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漪如也来了,夫妇二人更是高兴。 见礼之后,林氏放下严楷,将漪如拉过去,左看右看,笑道:“我方才入城之时,就听到马车外头有喜鹊在叫,觉得定是有什么好事。你外祖父却说我喜欢无端肖想。如今看,不是有了喜事又是什么?” 容昉也笑:“谁让那喜鹊刁钻,只让你外祖母一人听到了。” 说罢,他和林氏一人牵着一个,春风满面地往堂上而去。 夫妇二人从余杭带回了许多特产,其中不乏各种好吃的。呈上来之后,林氏给严楷和漪如两只手都塞得慢慢,无聊了多日的严楷两眼发光,吃得嘴巴鼓鼓。 “你方才说,此番来,原本是做副使?”寒暄了一会,容昉和严祺说起正事,道,“既是朝廷命官,又怎住到了此处来?” 严祺摒退左右,将那前后之事大致说了一遍。不过对于漪如得了神仙启示的事,严祺没有提,只将自己和王承业的分歧说了一番。 容昉听罢之后,微微皱眉。 “如此说来,你却是难办。”他说,“你答应了皇后看着崇宁侯,可论官职,却在崇宁侯之下,但凡有话,也只能劝着,他听不听却由不得你。这两头不讨好,岂非要受那夹板气。” 严祺道:“岳父所言极是,故而小婿决意趁早抽身,远离是非。” 容昉颔首,又道:“可这巡察使任期有数月之久,文吉便打算这般一直称病么?” 严祺道:“我想过些日子,就以养病为由,向朝廷正式请辞,让朝廷另派副使来。只是这一去一来,只怕也要费上两个月,这些日子,就要叨扰岳父岳母了。” “这有何难。”林氏笑着抚抚严楷的脑袋,道,“我这宅子人少,平日冷清,任凭你住多久也无妨。” 说罢,她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崇宁侯从前与你关系甚善,莫非这些日子也不曾来探过病?” “来过。”严祺答道,“他虽在此事上与小婿有所分歧,可到底一事归一事。这些日子,他亲自来过两三回,每日也有人来探望。故而小婿让庖厨中一直炖着药,但有外人来时,便将药取来,再往床上一躺。平日里,小婿日日待在这内宅之中,不迈出一步。” 林氏和容昉相视一眼,各有些不放心。 “这宅子就在扬州城中,离驿馆也不远,你装病的事,可要小心被人传出去。这扬州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装几日还好说,日子长了,只怕难免露出些蛛丝马迹来。” 严祺苦笑:“小婿亦知此理,但眼下也只有如此。朝廷那边,小婿会尽快请辞,免得夜长梦多。” 容昉抚须,却道:“我倒有一法,可免得节外生枝。” “何法?”严氏忙道,“请岳父指点。” 容昉道:“余杭外海,有一个地方,名叫莲花洋。其中多有岛屿,古往今来皆被视为仙山。 最出名的一处,叫做梅岑山,乃汉时一个叫梅福的方士在此修道得名。这岛上,道观佛寺林立,风光绮丽,乃上好的游览之所。我前番与一友人相约前往游览,不知文吉可有意同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外祖(下) 严祺讶然,道:“岳父的意思,是让小婿借治病之名,随岳父一道去那梅岑山?” “那梅岑山,传说庙观皆灵验,前往治病求药之人向来不少。”容昉道,“你以治病为名前去,可谓合适。” 严祺颔首,露出敬佩之色,笑道:“岳父果然足智多谋。”说罢,好奇道,“岳父到那梅岑山去,原本也是要求仙问道么?” “这倒不是。”容昉道,“我到梅岑山,乃是与一友人相约。” “友人?”严祺道,“未知是何方贤达?” “也是个机缘。”容昉道,“这位友人,是我在余杭结识的,乃相逢恨晚。我和你岳母此番之所以在余杭逗留了许多时日,也是因着他。” 严祺愈加好奇:“哦?” “这位友人,姓吕,名缙,字重阳,与我同岁,乃荆楚人氏。他也是经商之人,近年常走扬州和广州之间的海路,刚刚在广州购得了一艘大海船,开到扬州来。他见我对广州海船感兴趣,便邀我一道乘船出海,试一试水性,顺便再到梅岑山这等名胜去游览一番。” 严祺了然,想了想,道:“这位吕公,想来是个性情中人。小婿曾听老田说,广州的海船万金难求,朱公买到了,不急着用它贩货把钱赚回来,却要载着岳父出海去游玩,倒全然不像是个商贾的做派。” 容昉颔首,道:“据他说,他祖上也是仕宦之家,只不过他不爱做官,倒喜欢做做生意,常年四处行走游览,过些自在日子。” 严祺想,这倒是跟容昉如出一辙,一个不爱做官,一个不爱做地主乡绅,只喜欢四处奔波做生意,怪不得相见恨晚。 “如此,全凭岳父吩咐。”他说。 此事议定,林氏带着漪如和严楷到后院去了,容昉则带着严祺到书房里去闲坐,聊些家中的事。 坐定之后,仆人呈上茶来,严祺端起杯子喝一口,目光闪了闪,对容昉道:“岳父如今,将生意都放到扬州来了?” “正是。”容昉道,“南阳的铺子主营些土产,虽也有不少老主顾,可近年来不过勉力维持,无多少利润。扬州这边乃南北要冲,商贸远比南阳繁盛,在此经营乃大有可为。我在信中与你们说了,这些年我不常待在南阳,时不时便要到扬州来,便是此理。” 严祺颔首,道:“小婿和静娴,先前都以为岳父在扬州的生意不过一时,不曾十分留意。这些日子,小婿带着儿女住到这宅子里来,方知岳父定然是下了大本钱。别处不说,光说这宅子,无论地段还是大小,恐怕皆花费不菲。” 容昉摇头;“何止花费不菲。不瞒贤婿,我为了盘下扬州这边的宅子和货栈,将南阳的货栈和田地都卖了。” 严祺一愣。 他说着话,原本是为了试探试探,看看能不能把实情套出来。不料,容昉竟是全然没有瞒着的意思,全说了出来。 看着严祺诧异 的神色,容昉笑了笑,道:“你和静娴在京中,一个忙于公务,一个忙于家务。此事,我怕你二人操心,故而不曾告知,贤婿见谅。” 严祺一时无话可说。 容昉嘴上说着见谅,话里话外却全然没有愧疚的意思,仿佛此事理所当然。
