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共寝(上) 李霁给漪如姊弟讲了一伙盗墓贼的故事。 说的是一伙盗墓贼,因为听说赵佗墓里有无数金银财宝,起了贪念,便四处寻找线索探访赵佗墓,结果落个人财两失的故事。 这故事处处杀机,曲折又惊险。 不仅是严楷,连漪如也听得入了港,只和严楷坐在一起,静静听着李霁讲述。 如李霁所言,这并非是个鬼故事,从头到尾,不曾出现一个鬼,却让人觉得鬼无处不在,让漪如觉得更是可怕。 讲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一行七人,只剩得张三一人生还。他搜罗的财宝,大多已经遗失,只剩一个包袱。不过这包袱里的钱,也足够他过上富贵日子。回家之后,他买房置地,穿金戴银,还贿赂官府,将从前做得恶事一笔勾销。他绝口不提这些钱财是怎么来的,别人向他问起那几个好友的事,他也讳莫如深。直到有一日,张三到一处酒肆里去饮酒,夜里回家的时候,在路上被绊了一下。他低头去看,发现那是地上躺了个人。再看到那人的脸,他吓了一跳。” 漪如和严楷身上裹着被子,挨坐在一起,看着李霁。 严楷朝漪如又贴了贴,抱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 李霁目光幽深:“那脸,与张三自己一模一样,却干枯惨白,瞠目吐舌,竟是他那好兄弟李四的死状。” 漪如咽了咽喉咙,也觉得心头跳了一下。 “张三想起那墓中看到的那‘生同穴死同状’几个字,吓了一跳,忙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去。当夜,他就生了一场大病,药石无治,没多久,一命呜呼。他死时的模样,干枯惨白,瞠目吐舌,果然还是应了谶。他死去的当日,他家中就失了火,将尸首和所有物什都烧得干干净净。” 故事讲完,谁也没有说话。 李霁从榻上起来,似神清气爽。 他转头看去,漪如看着他,仍一动不动。 “你这故事,是自己想的,还是听来的?”漪如问。 “自是听来的。”李霁毫不犹豫地答道,说罢,下了榻,径直朝床上走去,“都去歇息吧。” 看着他的背影,漪如才想起自己本来的目的。 她想着,怂恿李霁也给严楷讲讲鬼故事,让他来做这坏人。严楷认清了这个人也很可怕之后,自会乖乖跟着漪如上楼去。 这事的第一步俨然是办成了。 漪如看向严楷,只见他缩在被子里,小脸怔怔的,似乎还在想着方才李霁说的故事。 “走吧。”漪如拉起他的手,道,“你随我上去睡。” 严楷犹豫了一下,把手抽回:“我不上去,我跟阿霁睡。” 漪如见他顽固如此,也无心坚持,自己穿了鞋,回到楼上去。 外面正刮着大风,呜呜地想,隐约间,还有海浪拍击的声音,一阵一阵。 漪如平日里很是喜欢这声音,觉得闭上眼睛,总能想到大海的浩瀚无际,心旷神怡。 而现在,这声音听在耳中,有些不可名状之感。 窗子虽然关着,但并不全然严丝合缝,灯台上点着油灯,微微抖动着,屋子里的光照明晦不定。 漪如看到自己的影子,忽而想到了李霁那故事里,也提到了影子。几个人点着火把深入冢中,按理说,那等地穴之中不该有风,但他们的火把却始终在抖动,照得影影绰绰,有人突然发现,地上多出了一个影子…… 心头凉了一下,漪如灯也不吹了,赶紧跑到床上去,钻进被子里。 头一回,她无比痛恨自己那力求缜密的心思,总能从一件事想到别的许多事。 比如,当她闭上眼睛,耳边又浮起了李霁的话。 ——“……那几人走过墓道之时,因得火把灭了,怎么也点不着。漆黑之中,他们只能摸索前行。地上湿漉漉的,腥臭难闻。张三觉得上方有水滴在了脸上,他摸去,只觉黏腻得很,而后,水越滴越多,流到嘴里,张三尝出来,原来是血。而后,他就想起来,此处必是一处阴冢。” “……所谓阴冢,乃是岭南百越流传的秘术。它以人血为祭品,在墓中供奉阴神,使墓穴与阴神融为一体,故而可飘忽不定,难以寻见。” “……张三急忙要再将火把点起来,可无论如何也打不着火石。这时,他发现脖子后面有凉风在吹,一阵一阵,带着些细微之声,好像有人正在发笑……” 外面的风将窗户吹得响了一下,漪如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 眼皮虽然困倦,却全无睡意。 漪如捂着胸口,只觉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瞪着灯台上仍旧颤动的火苗,心中气恼不已。 自己明明早已经长大,并非小童,自诩听到什么鬼故事也不会再睡不着。 没想到,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一楼只有一张床,不过大得很,足够睡下李霁和严楷两个小童。 平日里,二人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尾,可各不打扰。 李霁比严楷大,每次都是他等严楷躺好了,然后他把旁边的灯吹灭,才到床上去睡。 今夜也是一样。 不过,李霁躺好之后,堪堪闭上眼,忽而听到楼板上传来走路的声音。 他睁眼看去,只见漪如正从上面下来。 她披着外衣,一手抱着枕头,一手里捧着灯台。 在李霁和严楷的四目睽睽之下,漪如走过来,将灯台放在桌上,而后,脱了鞋,上床来。 “你往外面睡出来些,”她对严楷道,“我睡里面。” 