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未见,桓容身边竟多出这般人物,实在出乎预料。如此来看,先前答应太后之事委实过于草率,如今补救未知是否来得及。 “使君曾言,出仕为盐渎县令时,多得郗使君回护指点,实是心存感激。去岁北伐,仰赖郗使君仗义执言,出手相助,方才屡次脱困。” “哪里。”郗愔摆手,“不过些许援手,桓使君实在客气。” 贾秉正色道:“使君亦言,知恩报恩。郗使君多番相助,皆记在心中,时时不敢忘。” 郗愔没有接话,看着面前的贾秉,脸上依旧带笑,心中却是一凛。 知恩报恩,反过来即是有怨报怨。 如果猜不透这四字背后的含义,枉他为官几十载,浸淫朝堂数十年。 “桓使君之意,愔业已了然。” 贾秉点到即止,再次拱手。随后话锋一转,提及两人的“盟友关系”,并命人将表礼送上。 “知晓郗使君尊崇黄老,使君特地寻来汉时古籍两卷,另有前朝宫中山水盆景,胜在奇巧,还请郗使君笑纳。” 看到送入帐中的木箱,见到箱中的竹简和玉石雕刻的盆景,郗愔眉心微蹙,深思此举之意,心中不免怅然。 自此往后,怕是再不讲人情,只重利益。 贾秉又令人送上一只小箱,箱中装着缠绕金丝的玉盒,合中盛有两枚金珠,一大一小,珠光莹莹,光灿夺目。 郗愔不解其意,下意识看向贾秉。 两颗金珠不论,一大一小是何用意? “世人有言,骨肉亲情不可离散,父子兄弟不容相间,士族之家一损皆损,一荣俱荣。” 贾秉刻意顿了顿,见郗愔神情微变,方才继续道:“所谓盎盂相击,虽有愤意,不过一时之气。遇大事当前,总会消弭分歧重为一体。正如此珠一般,生于同贝,则小者倚大,长者扶幼,此乃常世之道。” “父子亲情,常世之道?” 郗愔细品此言,神情变得凝重。 “此乃桓使君之意?” “然。”贾秉颔首道,“建康风雨将至,使君远在幽州仍忧心庙堂。仆先时往大司马营盘,已当面道明使君之意,大司马甚感欣慰。今拜访郗使君,字字句句皆出诚心,盖因郗使君之前恩义。” 翻译过来就是,桓氏父子决定抛开往日恩怨,暂时联手,在册立新帝之事上,幽州姑孰保持高度有一致。甭管出于何种原因,桓容又是为什么让步,基调就此定下。 向郗愔透出消息,是看在往日恩情的份上,事先给他提个醒。 经过此事,权当报偿之前的恩义,今后相交全靠利益维系。如再遇寿春之类的谋算,桓容绝不会留手。 届时,恩怨当面两清,还请郗使君不要怪他不讲人情。 该送的礼送出,该说的话说完,郗愔如何决断全在自身。 以贾秉来看,郗愔不会立刻做出决定,肯定会派人多方打探,确定幽州的确和姑孰“和解”,才会决定如何行事。 到了那时,留给他的余地已然不多。 想到这里,贾秉现出一丝浅笑,拱手告辞,打算赶在城门关闭前折返。 此行肩负重任,至今仅完成一半,尚有士族高门需要拜访。除了透出消息,坐实“父慈子孝”“姑孰幽州联手”之外,最好能趁机多拉拢几姓高门。 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不用想。 既然和琅琊王氏结盟,同二者必有利益分歧,能维持表面和平已是不宜,拉拢联合实属天方夜谭。 桓容和谢玄交情不错,但在家族利益面前,个人的友谊只能抛在一边。 贾秉眼中看好的,是留在建康的少数吴姓,以及不得志的侨姓。 这些士族要么受出身限制,要么是之前站错队,多数被边缘化,在朝堂力量微弱,别说左右政局,还比不上桓容在幽州的力量。但他们久居建康,消息灵通,兼彼此联姻,关系网四通八达。 如果利用得好,远比琅琊王氏更“有用”,能为桓容提供更多便利。 琅琊王氏现今势微,勉强能同明公以礼相待。待到在朝堂站稳脚跟,以其家族底蕴,不可能久居人下,恢复往日荣耀不过早晚。 到了那时,双方的联盟势必变得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为了各自利益,或许还会从背后捅刀。 琅琊王氏何时动手,暂时不好评论。以贾秉的行事风格,事情稍有苗头,肯定会建议桓容先下手为强。 早捅晚捅都是捅,早点下刀反而痛快,省得瞻前顾后惹出麻烦。 贾秉坐在车里,想到临行前与桓容的深谈,不觉眯起双眼。 “明公智慧过人,奈何心肠太软。”
不过于他而言,有这样的主上反倒是运气。 换成六亲不认的枭雄和奸雄,贾秉要担心的就不是心肠太软,而是成就大业之后,自己该如何避居山野,远离可能到来的祸事。 推开车窗,接到零星洒落的雨丝,贾秉忽然发笑。 许超不解的看向身后,不禁满头雾水。 “贾舍人因何发笑?可是见到什么稀奇事?” 许超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除了匆匆赶路的百姓,挑着担子寻找避雨处的小贩,就只有没事出来赏雨的士族郎君和女郎。 这些有什么可笑? “自幽州南下,越近建康雨水越多。”贾秉慢悠悠道。 “去岁北地亢旱,今岁难言吉凶。不过南地必有水患,建康或能免灾,豫州和江州等地怕不安稳。” 