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自回书一封,对严祺安慰一番,让他一切以身体为重,若有难处,就跟驿馆里说一声,他们会为严祺打点一切。 严祺自然知道王承业巴不得他一直养病别回去,看着信,苦笑一声,让容昉安排去梅岑山的事。 出发这日,风和日丽。 容昉和那位叫吕缙的友人相约在运河码头碰面,一家人乘着车马,离开宅子,往扬州城外而去。 一行人之中,最高兴的人仍然是严楷。 自从严祺称病,严楷日日闷在宅子里,不仅不能出门,还要被严祺亲自管教,早已经苦闷十分。而容昉夫妇回来之后,不仅将他从严祺的魔爪下解救出来,还带他出门玩耍,这使得他们二人在严楷眼里如同神仙菩萨一般可亲可爱。 容昉夫妇对外孙和外孙女也是疼爱有加,尤其林氏,无论姊弟二人要什么,通通答应。严楷于是迅速找到了靠山,无论做什么都缠着祖父母,让严祺干瞪眼。 此番出门,严祺要装病,严楷和漪如自然而然地由林氏带着,更让严楷感觉鸟出牢笼,马奔南山。 而登车的时候,漪如本来也要跟林氏同车,可才走到车前,容昉却道:“你外祖母这马车小了些,漪如与我共乘如何?” 漪如应一声,坐到容昉的车上。 马车一路辚辚走着,穿过扬州熙熙攘攘的街市,透过车窗的竹帘往外看去,只见人头攒动。 “依你所见,这扬州的街市,与长安相比如何?”容昉在旁边忽而问道。 漪如答道:“我不曾在扬州逛过,不过长安乃天下首善,就眼前所见,无论大小还是繁华,皆比扬州更胜一筹。” 容昉笑了笑。 “你父亲先前不便出门,又不放心让你姊弟自行玩耍,故而只能让你们待在宅中。”他说,“日后得了空闲,我带你去街上看看,如何?” 漪如也早已经憋得难受,闻言一喜:“多谢外祖父。” 容昉道:“我听你父亲说,你如今识了不少字,会算数,还会看账本了?” 漪如知道自己在书房里翻账本的事瞒不过容昉,道:“正是。” 容昉随即从身旁拿出一本账目来,翻了几页,指着其中的条目问她:“这写的是什么,与外祖父说说。” 漪如看了看,只见那里面记载的是货栈里一桩丝绸生意,于是回答起来,还循着前后翻了几页,将这桩生意的详细出入都说了一遍。 容昉大为惊讶,道:“你怎会看这些?” 这自然都是上辈子容昉自己教她的。只不过那时,她已经十三四岁,比现在大了几岁,且已经跟太子定亲。 “不过是些数目罢了,字 都认得,又有什么不会看。”漪如答道。 容昉愈加惊奇,抚了抚胡须,又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为何喜欢看账本?我看别的闺秀,识字之后都爱看些诗赋,你不喜欢么?” “不喜欢。” “为何?” “不为何,只觉得都是些附庸风雅的无用之物罢了,不如账本有趣。” 这是实话。 上辈子,漪如其实也喜欢诗赋,有一阵子,还会自己琢磨着写一写。只不过她的本事着实有限,给太子看了两首之后,见他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自己那兴趣也就冷了下来。 而这辈子,漪如时刻被上辈子遭遇警醒,这些怡情之物,在她眼里都是衣食不愁性命无忧才会有的,着实奢侈而无用。 “如此说来,诗赋无用,账本却是有用了?”容昉讶道,“你将来可是要做太子妃的,古往今来,哪里有不懂诗赋却爱看账本的太子妃?” 漪如撇撇嘴角,道:“我才不想当什么太子妃。” 容昉听得这话,笑起来:“又说任性的话。这婚事,可是文德皇后当年主张的,岂是你想不要就不要?这等话,在外祖父面前说说也就是了,切不可对别人胡言乱语。” 漪如心里叹口气。 上辈子,容昉指点过漪如之后,曾经神色遗憾地感慨说,若她是生在寻常人家就好了,他定然教她做生意的本事。故而在漪如看来,自己的所有长辈之中,容昉应该是最支持她不当太子妃的人。 但如今看来,容昉也只是说说而已,当太子妃的好处太多,不会有人想轻易放弃。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友人(下) 漪如正待说话,马车却停了下来,老田在外面道:“主公,码头到了。” 容昉应下,随即带着漪如下车。 帏帘撩开,漪如望去,只见码头上好一番繁忙的景象。 这个地方,她其实是第二次来。严祺和王承业到任的时候,也是沿运河从北往南,在这处水港下了船。 只不过那日排场很大,扬州地方大小官吏都来迎接,码头上的船只都被清空,漪如没来得及多看,就被带上了马车。 而今日,她终于有机会一睹运河上的繁华景致。只见船只在江面上往来如梭,大大小小,鱼群一般。有的是货船,有的是客船。其中一些雕饰精致的画舫上,传来阵阵丝竹歌乐的声音,为河面平添几分旖旎风情。 漂亮的船漪如见过不少,让她感兴趣的,是码头上正在装货卸货的几艘大船。 这些船,比她从前见过的都大上许多。高可达十丈,似小山一般,在码头边上投下阴影。那长长的桅杆直指天空,漪如抬头望向顶端,不由眯起眼睛。 “这些,便是广州来的海船?” 她听到严祺向容昉问道。 “正是。”容昉道,“如何?可觉新鲜?” 