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到哪儿都变不了这样的道理。 “你很希望我走吗?” “不是,我只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留下来。”华摇摇头道,“就算是我们原来的部落,他们也不会让厉害的巫离开,最好的最陶器的人都还会留下来,让其他人走出去。” 华轻声道“我知道,厉害的那些巫,也不喜欢小的部落,他们想留在最好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落脚点,而这个落脚点已经找到了。” “其他的,我可以自己争取。”
第85章 交流会被琥珀决定七日一次, 就如同往常决定奖励时一样。 那间大屋子最后还是被琥珀定成了会议厅, 平日尽可能空着, 好让她储放跟保存东西,于是决定再修一间小一些的住房,为此部落里大兴土木拆掉了一面木墙,蜿蜿蜒蜒地往外延伸开来。这项工程就远比平日里的活要大了,乌罗没有帮他们分配, 而是让琥珀自己来决策,只提点了些需要注意的细节。 刚开始造墙的时候, 琥珀只需要听乌罗的说法往哪儿修就足够了,乍一接下重任还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很快, 大家就习惯了分工合作,要是自己的活做完,就去帮助活计更重或是比较劳累的那些人。 这一天晚上有极光,将月光都遮掩了过去, 乌罗爬上屋顶抬头看着星空。 这不太像是乌罗记忆里的极光, 说流星雨也勉强, 只是许多星星忽然被光芒连接起来, 散发出本身的华彩来, 形状与色彩各不相同,似流星雨般被拉扯着消散, 也略有些连成一束, 风驰电掣地失了踪影。 那些柔和明亮的光, 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又重归成一小颗闪亮的光点,成为平庸无奇的星星。 极光应当是在南北极才有的东西,乌罗只去看过一次,当天晚上本打算老老实实坐在营地里,结果被同行的朋友拽起,坐在车上迎着冷风追光,他们几乎不舍得眨眼,怕错失肉眼能见到的景象,冷风如刀一般剐过脸颊,被冻得瑟瑟发抖,甚至隐约间能够听见洋流不耐烦的低吼声。 最终云雾散开,众人看见那条星云般的光带降落下来,乌罗走下去,雪没过他的鞋子,他仰头凝望星空,那条如雾又如纱的绿色飘带蔓延下来,无数颗星辰点缀其中,将它织成鲜亮的鲛绡。 乌罗迎接它到来,静静目送它远去。 那个夜晚似乎很短,又漫长到不可思议,直至此刻,乌罗仍能清晰地想起当晚所有人的笑容,风里冰雪的气味,厚实的棉衣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他自己的手仍是柔软而温暖的,抚摸在冰冷的脸上,像是温热的水流。 辰顺着没被搬走的梯子爬上来,他的本子早就画完了,现在正挤在小角落里密密麻麻地画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正反面都可以写,不愿意给这本本子留下一点余地。 “我的家……我的部落也有这样的东西。”乌罗平淡地开口道,他没有看向辰,只是感觉到了有个人爬上来,不知怎么,他现在对当时的阎忽然有了同感,与信任与否无关,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倾诉,“跟这样的不太一样,它们很宏大,不过没有这么灵活。”
辰是个实诚孩子,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心思,他上来是带着学术性的疑问,便老老实实地询问道“巫,今天的光也要画下来吗?” “可以。”乌罗简洁地回答他,又不是个正常的回答,巫者没说别的,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边缘刚打出雏形的房子还有简易扩充的木墙,许多大树被连根拔起,木墙突兀绕了个弯,与其他树墙紧密联系在一起,单单只看眼前,便粗略有了村寨的大概雏形,可实际上离村庄还远得很。 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乌罗似乎情绪不是很高,他们有同样的喜怒哀乐,只是有许多情绪并没有诠释得那么复杂,不过看脸色还是看得出来对方现在心情如何,便小心翼翼地碰着乌罗,询问他“巫,你在想你的部落吗?” “偶尔想想罢了。”乌罗失笑地摸了摸辰的脑袋,他凝视这个孩子,忽然问道,“如果有一天,其他的部落要来换你,将你换走了,难道你不会想部落吗?” 于是辰尝试幻想着那样的人生,他看向仍旧存在光芒的星空,那些光不知道从何而来,它从茫茫宇宙之中来,由许多他们完全不明白的东西,无法理解的反应而成。之后的历史里会有人重复曾经重复过的流程,将它们神化,变成一种预兆,再寻找出真正的原理,也许还有一天,人们甚至能掌控住它。 真正意义上地控制住这样的霓虹。 辰摇摇头道“不会,这是很正常的事。” “是吗?”乌罗看着他,“你要去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也许很贫瘠,也许很荒凉,更可能什么都没有,你不害怕吗?” 辰便大笑起来,少年人笑起来是很夸张的,他咧着嘴,无形地张开唇齿,眼睛亮亮的,像割裂开的星光“我到那里去,他们就是我的部落了啊,蓝鸟就是这样,宿簇、鱼契、垒力、漆枯他们都是这样。” 乌罗哑然失语,他凝视着辰,然后失笑,不明白自己在跟个孩子暗暗较什么劲儿,他们说得甚至都不是同一件事。 异国他乡还能有同一片天空,同一轮明月。 “巫,你看天上的星星,它们很多也不是一直都在一起的。”