“小婿并非不舍得那些产业。”严祺按捺着复杂的心情,对容昉道,“只是这其中也有不少容家的祖产,岳父终要回乡去养老的,总要留些傍身之物才是。” 容昉不以为然:“谁说我要回乡养老?” 严祺又是一愣。 “你们啊,明明个个都不如我活得久,也不如我见得多,却总爱拿些大道理来劝我,仿佛我不知道如何过日子一般。”容昉摆摆手,“我若想安安分分待在乡间,每月收收租子,混个乡绅,早在静娴嫁给你之后就这么做了。可这般日子,在别人眼中或许再好不过,在我看来却无趣得很。我只有静娴一个女儿,从前我不敢离家太久,是怕疏于照顾她;如今她与你成家,生儿育女,我无后顾之忧,便想要去做做这辈子不曾做过的事。贤婿,你知我性情,此事,还望你体谅才是。” 这番话推心置腹,严祺就算想反对,也拉不下脸来。 严家和容家是邻居,严祺自幼识得容昉,从伯父叫到岳父,自是与一般翁婿不一般。但即便如此,容昉也从不曾向现在这样将自己的想法坦承。 心中叹了口气。 严祺了解容昉,也有自知之明。从他小时候起,容昉就是乡里有名的不守规矩的人,劝他的人多了,无一成功。且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劝也无用。 “如此说来,岳父将来就打算在扬州长住了么?”严祺道,“不若索性搬到京中去,与我们一道住着也好。” “搬到京中去做甚,”容昉道,“你是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我若在京中经商,传出去岂非让人嘲笑高阳侯府?” 严祺几乎忍不住要说出来,你就不能不经商? 他还未开口,就听容昉接着道:“我也不打算在扬州长住,过阵子,我便要到广州去看看。” “广州?”严祺狐疑道,“莫非岳父打算将生意也做到广州去?” “正是。”容昉微笑,侃侃而谈,“扬州连接南北,广州却连接了天朝和南洋海外。我这两年仔细观察了一番,若要成大事,定要将眼光放得远大些。天朝之物,不仅在南洋,便是比南洋远的地方也好销得很。我在余杭时,就听吕缙说,南洋往西,海路可达身毒、大食、拂菻,与西域的陆路相较,海路不仅快,路上的匪患、盘剥也少,若是遇到风平浪静的季节,险患更少。故而如今广州和扬州的货物,但凡是要销往西域之外的番邦,大多都选海路。” 严祺看着容昉说得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道:“岳父到扬州来,已经是远离京城,若将来又去了广州,我等 想要见岳父,更加不易。还望岳父且莫急着定下,先与小婿与静娴商议才是。” 容昉正要说话,忽而看到书架上摆得乱糟糟的账本,脸色一沉,随即唤来仆人:“这书房,有外人来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友人(上) 仆人忙道:“并无外人,这些日子,只有严女君来过书房。” 容昉露出讶色:“漪如?” 严祺了然,道:“是漪如。她近来就爱看这些账册,家中的大小账目,她全都翻过了。” 容昉更是诧异,道:“她今年不是只有九岁?怎看得懂这些?” 严祺犹豫了一下,想着漪如说的那些梦境,又是全家抄斩又是流放的着实吓人。容昉毕竟岁数大了,这等不吉利的事,他听了难免心里不痛快。为了不让他担心,严祺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小婿也不知。小童心性就是如此,一时一个心血来潮,过阵子说不定又喜欢别的了。” 容昉若有所思,道:“便是一时兴趣,能看懂账本的小童也是少见。”说罢,他又问起漪如从前在家认了多少字,读过什么书,有没有学过算数之类的。 严祺本不想多说这些,只简单地回答了,又继续劝道:“岳父在信中一向关心漪如和阿楷,如今玉如也出生了,岳父岳母回京去住些日子,也好看看玉如。” 容昉自是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道:“玉如自然要去看,可扬州这边的事也不可耽搁了。我看这么办,你从扬州回京时,我们随你回去一趟,小住些日子,如何?” 严祺想着到了京中,自有容氏和他一道相劝,也就不再多言。 “如此,便如岳父之意。”严祺道。 这厢商议好了对策,隔日,严祺就派人去王承业那边告知一声,说严祺的病总不见好,听说梅岑山有仙师灵药,包治百病,他想跟随岳父岳母去求一求。 王承业这些日子没了严祺盯着,可谓过得风光自在,接到报信的时候,他正在扬州刺史张池的陪伴下,在各地游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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