严祺张望着,亦露出好奇的神色,颔首:“看着确实比一般的船更大更结实。” “今日能看到的船还不算最多的时候,”容昉道,“如今扬州的货运大户,纷纷将海船换成了这些广州造的大船,若到了繁忙之时,这码头全 被广州船所占据,寻常小船连个停泊之处也寻不到……” 正说着话,忽然,一匹快马疾驰而来,众人听到有人在喊“高陵侯留步”。 看去,却见那马上的人穿着刺史府小吏的衣服,滚鞍下马之后,跑上前来禀道:“君侯,刺史府中有急信!” 严祺露出讶色,将那信接过来,拆开看了看,眉头皱起。 “何事?”容昉问道。 “圣上得知了小婿卧病之事,遣太医来看病,过两日就到。”严祺说。 容昉和林氏闻言,相觑一眼,都有些不妙的感觉。 “圣上派太医过来?”林氏神色小心地问道,“可是听说了什么?” “那不至于。”严祺将信收起来,道,“我平日有个小病小痛,宫中总会派御医过来。此番我得急病告假休养的事,崇宁侯是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城,必是圣上闻知了,故而派太医过来探望。” 二人闻言,神色松下来。 “圣上待你仍如从前亲厚,乃是大善。”容昉道,“只是你不在扬州,如何是好?可要推迟几日,改日再出发?” 严祺沉吟,摇头:“不必。岳父既然与友人相约游览,但去便是,小婿留在家中迎候太医便是。” “那怎么能行。”林氏道,“那可是圣上派下来的太医,切不可怠慢。你卧病不起,宅中便没有了主事之人,岂非失了礼数。” “就是这样才好。”严祺道,“人多则言多,言多则必失。岳父岳母带走 许多仆婢,也可免得有嘴巴不严的人露出口风来。” “可这太医不是一般郎中,只怕你那些装病的伎俩,在太医面前要露馅,反而不好。” “这事,小婿自会应付。”严祺胸有成竹,道,“太医署的太医,小婿都认得,什么话都是好说的。岳父岳母不必担心。等到应付过了此事,小婿便自行到梅岑山去,如何?” 此事突如其来,容昉和林氏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也只得由着严祺安排。 严楷听说严祺有事不去了,唯恐严祺要将他留下来,手死死扯着林氏的衣角,道:“我随外祖母去仙山里,为父亲祈求身体康健。” 严祺看着他眼巴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轻拍一下他脑袋:“我身体康不康健你不知晓么,用得着你来祈求?” 林氏忙将严楷拉过来,道:“我看阿楷和漪如还是随着我们去好了,他们留在家中,便要留许多人在家中照顾,还须你分神管教。让他们随我等出去走一走,却是正好。” 严楷闻言,脸上一喜,触到严祺的目光,连忙收敛。 严祺再看向漪如,只见那小脸上皱着眉,若有所思。 “父亲这病不宜装下去。”她说,“见了太医,不若就说自己病好了,让他回去向圣上覆命便是。不然被窥出端倪,便是欺君之罪,反倒弄巧成拙。” 严祺有些无奈。 漪如现在主意是愈发大了,什么事都有见解,哪里还有一个九岁小 童的模样。 林氏嗔道:“你知道什么是欺君之罪?不可胡言乱语。” 容昉看了看漪如,却将严祺拉到一旁,道:“我看漪如说的有理。你既以谨慎起见告病休养,如今也仍然该谨慎些。那太医是奉皇命而来,你便不可存了敷衍之心,省得节外生枝,平白惹祸上身。”
严祺见容昉也这么说,只得道:“岳父放心,小婿知道轻重。” 容昉又将留下来照顾严祺的吴炳和老田叫上前来,交代了一番。两边安排妥当,严祺乘着马车回宅子里,容昉夫妇则带着漪如姊弟继续往码头而去。 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运货的民夫忙碌,将货物搬到大大小小的船只上。 漪如正四处张望,忽而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伯光兄,别来无恙!” 伯光是容昉的字,循着望去,只见近处一艘大船上,一人正站在船头上招手。 漪如望去,目光不由地定了定。 那是个看上去与容昉年纪相仿的人,须发花白,却生得十分周正,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个美男子。 看到那人,容昉也露出笑意,遥遥拱手:“重阳老弟。” 说罢,带着众人朝那艘大船而去。 这是一艘崭新的船,船壳上的漆仍泛着油亮的光泽。一道长梯从船上延伸下来,早有仆人在旁边等候,扶着众人上船去。 吕缙此人,一看就与别的商贾大不一样。他衣饰体面,举止风度翩翩,说话也颇是文雅,并 无市侩之气。 见礼之后,他看着漪如和严楷,对容昉道:“伯光兄说要带女婿过来,怎不见人?” “家中有些急事,小婿留下处置,此番便不去了。”容昉道,“只有我这一双外孙同行。” 说罢,他让漪如姊弟上前见礼。 吕缙抚恤而笑:“原来是伯光兄的外孙,果然都生得玉雪可爱。说来却是巧,今日,弟也带了外孙来,却可作伴。” 说罢,他朝身后招手:“阿霁,过来见礼。” 一个声音应下,似有几分耳熟。 待漪如看清了那正在走过来的人的脸,愣在当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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