严楷愕然望着她,少顷,往外挪了挪。 李霁也往外挪了挪。 漪如走到最里面,放下枕头,在严楷身边躺下。 “姊姊怎下来了?”严楷嗫嚅道,“莫不是怕了?” “谁怕。”漪如理所当然,道,“我是看你吓得动也不敢动,特地下来陪你。” “此处有阿霁,不用姊姊陪。” 漪如怒目,轻轻扯一下他的耳朵,严楷乖乖闭嘴。 被子很大,原本盖着李霁和严楷两人尚且绰绰有余,如今加进来漪如,倒也还够。 漪如和严楷挨在一起躺着,这才觉得心头踏实下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共寝(下) 严楷被漪如挤着,却有些不舒服,在被窝里一个劲乱动。 “先生说,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忍不住道,“姊姊都九岁了,阿霁也九岁了,岂可睡到一处?” 漪如瞪他一眼,道:“我睡这头,他睡那头,中间还隔着一个你,算什么同榻,最多只算同被。” 严楷不懂得分辨这些道理,哑口无言。 不过他脑子到底灵活,又道:“就算如此,这床是我和阿霁两人睡的,你要进来,也该问问阿霁愿不愿意。”
漪如觉得这弟弟果然是吃里扒外的,防自己跟防贼似的。 “问便问。”漪如随即朝对面那头问道:“阿霁,我今夜陪阿楷睡在此处,你愿么?” 严楷正想说谁要你陪,却听李霁已经在那头淡淡回答:“要睡便早睡,不可吵闹。” 听得这话,漪如也有些诧异。 她没想到,李霁答应得这么爽,倒是省了一番口舌。不过在过往的斗嘴之中,漪如从未让李霁在自己这里得过什么便宜,想来他也清楚这一点,终究是忍了。 “听到不曾。”漪如道,“阿霁都愿了,你不许多话。我就睡这么一夜,你到了外祖父外祖母和面前吕公,不许提起,知道么?” 严楷“嗯”一声,一脸不乐意,嘴嘟得高高的。 漪如的睡相一向不怎么好,严楷每回跟她一起睡,不是半夜被她扯了被子,就是被她当成搭手搭脚的枕头。相比之下,李霁睡相安分,从入睡到天明,从不曾扰过他。 便如昨夜,他跟去跟漪如睡,醒来的时候,漪如占了大部分的床,他被逼到了角落。 这让严楷深感到李霁的可贵。 睡了一会,严楷在被窝里扭动,不满道:“姊姊带下来的油灯,还不曾灭,照得我睡不着。” 漪如好不容易在被子里暖和起来,懒得动,道:“让它点着才好,你闭上眼睛,就当它灭了。” “它亮着,如何能当作灭了?” 漪如耍无赖:“你受不了,便自己去将它吹了。” 严楷也怕冷,听得这话,没再出声,小嘴仍掘着。 正当姊弟二人僵持,忽然,对面传来一阵动静。睁眼,只见李霁拉开被子坐起来,在漪如错愕的注视下,他穿着寝衣下了床,面无表情地走到那灯台前,一口气把油灯吹灭。 屋子里登时被黑暗笼罩。 没多久,床板微微摇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霁躺了回去,过了会,不再有动静。 漪如有些啼笑皆非。 方才这等小争执,在家中的时候,她和严楷之间没少发生。二人谁也不让谁,总有一个人会受不了。不料在这里,第一个受不了的是李霁。 头一遭,漪如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看上去,李霁却是比自己懂事许多。 “姊姊真懒。”严楷嘀咕道,“阿霁都比你勤。” 漪如捏捏他的脸:“也比你勤。” 嘀咕片刻,屋子里安静下来,众人似乎都在认真睡觉。 外头的风仍旧不 住吹着,一楼的窗户,并不比二楼更结实,时不时传来诡异的响动。 漆黑之中,漪如再度想起方才故事里的那些恐怖之处,于是侧过身来,伸手叫严楷抱在怀里。 严楷挣扎了一下,不满道:“姊姊又做什么……” “怕你冷,给你取取暖。”漪如说着,也把脚朝他伸了伸,奉承道,“你的腿怎那么暖?果真是个好弟弟。” 严楷不解:“腿?” 这时,床的另一头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那是我的。” 她赶紧收了回来,乖乖不再乱动。 这一夜,漪如睡得颇是不踏实。 外面的风一直在吹,她则一直做者些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她走在长长的甬道里,黑漆漆的,潮湿阴冷,四面八方鬼哭狼嚎,颇是吓人;一会儿,她深陷在泥泞之中,怎么样也走不开,抬头,一个怪物正朝她爬过来,那张脸活像从前在宝相庵墙壁上画着的地府恶鬼。再过一会儿,她又仿佛坐在疾驰的马背上,仓皇逃窜,仿佛后面有可怕的东西在追。 她就这么一直跑着,直到疲惫地睁开眼睛。 “姊姊昨夜又说梦话又推人……”严楷一脸困倦,打着哈欠,生气道,“我再也不跟姊姊睡了……” 漪如不理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忽然想起来这里还该有一个人。 她朝床的另一头望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摆着一只枕头。 再看向窗子,只见天色还早,仍有些暗。 “阿霁又去练功了?”她推推严楷,“平时每日都是这样。” 严楷被吵得不胜其烦,“嗯”一声,拉起被子蒙在头上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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