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客气,态度温和爽朗,话语间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隐隐的威胁却是丝毫未加掩饰,先前还因为穆泽那句“任何人不得进出”的话稍有不满的人也不敢再表现分毫。 早前定安府就有传言,庆王已经将一切事务交给世子打理,自己隐居幕后跟王妃琴瑟相和。众人原本还心存疑虑,此时亲眼见到方知传言不虚,看向穆泽的眼神于是又多了几分敬畏。 照这个情势看来,穆泽继承王位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庆王站出来唱了白脸,王妃自然不会违拗,微笑颔首,一旁百里绮也跟着起身笑道:“王爷放心,大家既然来做客,自知客随主便的道理,尽管安心处理家事。再说了,大家平日各忙各的,也难得像如今这般聚在一起,倒也能好好叙话一番。” 她是庆王的小姨子,身份使然,自然帮着自己姐姐姐夫,但话语间却是将自己与众宾客放在一处,叫人听着心里舒坦,还挑不出半分不是。于是,众人也跟着纷纷附和,算是安下心来,静等庆王的安排了。 骆青岑已经被穆漓和拓跋带着人抬了下去,白间也跟在后面,一起回了穆漓的漓瑗小筑。 被抬到东厢房的软塌上,骆青岑抬眼看着穆漓柳眉紧蹙,满脸不安,尽管身体内的温暖和力气一点点流失,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你没担心。” 穆漓连连点头,叫她别再说话,转头催促道:“女医呢?怎么还没有过来。” “我先给她看看吧。”白间排众而出,看了看骆青岑苍白如纸的脸色,跟着蹲下身,伸手欲撩开她的衣袖。 白间的医术自然是无人敢怀疑的,穆漓站起身让开位置,顺便也叫拓跋带着人出去守着,只留了半夏和辛夷伺候,免得扰了骆青岑清静。 第一次给骆青岑把脉,白间便知她身负武艺,此时再探,很快就放下心来,宽慰道:“不用担心,没有伤及根骨经脉,不光性命无碍,之后也不会有任何遗症,只是取针会很痛,之后还需好好休养。” 骆青岑一直在忍着不要呻吟出声,闻言也只是轻微点了点头,复又看向穆漓,“抱歉,你的及笄大典……” “说什么呢!”穆漓板起脸,“你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怎么可以反过来跟我道歉?再说了,什么及笄大典你根本不用在意,昨日我已经提前过了生辰了,今日……今日本就是为了做给一些人看的。” 昨天穆泽没在隔离区中坐镇,便是在跟庆王、王妃一起陪着穆漓庆祝生辰,故而穆白遣人去请的时候,才来得稍慢了一些。 心中愧疚得解,骆青岑的脸色也好看了些,轻轻握住了穆漓的手,自嘲道:“也是我傻了,居然忘了你武艺在我之上。” 穆漓回握住她的手,动容道:“可这样也正说明,你是真正把我放在心上的,昭月,我很高兴,真的,就是我今年生辰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白间在旁听着两个姑娘的体己话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骆小姐无事,在下就先出去了,一会儿等女医来取了针便好。” 骆青岑却突然出声叫住他:“白公子,这些人想要你的性命,怕是为了昨日的事,也是不想看到药王谷真的跟庆王府联手,所以……“ 她顿了顿,先前白间遇袭也不肯显露武艺的那一幕在眼前闪过,因为无从猜测其中缘由,她接下来的话也有些不好说出口。 白间没有回头,穆漓却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解释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凡人杰,也大都会藏匿锋芒。药王谷因为医术一道,已经被无数人尊崇,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堂,都有人深受重恩。一般这样的人,都是会被人忌惮甚至记恨的。“ 穆漓抬头,状似无意地看了白间一眼,见他没有阻拦的意思,才又继续说道:“不过因为药王谷内都是单纯的医者,本身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所以就算有人忌惮,却也不会太过,碍于名声并不会贸然对药王谷动手,毕竟药王谷在声势浩大,也不可能真的取他们而代之。” 她说得浅显易懂,骆青岑就算从未涉足过江湖,却也很快就明白了。
第二百零四章 高山仰止 这其实跟朝堂上也是一样的,大将军手掌天下兵马大权,虽然会不满太师桃李天下,名声煊赫,却也不会真的对太师动手,因为太师威胁不到他的兵权。但若是有一天大家发现太师竟还有冠绝天下的军事才华,根本就不输于大将军,那么大将军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除太师而后快。 说到底,药王谷虽然游离在世俗边缘,自诩山野闲人,从不过问江湖、朝堂纷争,却终究逃不过这世间既定的法则。 骆青岑长长一叹,白间今日不躲,虽然于他自己的性命或许有碍,却是保住了药王谷其他人的命以及药王谷长长久久的安定,叫她如何能不动容。 “谷主大义,巍峨高山,小女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知道这其中缘由,她原本想说的话,也没有说的必要了,只道:“还望公子保重自身,切莫大意。” 此次为了能一击必中,那些人甚至不惜先杀了林二小姐,叫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目标是郡主,然后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对郡主动手,借此吸引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白间微微点头,“多谢骆小姐担心。” 