许超愕然。 “贾舍人能观看天候?” “略懂。” “方才是因水灾发笑?”问出这句,许超心中很不舒服。如果贾秉给出肯定答案,难保他会不会当场翻脸。 “怎会。”贾秉摇头,沉声道,“在许幢主眼中,秉是此等人?” “……”他能说是吗? “今日事情顺利,秉心情畅慰。兼雨水微凉,驱散夏日燥热,方才如此。”贾秉耐心解释道,“许幢主实是误会了。” 真是误会? 许超仍有几分不信,却也明白两人肩负重任,最好不要钻牛角尖,无谓的生出龃龉。 “超出言不慎,贾舍人莫要见怪。” “无碍。”贾秉笑道,“许幢主快言快语,超甚是仰慕。” 仰慕? 许超咧咧嘴,忽觉脊背有几分寒意。 按照使君的话来说,被贾舍人仰慕,当真是压力山大。 马车一路前行,雨势逐渐加大,渐渐由细丝连成一片,泼洒而过,整座建康城笼罩在雨幕之中,仿佛披了一幅轻纱。 青溪里,钱实又逮到在府外探头之人,二话不说动手敲昏,五花大绑丢进暗室。 甭管是谁所派,来了就别想走。 捶几顿问出口供,通通送去盐渎做盐奴。 “这么做不会出事?”有健仆担心道。 “不会。”钱实摆摆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笑道,“送去盐场有专人看守,别说跑出来,连寻死都别想。” 残酷吗? 的确。 然世道如此,不下重手,背后之人更会得寸进尺。况且,有桓容的吩咐,又有南康公主的许可,钱实行事再无顾忌。 背后人不动心思且罢,若是敢动歪心,派来几个抓几个,越多越好,倒省了招盐工的麻烦。 回廊下,李夫人打开竹笼,笼内的鹁鸽迈步走出,并不振翅飞走,而是歪着小脑袋,讨喜的蹭着李夫人的袖摆,发出咕咕的叫声。 婢仆看得稀奇,却是不敢轻易靠近。日前有人喂食时不慎被啄伤,手背留下一条长疤,涂再多的药也不见好,她可不想在以身试法。 李夫人取出一只香球,素手轻轻晃动,里面装着桓容惯常用的香料,伴着声响在雨中飘散。 鹁鸽愈发显得温顺,蓬松胸羽,咕咕叫得更欢,圆滚滚的更加可爱。 南康公主走来时,恰好见到鹁鸽躺倒,不由得轻笑出声。 “阿姊。” 李夫人抬起头,拂过脸颊边的发丝,展颜轻笑。 廊下婢仆福身行礼。 南康公主抬起右臂,除了阿麦,余下之人尽数退开五步。 “这样的天,能飞吗?” “无碍。”李夫人托起鹁鸽,指尖擦过鸽身上的羽毛,笑道,“不过要将绢布裹好,免得污了字迹。” 南康公主点点头,亲手将绢布放入竹管,绑到鹁鸽颈上。 “这还是瓜儿上次送信留下的。” 碍于体型关系,拇指粗细的竹管,苍鹰可以绑腿,鹁鸽就只能系脖子。 待雨水减小,李夫人命人送来食水,喂过之后,亲手放飞鹁鸽。 黑灰色的身影在庭院上空盘旋两周,咕咕叫了几声,旋即振翅向北飞去,很快化作天边的一个黑点,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外。 “阿姊,我听婢仆说,太后遣了内侍入府?”李夫人拉过南康公主的袖摆,轻声问道。 “的确。”南康公主冷笑,“请我入宫,言有要事相商。” “要事?” “八成是见派来的人一个没回去,想要探一探根底。要么就是没查出幽州来人的目的,打算从我嘴里问出几句。” “阿姊,其意非善。”李夫人轻蹙柳眉,道,“不若借口着凉,莫要去了。” “何需借口。”南康公主笑道,“我乃晋室长公主,她不过一个后宫妇人,夫主亲子皆亡,仗的仅仅是个太后名分。褚氏盛时,我亦不放在眼中,如今撕破脸,更无需太多顾忌。” “所以?” “我不想见她,直接将人打发走了。” 李夫人圆睁美眸,表情中闪过一抹惊讶。 “阿姊说真的?” “当然。”南康公主难得起了玩笑之心,拂过李夫人发间的流苏,“阿妹不信?” 李夫人收起惊讶,眉眼弯弯的笑了,顺势倚向南康公主,吐气如兰,笑靥如花。 “阿姊说的,妾自然相信。” 两人相视而笑,细雨轻轻泼洒,朦胧飘渺,遮住廊下一双倩影。 台城 回宫的宦者跪在殿中,脸色发白,嘴唇隐隐发抖。 褚太后坐在榻前,面沉似水,许久不曾叫起。 扈谦安坐在一侧,神情淡然,安适如常,仿佛不是被从家中强行“请”来。倒是随他来的两个徒弟心思不定,神情间带着不安,眼中时而闪过畏惧。 忽有一阵急风破窗而来,带起呼啸之声,吹熄摆在墙边的两盏三足灯。 宦者和婢仆不敢做声,匆忙撤去旧灯,送上新灯。 火光摇曳数下,终于未再熄灭。 风声雨声隔绝在殿外,殿内飘着檀香,灯光通亮,气氛却格外压抑。 “南康真这么说?”褚太后沉声道。 “回太后,千真万确。”宦者不敢隐瞒,额头触及地面,声音都在发抖。 褚太后攥紧衣袖,咬碎银牙,终于没能忍住,挥袖扫开了摆在面前的竹简。 竹简落到地面,瞬息摊开,现出上面的几行字,分明是扈谦卜笄所得的卦象,“变数”二字赫然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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