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光说什么皇家气派,”旁人笑嘻嘻问道,“你说嫔妃公主都出来了,我听说,皇帝家的后宫可是藏着三千粉黛,都是西施貂蝉般的容貌,你看见着了?” “嫔妃公主有是有,可那岂是轻易能见的,个个都坐在鸾车里,挡得严严实实。”长安客商道,“不过宫人们都是看得到的,一个个水灵俊俏,好看得紧。” 有人叹道:“万寿节年年都有,岂非年年都要如此铺张。想当年,先帝五十大寿之时,也想办万寿节,可算一算花费,觉得太过浪费,终是作罢。今上一向奉行孝道,怎竟是反着来了?” “孝道?”旁人笑了一声,“今上若真讲孝道,当年也不会将先帝定下的太子妃换了。再说了,圣 上也是无法,他再不大张旗鼓告诉天下人谁才是皇帝,只怕不少人就想不起来了。长沙王如今稳坐广州,长沙王世子这两年又是退了闽东倭寇又是破了交趾。他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不过十六岁,如此能耐如此担当,可谓千古不遇。” 提到长沙王世子,众人皆赞不绝口。 “我听说,长沙王世子还亲自建起了水军,乘着艨艟巨舰下南洋去,将袭扰商船的海盗一网打尽。南洋上的商船和渔人,都说他是神仙下凡,还在船上给他供生祠。” “这是虎父无犬子。想当年,长沙王亦是年纪轻轻便大破西北戎狄,至今边关仍有威名。他去广州之后,许多人都觉得那瘴气横行之地,只怕他这一辈子都出不来了。不料,那五岭之地到了他的手上,竟变得风生水起。放在二十年前,谁能想到这等蛮荒的去处也能富庶至此。” “富庶是富庶,可惜,长沙王也不过是个藩王。”一人道,“我听说,广州光每年给朝廷的税赋,便足够养活整个京畿的官府。” 众人咋舌:“这么厉害?” “不然朝廷为何总想将广州收回来。” “这话不对。长沙王的封地在长沙,先帝将他任命为岭南五府经略使,他故而去了广州。朝廷要想将广州拿在手中,将这官职撤换了不就是了。” 众人看着那人,都笑了起来。 “若真能如此,长沙王早就撤了,哪里能留到现在。岭 南的官府和兵权,无一不被长沙王拿捏得死死的。朝廷敢换了他,只怕岭南就敢断了税赋,将朝廷换了。牵一发动全身,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 “就是。”有人意味深长道,“我听说,长沙王的生母也是一位正经的皇后,当年他差点可就当上太子了。看如今这势头,将来这天下究竟谁坐也不一定……” 话没说完,旁人忙清咳一声,道:“我等只谈风月,只谈风月。” 众人皆意会,忙笑着把话头岔开,酒肆中又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这边说得热闹,声音传到了楼上。 雅间里,小娟啼笑皆非,道:“这些人,连长沙王世子的面都没见过,说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睛。” 漪如不置可否,将一盘鱼肉推到她面前,道:“都是些闲话,快点吃,吃饱了我还有事要做。” 小娟撇撇嘴角,只得低头把饭菜都吃干净。没多久,二人用过了膳,漪如将一串钱留在案上,起身离开。 这酒肆里吃酒用膳的都是男子,两个少女穿过大堂,仍惹来不少的目光。 也有人认出漪如来,在她身后窃窃议论。 小娟跟在漪如后面,忍不住回头将那些人扫一眼。 “女君出来了。”等候在酒肆外面的马夫阿金连忙起身,行个礼,笑道,“回府么?” 漪如撩开羃离,望了望天色,只见还早。 长长的双眉下,杏目明亮。 “去南市。”她说,“快些,否则好戏便要赶不上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容娘子(下) 南市是扬州最繁华的去处,此间靠近码头,因得货运方便而兴起,号称能与长安西市比肩。 太阳已经偏西,扬州的大街上却人来人往,越靠近南市越是热闹,马车走走停停,有时甚至好一会也不能动一下。 “女君还是少出来露脸才好,”小娟忍不住道,“方才那酒肆里的食客都认出你来了。” 漪如不以为然,道:“认出我有什么奇怪。在扬州地界上做生意,就是要人脉通达,到处都识得人,才能财源广进。” 说着话,只听得路边有人朝这里打招呼:“容娘子别来无恙!” 漪如看过去,只见是一位相熟老主顾。她不理会小娟的阻止,撩起羃离来,向那人微笑致意。她大大方方地与那人寒暄几句,路边行人的目光看过来,她也毫不在意。 待得马车重新走起,她这才与那人别过,放下羃离。 这马车是市井商人常用的样式,除了车盖,四周无遮无挡。没过多久,又有人跟漪如打起招呼来,“容娘子”的呼唤声此起彼伏,漪如一路回着礼,笑意盈盈。 看着她那熟稔的架势,市侩商贾的场面话一套一套的,小娟只觉满心愁苦。 她这位女君,性情像极了主公严祺,从小就是个不爱消停的。 从前在京城之时,主公得势,女君也受宠,还被早早视为了太子妃。因此,她从小就颇为任性,好出风头,无论走到哪里,都爱往人多的地方去,唯恐别人看不到她。 原以为,严家离开京城之后,女君丢了太子妃,失了宫里的靠山,会收敛些。至少,她会收敛些,像寻常闺秀一般学学女德做做女红,为将来找个愿意要她的人家做准备。 不料,离开京城之后,女君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从前,她只不过是溜出家门,到街市上去。