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毓秀摇了摇头:“周伯伯,我不找英娘,我是来找您的。” 周韬皱眉:“找我?” 林毓秀抬起头来直视对方的眼睛,道:“周伯伯,我听说眼下各地官学都在招教数学的夫子,陛下将这事交给您负责,但似乎并不怎么顺利。” “你说的不错,学数学的人少之又少,能当夫子的那就更是凤毛麟角,别说其他州府,现在连京城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周韬叹了口气,随后又问道:“不过,贤侄女怎么突然提起这事,难道是有什么好办法能帮伯伯解决这个麻烦?” 周韬本事开玩笑似的问出这句话,他根本没指望一个娇小姐能给自己帮什么忙,谁想对方在听了他这话后,坚定地点头道:“我可以帮伯伯这个忙。” “你?”周韬惊疑不定地看着她,随后大喜,“莫非贤侄女认识这样的能人,快给伯伯引荐一番。若是能成,陛下那里定然不会忘了贤侄女的功劳。” “我不认识其他数学学得好的人,但是......”在对方失望的注视下,林毓秀深吸了一口气,悄悄攥紧了拳头,颤声说道,“如果周伯伯急寻教数学的夫子,那么,请让小女一试,我自小就喜好数学,从五岁至今,已自学十年,不敢自比当世大儒,但至少在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人的数学水平都比得上我。” 周韬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要不就是今天起床的方式不对,否则怎么会有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跑他跟前来,说要去官学当数学老师? 他一脸看外星物种的表情看着对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哪:“这玩笑下次不要随便对别人提了,你快回去吧,姑娘家不好长时间在外行走,晋王那里我可以暂且不提此事,你就当咱们今天没见过面。” 林毓秀急声道:“周伯伯,您要是不相信我的本事,尽管一试,我虽是女子,但从小就在数学一道颇有天分,直播里教的内容我已经全都掌握了,包括物理化学我全都学会了,有几个男子能学到我这种程度,如果囿于性别而放弃真正可用之人,岂不是我大黎的损失!” 周韬挥了挥袖子转身回了后堂,边走边说道:“尽瞎说,官学内全是男子,你一个女子进去了,名声还要不要,切莫胡说了,赶快回家去吧。” 林毓秀失魂落魄地出了大堂,门外候着的秋月一见到她这幅表情便知道事情没办成,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我就说这肯定不成的,咱们还是回府吧,可千万别被王爷知道了,不然他还不知道怎么生气呢。” 两人一路沉默着出了尚书府,林毓秀只觉得胸口似有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都在战栗。 不想就这么放弃,不想就这么被拒之门外...... 她突然紧紧抓着秋月的胳膊,双眼燃起某种极度炽热明亮的光,一字一句道:“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说服他。”
第71章 对于宗室家眷来说,没有传召一般不得入宫,不过作为王府小姐,这种时候还是有那么点特权。 在宫外等了大半天,终于等来了陛下同意见她一面的话。 周显一脸震惊地看着跪在下首的女子,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你想出任国子监算学夫子?” “是,陛下。”林毓秀把心一横,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地回视着他,道,“小女自五岁起就自学算学,世上所著算学相关的书卷,小女全都熟读于心,研习十余载,未曾有一日落下手中的笔和算盘,不敢自比算学大家,但至少小女已能轻松跟上直播讲堂的进度,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黎,想必也找不出来多少。” 林毓秀对自己的数学水平有相当高的信心,从接触这门学科起,她就发现了自己在这方面异于常人的天赋,只是苦于朝廷的不重视,晋王也不能理解她与其他闺秀迥然不同的爱好,想找个像样的老师都找不到,自小只能一个人搞野路子瞎捉摸。 身边没有同好可以交流,有关的书册就那么几本,她翻了十年早就翻烂了,因为没办法比较,所以也就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连学的是对是错都不知道,直到直播间的出现。 那种与时下夫子们截然不同的授课方式深深吸引着她,简洁明了,快速高效,几乎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可以记录在案当做后人研读的教本。在课堂上,她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瞎学的每一个无序的知识点,都被一条无形的线紧紧串在了一起,就像有只无形的强有力的大手,将她脑海中每一根凌乱的线头都一一梳理清楚排列整理,使她顿生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不仅是数学,她发现她也很喜欢物理化学,枯燥平板的线条和数字在她眼中仿佛会跳动的音符,每一个曲线抛物线仿佛世间最优雅动人的画面,杠杆和球体运动的轨迹远比绣花针上下翻飞的样子更让她着迷。 自打听到朝廷在各地官学增设数学一科,并广收该科目夫子后,她就再也坐不住了,尽管希望渺茫,没有一个人支持,她也要为这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去试一试。 周显瞪大了眼:“可是,你是女子啊,女子怎能为人师表?不说朕这里不会同意,就是晋王也不会允许你做出这等荒唐之举。” 华国是华国,大黎是大黎,就算华国的女人能开战斗机能上战场能上天,那也跟他们大黎没任何关系,至少在这里,就得遵循现有的约定俗称的规则和制度,否则整个国家还不乱了套。 