漪如让里面让了让,道:“讲什么故事,阿霁也不过与我同龄,能知道多少。” “知道的可多了。”严楷随即道,“他知道好多好多的神仙,天上的地上的海里的都有。他还去过许多地方,姊姊见过南洋的夷人么?阿霁方才正跟我说他去南洋时见到了许多,他乘着比吕公那艘还大的大船去,路上遇到了海盗,还打了起来。” 漪如想了想李霁的样子,有些啼笑皆非:“海盗跟江洋大盗一样,凶狠得紧,他不过是个小童,哪里能打得过人家。” “打得过。”严楷笃定道,“姊姊不知,阿霁可厉害了,他不是还救过姊姊?” 是我救了他。漪如心道。 她没有跟严楷争论的欲望,催促道:“快躺进来,你穿着单衣露在外面不冷么?” 严楷也觉得冷了,忙钻进去。 在长安的时候,姊弟二人有时也常会像这样睡在一处。他和漪如都爱粘着容氏,容氏无法,就时常让严楷睡到漪如房里,将这姊弟二人一起哄睡之后才离开。 只是漪如重生之后,这等小童性情全然消失,她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严楷躺在一起。 严楷虽然换了个地方睡觉,却还是一样的精神,又缠着漪如给他讲故事。 漪如望着漆黑的纱帐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是何等烦这个弟弟,那等切身体会的记忆,现在又回来了。 她着实困得很,将心一横,看着他:“你想听故事?什么故事都听么?” 严楷撇撇嘴,道:“姊姊莫不是又要给我说那些什么大家闺秀遇到俊俏公子的……” 漪如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给严楷讲故事的时候,似乎确实总喜欢讲一些闺阁小书上看来的东西。 “自然不是。”漪如随即道,“我说的这个,你定然从来没听过。” 严楷登时来了兴趣:“是什么故事?” 漪如笑了笑,缓缓开口,给他讲了一个山中白骨化作的妖怪,如何变成人,到乡村里诱拐孩童,然后把孩童带回山里吃掉的故事。 严楷开始还觉得新鲜,时不时问这个问那个,后来,就不说话了。 尤其是听到漪如说,那老妖专喜欢夜里出没,专盯着说话多的小童下手的时候。 对于他的反应,漪如毫不意外。想当年,她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跟严楷这般大。给她讲这个故事的人,是府里的一个老仆。听了之后,漪如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甚至看到那老仆就觉得害怕。没多久,那老仆被派往田庄里管事,漪如也就再没敢听人说鬼故事。不过,这故事她一直记得,如今拿来改一改,吓一吓严楷却是正好。 果然,严楷不再出声,缩在被窝里,紧紧依偎在漪如身旁。 漪如讲完之后,问:“还想听么?” “不想了。”严楷道。 漪如笑了笑,摸摸他的头:“那便好好睡觉,明日还要起来陪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出门。” 第二日早晨起来,漪如穿好衣服,带着严楷下楼去,只见李霁已经不在。 林氏身边的两名仆妇正在叠着衣物,见姊弟二人起来了,忙拿着厚衣服走过去,给他们穿上。 “昨夜转了风,愈加冷了。”一名仆妇道,“夫人吩咐我等来给公子女君添衣,说切不可再着了凉。” 漪如往四下里望了望,问她:“阿霁去了何处?” 不待仆妇答话,严楷道:“阿霁练剑去了。” “练剑?”漪如一愣。 “女君住楼上,每日又起得晚,兴许不知。”另一名仆妇笑着道,“每日清早,天才刚刚亮,李公子便要跟着汪全到园子里区,练练筋骨,习习武。我听说,从前李公子起得更早,常常天不亮就要起身,如今跟着小公子和女君住一起,怕吵着你们,这才迟了。” “李公子可真是个体贴人,生得俊俏不说,还知情识礼。”
“正是。” 仆妇们说着,吃吃笑起来。 漪如诧异不已,看向严楷。 严楷也看着她,理直气壮,一脸“我早与你说过”的神色。 姊弟二人洗漱完毕,走到堂上去的时候,容昉夫妇和吕缙祖孙已经坐在一处用早膳。 见漪如和严楷来到,容昉有些不满:“怎起这般迟?定然又是阿楷昨夜不肯睡,缠着你姊姊也睡不着,是么?” 严楷自知理亏,脸上却笑嘻嘻的,随即扑到林氏怀里,撒娇说自己饿了。 林氏忙让人端了早膳来,让他和漪如坐到身旁用膳。 “听说,你昨夜与你姊姊睡二楼去了?”林氏问他,“先前不是和阿霁住在一起么?”
