亮的衣裳穿戴,有时是奇巧的玩具。而每每到严家来做客,容昉也总会谈起他在外地的见闻,说得津津有味。 严祺幼年时,家中困窘,祖父和父亲名义上是大家子弟,但其实是旁支小支,只有些薄田。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一家人就要为生计发愁。故而在严祺的记忆里,他小时候,无论向父亲要什么,得到最多的回答总是一顿训斥。因此,他对容氏可谓是羡慕得很。而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进了京城之后,严祺就格外喜欢各种新奇漂亮的东西,每每回南阳,他总要带上许多给容氏,在她面前炫耀,然后送给她。 如今一晃许多年过去,严祺的祖父和父亲都去世了,容昉则还是老样子。并且因为只有容氏一个女儿,容昉索性带着妻子常年在外,甚少回南阳。 说实话,虽然严祺觉得容昉应该像别人一样,手里有些钱,便多置些地,把房子修得舒服些,安安稳稳在家里养老。但他也知道,容昉的日子是过得最潇洒自在的。严祺在京中,每每收到容昉给他和容氏捎来的各地特产,他便羡慕不已。小时候,他曾幻想自己长大之后,只要攒够些吃饱 穿暖的钱,就像容昉那样出门去,踏遍南北,周游天下。但如今,他的日子已经比吃饱穿暖好了太多,可他却像从一个笼子腾到了另一个笼子的鸟儿,眼巴巴地看着容昉这老鸟仍在外头飞得开心。 大约是看出了严祺脸上的遗憾之色,老田忙道:“君侯放心,容公的寓所和货栈都在扬州,他就算去外地,也不会离开太久,最多两个月就要回来。算着日子,应当是快了,君侯且耐心等着,说不定过几日就能见到了。” 严祺颔首,道:“也只有如此。” 二人正说着话,忽而听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道;“不知外祖父如今在扬州都做些什么生意?南阳的玉料生意,他还做么?” 看去,却见说话的是漪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来,身后跟着严楷。从前,容昉夫妇每到京中,老田都会在旁边跟着,故而漪如也认得老田。 “没规矩。”严祺拉下脸来,斥道,“大人在说话,小童怎可招呼也不打就进来了。” 漪如撇撇嘴,道:“老田又不是旁人……” 老田忙起身行个礼,笑道:“无妨无妨。不想女君也知道容公的生意。不瞒女君,这生意,容公如今已经不做了。” 漪如讶道:“怎讲?” “南阳玉料虽好,但做的人也不少,是个吃路子的生意。容公能拿到的货,比别家少,却又比别家贵,千里迢迢运到扬州来,利润稀薄。倒不如在扬州专门收南北货物,搭上海船,卖到海外去,只要运到,一趟便可获利数倍,运气好的,百倍也有。” 漪如讶然。 严祺道:“老田不必与她说这些,小童随口问问,听又听不懂。”说罢,他却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道,“如此说来,丈人也做起了那外邦的生意?” “也是小心试了两回,觉得好,有些意向罢了。”老田道,“容公是个审慎之人,常说做买卖风险难料,万事求稳,不可求大,方可长远。” 严祺听着,有些不以为然,笑道:“丈人终究是个老实性子。” 漪如看了看他,知道他在想他那大手笔的生意。 她记得,那个叫做陆百川的旧友,就是在扬州做海运生意的。 虽然后来果然如容氏所言,严家在各地的产业收入,陆续填到府库里,不至于只剩下三万余钱,但对于严祺这桩生意,漪如一直觉得不放心。此番到扬州来,她除了监督严祺,确保他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被人罗织罪名,另一个目的,就是好好弄清楚,这陆百川的底细究竟如何。 她原本想着靠吴炳去打听,但吴炳究竟不是业内人,不知门道,而容昉则不一样。 漪如深吸口气,无比盼望着外祖父快些回来。 而容昉和林氏对漪如而言,也是心里的一处痛。 上辈子,他和漪如的外祖母林氏一向身体康健,漪如和太子定婚的时候,他们还专程到京城来。 虽不常见面,但容昉和蔼风趣,而林氏知情识礼,二人见到漪如,永远都是笑眯眯的。 但这两位可亲的长辈,终究也被严祺的案子连累,晚年被抄没家财,流放到边境去了。 漪如被关在宝相庵里,直到死去,也再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