林毓秀满脸恳切地看着他,道:“陛下,您向来最圣明不过,自该不是那等瞧不上女人,或者女人学了点知识就千防万防的庸才,我大黎学习华国各项先进的技术和经验,不就是为了培养更多可用之才,将这个国家变得更好吗,既有现成的人才,您为什么要囿于性别之分放之不用,我既有这方面的天分,也愿意为陛下所用,您何不大胆一试,让小女先做一段时间看看呢?” 这也就是沾亲带故的宗亲之女,再换了旁人,光是前半段话,就足以让周显将她拉出去打一顿板子。 林毓秀这话自然是将周显架到一定的高度,仿佛就在明说,你要是不肯用我,那你就是昏庸之才,你若是肯用,自然就不是,当然这也要看说话的对象是谁,换任何一个脾气差一点性格稍微小肚鸡肠一点的,都无疑是找死。 周显挑眉,似笑非笑道:“听你的意思,真若是不肯用你,就是不圣明不贤良了?可大黎的饱学之士多不胜数,只要耐心找,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你有什么本事让朕担着士林的非议非得用你,你即便有天分,又能比得过那些研习几十年的老学究?更何况国子监里没有一个女人,你一个未嫁之女成天待在那里,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还如何嫁人?” 林毓秀咬了咬唇,道:“陛下若不放心,尽管一试,若我本事不如人,以后再也不提这话了。” 顿了顿,她又道:“若我按部就班地嫁人,也不过是给大黎多添两口人罢了,可若是我能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给他人,岂不是能为陛下培养许多可用的人才,这些人学成后又能将知识一代一代的传承发扬,或许再过几十年或百年,不用千年之久,我们大黎也能造出自己的飞机,坦克,地铁,这些,难道不比嫁人生子更有意义吗?” 周显沉默不语地盯着她,眼中明灭不定,似是内心正在做什么艰难的斗争,林毓秀强忍着心里的不安忐忑地垂头等着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双膝已经有些酸痛,方才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你的说辞打动了朕,只是......” 看到她惊喜到不敢相信的眼神,周显笑了笑,继续道:“朕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晋王那里若是不同意,朕也没法子,只要你能说服晋王,朕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开天辟地头一遭又如何?” 林毓秀一想起固执的父亲,心里瞬间凉了半截,但成功已经争取到一半了,她绝不会在此刻放弃,便说道:“小女一定会说服父亲的。” 回到府里,林毓秀给晋王说了这事,就像她想象的那般,对方果然因为她中了邪般的荒谬之举大发雷霆,更是扬言立刻给她相看人家,在成亲之前不许走出家门半步。 说服父亲比林毓秀想象地更简单一点,因为她捏住了对方的软肋,直击对方最在乎的部分。 将在宫里那套说辞稍微改了改,她这么说道:“如今王府正走下坡路,大哥离家数载一直没有回信,其他侍妾肚子里至今没有消息,咱们连个正经的继承人都没有,待父亲您百年后,若是还无法生出一个继承人,爵位便只能被收回,女儿就是嫁得再好又能如何,所有的荣耀都是我夫家的,跟咱家没有半文钱干系。即便您明年立刻诞下小世子,女儿说句不好听的话,您还有多少年光景呢,到时候您去了,一个没有亲族扶持又袭了爵位的孩童,犹如幼儿抱赤金行于闹市,说不定家仆都能欺到他头上来。但若是女儿教书教得好,入了陛下的眼,定能对王府和弟弟有所帮衬,这不比嫁人联姻带来的好处强百倍吗?” 前一刻还脸红脖子粗拍桌子怒吼的晋王瞬间安静如鸡,他仔细思考了下林毓秀的话,竟发现这样的前景让他十分动心。 他如今已有60多,身体向来不好,的确没多少年好活,老大那个孽障自打跟他闹了一通,就跑着不见人影了,之后生了两个都没有养住,他都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竟然连个可袭爵的后人都没有。 比死更可怕的是什么,是他没有给老林家留后,以后到了地底下,列祖列宗都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孝的。 看到晋王皱眉思索的模样,林毓秀无声一笑,轻轻走了出去。 她知道,父亲肯定会同意的,因为他那样自私虚伪的人,眼中向来都是王府的利益,他不同意她去教书,为的不过是自己丢了人连累王府名声也跟着不好听,他会同意,也不过是因为比起虚无缥缈的面子,她能带给王府更实际的好处罢了。 林毓秀低低叹了口气,她将目光移向打理得精致有序的院落中。 枝头春花即将开败,风中带着残香,温和的阳光自葱茏的枝叶间穿过,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晕。 她深深吸了口草木的清香,又看了眼晴朗无云的万里高空,心情突然变得出奇明亮,控制不住地想放声大笑,欢呼雀跃。 在经过一轮又一轮面试和笔试后,林毓秀成功得到了她想要的,国子监第一位女夫子。 这个消息一放出,地震程度堪比八级大海啸,少数支持的话语淹没在铺天盖地反对的浪潮中,周显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参晋王的折子,指责他门风败坏的,教女不严的,颠倒纲常的,晋王每天在朝堂上面对同僚们的破口大骂苦不堪言,硬是凭着林毓秀给他画的大饼强撑着。 原本只是御史带头参晋王,后来更是上升到皇帝本人身上,一个个义正严词的指责他不顾人伦乱了规矩,甚至还有的说他将国子监夫子一职拿来讨好妙龄女子,将他类比历史上耽于女色的亡国之君,就差没明着说他昏庸无道,差点把周显给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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