第一百三十章 故事(下) 严楷道:“原本是跟阿霁住一起,可昨夜姊姊让我上去跟她一起睡。” “哦?”林氏又看向漪如,觉得有些好笑,“你先前不是不许你弟弟上去么?怎又改了主意?” 漪如瞥了瞥李霁,只见他正喝着粥,颇是文雅。 “便是觉得一个人睡有些怕。”漪如胡乱编个理由,“陈阿媪留在长安没有跟来,那小楼里也没有婢子仆妇,我便让阿楷上来陪我。” 严楷听得这话,随即嘟哝道:“姊姊哪里是害怕的样子。昨夜你给我说鬼故事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 漪如瞪他一眼。 “什么鬼故事?”林氏问,“说来与外祖母听听。” 严楷虽然害怕,但还是来了精神,将漪如昨夜讲的故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虽然他到底是个六岁小童,复述起来颠三倒四,但众人还是听明白了,都笑了起来。 “我就说漪如性情比别的孩童老成。”吕缙道,“别家的九岁闺秀,平日里听鬼故事还怕,遑论给人讲鬼故事。” 容昉则摇摇头,道:“重阳老弟有所不知,听鬼故事会怕的人,未必说鬼故事便会怕。所谓恐惧,不过是出于不知底细,若是自己编的,知根知底,那才不会怕。” 吕缙道:“话虽如此,这些故事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编的。我听阿楷方才所言,这鬼婆子前前后后做的事颇有些章法,编得颇是缜密。” “你道她真是自己编的?这等鬼怪故事,谁家 老人不能说出一箩筐来。”容昉道,“若说讲故事,还是阿霁讲得好。昨日游山的路上,我听他给阿楷说那山海经中之事,乃说得颇妙。我从前看此书,只觉那里面的名堂玄乎,神神怪怪多如牛毛,记也记不住。到了阿霁口中,便成了一桩桩趣事,还颇有些寓意。若非饱学,又何以能说出这些名堂来。” 吕缙笑而摆手:“都是些小儿的异想天开罢了,切莫当真。” 二人一边用膳一边互相吹捧,漪如又瞥了瞥李霁,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是照着书里说的编排编排,有什么了不起。她心想,讲鬼故事能把人吓到才是真本事。 众人接连几日游山访寺,梅岑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众人也不打算再辛苦游玩,只在宅子里歇一歇,或者挑近些的名刹去参禅礼佛,读经下棋,修身养性。 漪如给严楷讲的鬼故事,显然把严楷吓得不轻。在外面走路的时候,他眼神飘忽,一会儿盯着幽深的林子看有什么动静,一会儿又看向身后,仿佛怕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跟着。 不过这倒让李霁得了解脱。 因为汪全人高马大,看着可靠,严楷重新黏上了他。甚至如厕的时候,严楷也非要拉着汪全去,还定要他站在自己身边,教汪全十分无奈。 但纵然如此,当仆人逗他,要给他讲鬼故事的时候,他却还是想听。一边缩在汪全怀里,一边睁大 眼睛听着,小脸绷得紧紧。 汪全很是无奈,道:“小公子又要怕又要听,不若去找公子给你讲讲,保管你不想再听。” 漪如在一旁听着,有些不相信:“他也会讲鬼故事?” 汪全道:“当然会。公子既然能讲那么多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怎会不知鬼故事?” 严楷若有所思,漪如不以为然。 到了晚上歇宿的时候,严楷死活不肯上漪如的二楼。 漪如捏捏他的脸:“为何不跟我上去?” “你又要给我讲鬼故事。”严楷道。 “你白日里不是也让人给你讲么,还非说不怕。”漪如道,“莫不是到了夜里就胆小了?” 严楷最不喜欢别人说他胆小,即刻道:“谁说我不敢。” “那你便随我上去。” 严楷继续死活不肯。 漪如只得道:“放心好了,今夜我不给你讲鬼故事。” “那你讲什么?” “讲闺秀和俊俏公子。” 严楷的脸色像吃了苦药一般。 “我和阿霁睡。”他果断地说,而后,跑到榻上,坐在李霁身旁。 李霁一直坐在榻上看出,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严楷仿佛害怕被漪如抓走一样,抱住李霁的手臂。他书也看不成了,只得放下,将目光瞥了瞥漪如。 漪如在心里翻个白眼,这吃里扒外的。放着亲姐姐不要,非要粘着这么个外人。 再看向李霁,目光正正遇上。 漪如心里转出个主意来,不怀好意地对严楷笑了笑,而后,向李霁道:“ 阿霁,今日汪全说,你鬼故事也讲得甚好。” 李霁道:“世上无鬼,只有些尚不为人知的异象。我说的那些,并非鬼故事,只不过是些异象传闻罢了。” 漪如不理会他这一套玄乎的说辞,也榻上坐下,看着他:“无妨。阿楷总说你故事讲得好,我还不曾听过。我也喜欢听这些奇谈传闻,你来讲一个如何?” 严楷自不知他们抠的这些字眼有什么区别,不过听漪如要李霁讲他那些奇闻,也来了兴致。 漪如不理他,看向李霁:“阿楷也想听,便说一个来听听如何?” 李霁的神色依旧无所波澜,也不推拒,道:“我讲了之后,你二人便可好好睡觉,不吵闹么?” 漪如道:“我一直住楼上,何曾吵闹过?” 李霁想了想,道:“你们可知南越王?” 严楷一脸茫然。 漪如上辈子跟太子订了婚,曾经读过好些正经书,倒是知道这么个人。 “便是始皇帝之时,一个叫赵佗的人,见秦朝亡了,便在岭南称王。”漪如道。 “正是。”李霁缓缓道,“赵佗的陵墓,据说也在岭南。他为防死后被人盗墓,曾做了多处疑冢。” 漪如想了想,道:“这事我在书上也看过,他出殡之时,还做了四具一模一样的棺椁,从四个城门同时送出,最终皆不知去向。这等掩人耳目之法,许多人也都做过。” 李霁道:“可赵佗却有一点与别人不一样。可知他的陵墓为 何总不能被找到?” “为何?” “因为那墓是个阴冢。”李霁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漪如看着他,莫名的,后背蹿起一股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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