辰又说道,“我看见它们跑,有时候会跑远了,有时候又会跑在一起,可是天这一头的星星,永远看不到天那一头的星星,它们要是能跑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会有新的模样。” 这是孩子才有的想象力,听着便有种孩子的稚气,大人不会想这些,他们只会掰扯些搜索来的术语跟知识,绞尽脑汁试图让孩子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天体如何如何,因为星球如何如何,因为引力,因为大气层,因为宇宙…… 乌罗便以一种浪漫的方式告诉辰“因为它们很喜欢自己附近的星星,所以不愿意离开,远方的星星再漂亮,它们都不在乎。” “这样啊。”辰捧着脸,他温柔地凝视着天上的星星,轻声道,“可为什么有些星星会熄灭呢?我有一次看见了,它忽然很亮,然后就没有了。” 因为它爆炸了,死去了,而且是在无数年之前,这个世界还不是这个模样的时候就死去了,只是太遥远,所以你现在才能看见它。 乌罗平静地回答道“它死了,就像水扑灭火,没有了。” “它们也会死啊?”辰有些惊讶,“那太阳,月亮,也都会死吗?” “也许吧,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等到穷尽力量,都会死的。” 辰便惊慌起来“要是死了,以后我们不就没有太阳跟月亮了?” 乌罗摸摸他的脑袋,没有在意这毫无必要的担心,只是平静道“那也是极久之后的事情了,很可能到那时候,大家都已经不在了。” “这样啊。”辰没有得到答案之后的欢喜,反而流露出极明显的失落来,他轻轻地叹气道,“我好想追着它们看一看,看它们掉进水里,到底飘到哪里去了,看它们落进山里,到底在哪儿睡觉。如果里面住着人,是不是像巫你这样……” 乌罗哼笑了声,他说“人都是一样的,傻小子,去睡吧。” 辰便老老实实地画完自己今晚上的任务,顺着梯子爬下去,只爬了两步,他又将脸探出来望望乌罗,奇怪道“巫,你不睡觉吗?” 乌罗没有回答,他躺下去,像是无声无息地睡着了。 而辰观望了会儿,确定对方不打算理会自己,这才慢慢爬下去离开了。 “星星从天的那一头,跑到这一头吗?” 乌罗等那孩子走后,才重新睁开双眼,他用手指虚虚捏着璀璨的星辰,一道道流光从指缝里穿梭而过,骤然消散,余火形成长尾,是从未见过的天文现象,他忽然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很好笑,便又多笑了两声,颤得屋瓦都在发抖“如果星星不愿意离开,那这些流星是什么,是因为它们想见到更盛大的风景吗?” 人是将浪漫与理性发挥到极致的生物,谁都不会例外。 只不过世界没给乌罗太多抒发乡愁的机会。 等到乌罗准备下去睡觉的时候,他看见了比极光更难忘的东西,密布的黑云忽然绽放出刺目的明亮,如同远方的月亮忽然被拉扯到眼前来,空中惊破出爆裂的响声,那光芒将乌罗的眼瞳照得发浅,眼珠子微微转动着,跟随那绚烂的光明而去,它飞跃过天际,很快就坠落于荒野之中。 “卧槽。”乌罗下意识道,“这他妈什么情况?” 那当然不是阎的所在,而是更远的地方,在湖水的那一头,乌罗从没有爬上过去的小瀑布上,于是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今天的异常是因为陨石吗? 在老家看极光,在这个世界看陨石降落,生命这么刺激的吗? 乌罗想到要是这颗陨石偏了位置砸到自己脑袋上,不由得吓得一身冷汗,好在福大命大,没有哪位造物主在宇宙里玩足球或者乒乓球,还不慎到把他的胸膛当球网拦截。 好在辰不在,不然乌罗得告诉他,有小行星带上的星星为了相亲不小心把自己撞出轨了。 不过这么放着不管也不是回事儿啊,该不会引起森林大火吧! 这叫乌罗忧心忡忡,他看见远方火光弥漫,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有隐约的光芒。大家都在山洞里睡得安稳,几乎没有人守夜了,近来也没有什么人看守火堆,只有几个睡眠较轻的男人醒来,默走得最快,悄无声息地落在乌罗身旁,他眯着眼往远处看,沉声道“那里有火。” 默他们的眼睛要比乌罗的可信多了,乌罗叹息道“果然烧起来了。” “烧起来了?”默不太明白,“是刚刚的雷吗?” 乌罗绞尽脑汁,试图能简单地概括原因,于是他道“不是雷,是天上的星星死了,正好被其他星星打过来,于是就掉下来了。” 这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瞬间就把默给吓得脸色发白,他看向仍然残留着光彩的夜空,不光是脸色,连双眼都黯淡下去,甚至浮现出泪水来,不过仍是强忍着,沉重而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巫,我们要死了吗?上天降下惩罚了,我们的部落要没有了,对吗?” 您是怎么联想到这个前因后果的? 乌罗神情复杂地碰了碰默,对方没有抗拒,只是久久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法自拔,而且由于他的沮丧,导致其他几个人都陷入了同样的低潮之中。 “只是星星掉下来了。”乌罗有点嫌弃地拿手帕给默擦了擦眼泪,顺带将另外几个大花猫也一块儿擦了,以极胸有成竹的口吻冷静安抚道,“这是很常见的事,我以前的部落里经常有这样的石头掉下来,说不准还是件好事呢。” 默含着眼泪看他“星星死了,是好事?” “说不准会有陨石掉下来,指不定里头有铁呢,我们这儿别说铁矿了,连块铁都没有。”乌罗安慰道,“你放心,要是上天真的想惩罚我们,还是用这种手段,你都不需要害怕,它下来的时候我们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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