既然知道对方会用毒,他自然不会再有丝毫大意和轻敌,此时急着出去,避嫌是一方面,更多的也是想要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毒,能够一时三刻便将一颗大树的树心给腐蚀殆尽。 还有那细小却能发亮的圆珠,就算在南祁国内从未出现过,也该有个出处才对。 感觉到身旁有一丝异样,骆青岑恍惚回头,便对上了穆漓探究古怪的眼神。 骆青岑下意识便要抬手,后背处突然一阵剧痛传来,当即委顿,痛呼出声。 穆漓也不敢再多说,又叫辛夷出去催促,才终于等来了女医。 针是以庞大内力注入骆青岑体内的,如今要取出,自然也需要内力相佐,而且还得骆青岑控制住体内本身的内力不反抗才行。 这时茯苓也处理完手上的事务赶来,闻言便道:“我来帮忙取针吧。” 骆青岑倒是没什么异议,穆漓却将她拦了下来,说:“不用,我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她脸上的古怪早已消失不见,还低下头俏皮地对骆青岑眨了眨眼,“兄长将我的功法给了你,我们同宗同源,你的内力是绝对不会排斥我的。” 这意有所指的话,叫骆青岑不得不想起穆泽将此心法给她时的场景,微微红了脸,人也有了些生气。 穆漓见状,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扩大,按照女医的安排坐在骆青岑旁边,手掌轻轻抵在伤口处,缓缓注入内力。 暖融融的内力一入体,便跟骆青岑的汇聚在一起,不分你我,合力将那外来者按原路往外推。 可钢针摄入的位置就在脊柱边上,靠近肺部,为了不给骆青岑造成二次伤害,穆漓只能慎之又慎,一毫一厘地将针往外取。骆青岑更是疼得浑身痉挛,满头大汗,却依旧不敢乱动,硬生生停止身体躺在硬塌上,清楚感受着穆漓的每一个动作。 一盏茶的功夫后,穆漓才终于看到钢针从骆青岑背上冒出了一个头,随之涌出的,还有汩汩鲜红血液。 于是穆漓更加紧张,连汗水流到眼前了都不敢抬手擦一下,只双目圆睁看着那银白的针尖,稍稍加大了些拔针地力度。 待得出体的钢针已经能被手指握住了,一旁同样严阵以待的女医才蓦地有了动作,一手闪电般拔出钢针放在辛夷手中的托盘上,一手洒了止血药粉在骆青岑背上,并让穆漓不要停止输送内力。 而骆青岑只是在钢针出体的瞬间闷哼一声,就直接晕了过去。 这可真比在她身上插一剑还要痛苦得多。 白间出来房间之后并没有回去高台上,而是转身去了穆泽的奕泽院,果不其然看到一少年坐在院中,面前的石桌上正放着一块叠起来的厚厚棉布,而棉布上则放着一个小拇指尖那么点大小的小圆球。 小圆球与棉布相接触的地方,已经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暗紫色。 “好厉害的毒。”白间饶是看尽天下百毒,见此也不由惊叹,甚至来不及与少年行礼。 少年闻言也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确实厉害,我对毒药、暗器之类也算了解,想了许久,却怎么都想不到这两物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在白间来之前,少年已经用东西包着试过了,这小圆球浑然一体,内里却明显中空,而那能令它发出白光扰乱视线的物什,则应该就放在圆球之中。 这可是个好东西,相比毁掉,少年更想弄清楚其中的关窍,最好还能引为己用。 白间已经走到石桌边上,要坐下前才冲少年略一拱手,“见过二公子。” 这少年,竟就是许久未见,连穆漓及笄大典上都不曾现身的穆沧。 穆沧微微颔首,笑道:“白兄不用客气,你我也算故交了。” 往年穆泽去药王谷,穆沧可从来没有跟随同去过,白间更是不曾有机会前来庆王府拜会,实在疑惑穆沧这“故交”二字该从何说起——要不是穆沧与穆泽相近的身量与穿着,要不是他身上卓尔不群、洵美且仁的雅味风致,要不是他坐在奕泽院中,只怕白间也无法这么准确猜出他的身份。 只是见穆沧一言说罢又重新看回桌上暗器,白间不好追问,便只当他是客套之言,脑中再次搜索起他曾经在一些古籍医典上看到的厉害毒药。 想了许久未有成效,白间不免更加有兴趣,“不知可否让在下将此毒提炼出一些来,或许细细分析后,能知道其中究竟用了些什么毒草。”
他愿意主动帮忙当然最好不过了,穆沧自然不会拒绝,做了个请的姿势,只是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这兄弟二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惜字如金…… 白间古怪地看了穆沧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金丝楠木的盒子,小心翼翼打开。
第二百零五章 智擒暗子 不想盒子里竟然还放着一个寒玉制的盒子。 要知道寒玉这个东西一可保尸身长年不腐,二可暂时保存残缺肢体以待接续,三可用来封存易流失药力的天材地宝,四可带于身侧遏制热毒、火毒……如此珍贵之物,就连庆王府都没有,而白间却拿他来做了盒子,可见盒中的东西有该是如何贵重难得。 穆沧难得对这些身外之物有了兴趣,侧目看去,就见寒玉中静静放着一颗龙眼般大小的透明珠子,剔透澄亮,没有半分瑕疵,只偶尔能看到一丝光芒闪过,显出珠子的不凡来。 见穆沧好奇,白间面上也带了些自得之色,道:“这叫引毒珠,不管是多厉害难解的毒物,只要跟引毒珠真切接触就会被吸收封存,待之后的取用或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也就是说,若是有人中了毒,只要不是立马就死,这引渡珠就是几乎万能的解毒之物,是我药王谷经过几百年传承,才终于制作出来的宝物,世间仅此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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