第一百零九章 争执(上) 严祺问老田:“扬州海路发达,我在京中亦常常闻得声名,想来丈人将来有意在扬州长居了?” 老田却苦笑,道:“那却难说。容公是个闲不住的人,总爱往新鲜的地方跑。小人近来听他说,有意到广州去一趟。” “广州?”严祺愕然,“为何?” 老田道:“君侯有所不知,当下这海路的贸易,论精,自是扬州历史深厚,天下第一;可若是论大,如今广州才是那首屈一指之地。” 闻得此言,严祺颇是好奇,道:“我从未听过这等事。” “君侯久居京城,数千里之遥,又不曾涉足经商之事,自是不知。”老田道,“广州虽比扬州远离中原,却毗邻南洋。那南洋之外,番邦多如繁星,物产贫瘠,天朝之物贩运过去,无不受百倍追捧。故而这些年,中原去往南洋的船只,都成了广州的。就算是扬州,要将货物销往南洋,也须先把货物载到广州,在广州换上远洋大船,再往海外输送。不仅扬州,还有杭州、泉州等通海港口,亦是如此。故而论海贸,扬州与广州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严祺听着,不由大感错愕。 “我在京中,每每听人提起广州,都说那是之瘴气横行、蛮夷不化之地,不想原来竟有这等成就?” “也并非原来就有。”老田笑了笑,“原本,广州确是瘴气横行、蛮夷不化,可自从长沙王接管,便大不一样了。这些年, 长沙王归化蛮夷,开荒垦土,花大力气整治,已然有了成效。别的不说,但说那远洋的海船,便大有讲究。从前,虽然扬州泉州也有能航海的大船,但一来做工良莠不齐,二来技艺不佳,就算上好的,要走上万里远洋,也是勉强。故而长久以来,海贸艰难,不如河西到西域的商路稳妥。而长沙王为了解决这造船的难处,花重金从各地将能工巧匠请到广州,钻研技艺,多年下来,竟真成了事。广州不但离南洋更近,海船走得还比别家更远,这海贸的生意,自然也朝广州靠过去,连扬州也只能沾沾光。” 严祺仍旧有些不可置信,看着老田,狐疑道:“这长沙王,果然有如此本事?” 老田道:“主公若不信,可到广州去看一看。从扬州登船,走海路,不出十天便可到了。” 长沙王是严祺的忌讳,他随即摆手:“那是不必,我有朝廷任命在身,不可擅自离任。” 老田连忙称是。 漪如在一旁听着,也颇是意外。 这长沙王在广州的政绩,莫说严祺不知道,经历了上辈子的漪如也不知道。 不过,她却记得有一次,皇帝和太子谈论朝政,说起广州富庶,是朝廷新的财税大户。 漪如在旁边听着,心不在焉。那时,她只想着太子千万别为了表现自己胸怀天下,提出要去广州巡视,那般险山恶水,一来一回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她要好长日子 见不到太子,说不定婚期还要推迟…… 现在想一想,也许是上辈子长沙王死得太突然,他做过的事也随着他无声无息地掩盖过去,无人敢提。 严祺留老田用了膳,又叙了一会话,差人送他回去了。 歇息两日之后,他就忙碌起来。 巡察使要往各处巡视,查访官员们的政绩和风评。王承业雄心勃勃,也十分喜欢前呼后拥的感觉,每日和严祺一道接见大小官员,又到各处巡视,不亦乐乎。严祺得了皇后的嘱咐,也颇是尽职尽责,处处给王承业盯着,但凡有人明里暗里送礼,他都给挡回去,那些不合适的应酬,严祺也通通劝王承业推了。 当吴炳将这些事告诉漪如的时候,漪如有些诧异。 在她的记忆中,严祺并不是一个这般谨慎小心的人。上辈子,严祺是当了正使的,即便实际上没有犯下大错,但也被人揪了不少的把柄,以至于被皇帝借题发挥,当刀来用。 相较之下,现在的严祺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似换了个性子。 漪如有些不相信,又向吴炳仔细询问一番。 吴炳道:“确是如此。小人今日在堂外,还听主公又劝崇宁侯搬出去住,说他们奉朝廷之命下来巡查,本就要小心避嫌,这驿馆太过华丽,难免要被人议论,还是搬出去为好。” 漪如讶然,道:“崇宁侯如何回答?” “崇宁侯不愿意,听那语气,已是十分不耐烦。”吴炳道,“想来,主公亦颇是无奈。” 漪如颔首,看着吴炳,忽而问道:“你那日去到外祖父的寓所之中,可曾将他那屋宅仔细看过?” 严祺本是个精力旺盛的人,平日里与人聚会游猎,可从早到晚仍神采奕奕。 可他如今给王承业做副使,却觉得自己颇是疲惫。这疲惫,并非出在四处奔波巡视上面,而是出在了应酬。 并且,这应酬还不是严祺自己的,而是王承业的。 巡察使地本职,是替天子察看地方政事民情,替朝廷惩恶扬善。而地方上的官员,无论是出于巴结还是自保,都会对巡察使孝敬有加。 扬州商业极盛。此间的奇珍异宝,与京城相比,丝毫不逊色。这几日,各路人马送到王承业面前来的宝货,可谓眼花缭乱,暗地里塞来的好处更是不少。 严祺知道其中的门道,劝王承业,天下宝货,最终都会汇聚京城,王承业身为皇后的亲弟弟,又深受皇帝信任,什么奇珍见不到,多少钱财得不到?切不可为了一时心动,收受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让自己回京之后添麻烦。 王承业对这道理还是懂的,一开始,确实通通推拒,一样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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