闹得最厉害的一次,也不过是溜到了京郊的猎场。现在,她不仅离家,还天天抛头露面,在这人来人往的市井之中做起了生意。 这一切,要从八年前说起。 严祺丢了官,漪如落选东宫,在京城中可谓颜面扫地。没多久,严祺就以祭祖为名,带着全家回到了南阳。 严家在南阳的祖宅一直留着,田地也在,住下一家子人倒也不成问题。 不过那毕竟是乡间的老宅,远远比不上京城的侯府那般光鲜气派。仆婢们都盼着严祺是真的回乡祭祖,住个一年半载,想通了,就回京城里去。 不料,严祺却似乎在那宅子里过得习惯得很,过起了乡绅的日子,天天不是到田里巡视,就是带着容氏和儿女出门游玩访友,仿佛自得其乐。 第二年,漪如就以探望外祖父和外祖母为由,离开了南阳,来了扬州。 小娟是漪如的贴身侍婢,漪如到扬州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小娟是清楚的。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漪如就喜欢没事去看家里的账本,不务正业。后来容昉夫妇去 京中,漪如还缠着容昉问这个问那个,全是如何做生意的事。 而漪如到了扬州之后,便天天都跟着容昉到货栈里去。那货栈在市井里,每日出出入入都是男子,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可漪如全然不当回事,反而觉得颇是有趣,学着容昉的样子与各路人马打交道。 她这番心思,倒也不曾白费。用容昉的话说,她有经商的根骨,只是生错了身体。不过,他见漪如好学,倒也愿意将她带着,没出两年,漪如已经能够代替容昉打理货栈,将里里外外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容昉是个闲不住的,时常要到别处去看货,考察各路行情。每到这时,漪如就留在货栈里主事,从来不曾出错。 对外,她是容昉的族孙女,别人也只道她姓容,称她容娘子。南市乃至扬州城里,但凡商户,无人不知容娘子的名声。 她虽年少,不曾出阁,本事却是不小。做事麻利,接人待物知情达理,还颇有头脑。这两年,容昉见漪如已经能独挡一面,愈发放心将货栈交给她,大有让她接手的架势。 而漪如也毫不露怯,将这小小货栈经营得风生水起。 容昉的货栈,本经营的是北方特产,货物大多来自南阳。这生意做得还算四平八稳,但究竟路子单一,容昉曾想过改动,但一直找不到妥当的路子。去年,在漪如的劝说下,他出资将城中一处濒临倒闭的生丝货栈盘了下来。 这决定,他做得本是勉强,因为是实在漪如吵着要,他被缠得无法,才咬牙答应的。扬州的同行们得知了之后,都觉得容昉是犯了糊涂。这家货栈的原主人经营不善,大批生丝囤积着卖不出去。生丝价钱连年低迷,这些货物的价钱还抵不上货栈的租金,谁接了都是亏。 但转年之后,一切变了个样。 就在年初,一场蚕病席卷了整个江南,生丝产量急跌。加上前番生丝一直卖不上价,不少蚕户改行,市面上的货量也不多,一时间,丝价大涨。而容昉那生丝货栈则一下变得炙手可热。几十万斤的生丝,纵然是陈货,也一下变得金贵起来,容昉出手之后,竟是大赚了一笔。 此事,让整个南市的同行对容昉刮目相看,而得知这竟是漪如出的主意时,更是啧啧称奇。 也是在这之后,容昉终于放心让漪如放手做事,甚至进货出货,都由漪如做主。 “女君,”小娟叹口气,道,“你若肯将这做生意的心思放些在生意上,早就嫁出去了,也不会让陈阿姆总长吁短叹的。” 这些话,漪如早听得耳朵生茧,一边向前方张望,一边说:“父亲都不着急,陈阿姆着急什么。” 小娟正要说话,漪如忽而扯了扯她衣角,声音兴奋:“来了!” 顺着漪如翘首张望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大街上,堵着好些人,似乎在看热闹。人群中间,有人在高声咒骂,气急败坏,尖利刺耳。
第一百七十章 恶报(上) 争执双方,是南市中的两家商贾。 说是商贾,其实与泼皮无异。 那当街叫骂得凶的,名叫曾郅。此人做的是货运生意。扬州水运发达,码头水港每日货船来往不断,而各处货栈和货船之间运送货物,则需要民夫。而这市面上的短途货运生意,曾郅名下占了两成,可谓收入丰厚。 而他咒骂的人,也来头不小。此人姓李名庆,跟曾郅一样,也在官府中有些裙带关系。几年前,他靠着官府,强买强卖,在离扬州港不远的地方圈了一片地,辟了一处小港。这里的位置颇是便利,船只上交的泊钱比扬州港要贵上不少。但扬州港日常颇是繁忙,一些急着卸货或者不想等候的船只,便只能到小港里停泊。 二人做的生意,都是一本万利,没多久就暴富起来。也因得是同道中人,二人一向交好,称兄道弟。 人心总是不知餍足,二人有钱之后,又将手伸到别处。看着扬州什么生意红火,便要伸手去捞一把,欺行霸市之事层出不穷。南市的商贾们,被二人欺压的不在少数,皆敢怒不敢言。 就在不久之前,二人把算盘打到了容昉的身上。 在南市里,横财是最容易让人出名的。自从容昉靠着那生丝生意狠赚一笔之后,这事就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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