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息怒!” 宦者宫婢大惊失色,均伏跪在地,面色发白。 “下去。” 五息之后,褚太后收敛怒色,斥退众人,仅留下心腹宦者。 待殿门关闭,阴沉的目光转向扈谦,冷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说实话?” “仆不甚明了。”扈谦淡然道,“卜笄所出俱已呈送太后,无有隐瞒。太后还想从仆口中听到何言?” “好,好一个无有隐瞒!”褚太后怒极反笑,“那‘贵极之相’又该怎么说?” 扈谦良久不语。 褚太后以为说中,冷笑更甚,“肯说实话了吗?” 扈谦叹息一声,道:“此事确是仆故意为之,其意在扶助晋室。然天命自有定数,所行种种不过枉然。” “一派胡言!”褚太后更怒,硬声道,“你如今还想骗我?!什么变数,什么有益晋室,通通都是假话!” 扈谦抬起头,直视褚太后双眼,黝黑的眼底仿佛深渊,不带一丝情感,扫过人身上,直让人冷到骨子里。 “何为变数,太后可曾细想?” 褚太后忽然顿住。 “变数之所在,即命运之所定。” “仆言丰阳县公为变数,即对晋室,也为其自身。晋室后代本应得益,然遇人插手,旁生枝节,命数岂能不变!” 听完这番话,褚太后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是说,此事怪我?” “太后心知肚明。” 六字掷地有声,褚太后怒气不再,声音微微颤抖:“可有破解之法?” “命数已变,仆终为凡人,无法堪破天机。”扈谦垂下眼帘,沉声道,“太后信与不信,全在自身,旁人无法左右。” 褚太后愣在当场,颓然的张了张嘴,终于未出一言。 雨水时断时续,持续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天空中仍是灰蒙蒙一片。 城门初开,一队车驾率先行入。 赶车的汉子肩宽臂长,腰粗十围,极其彪悍。低头扫过两眼,直让城门卫脚底发软,头皮一阵发麻。 验明身份,知是郗愔入城,城门卫很快放行,车驾扬长而去。 待马车行远,城门卫互相看看,长舒一口气,低暔道:“都言北府军选自流民,五个幢主里有三个流民帅。凶成这样,传言果然非虚。” 驾车之人早年曾为流民帅,其后投身北府军,屡次立下功劳。 此次刘牢之奉命留守京口,他便接替前者充任车前司马,护卫郗愔出入安全。 车驾穿过秦淮河畔,一路没有停留,驰往青溪里。 篱门刚开,河上行船不多,有两艘自南来的商船正在卸货。 一名健仆扛着木箱,视线被遮挡,不慎被疾驰的马车带倒,顾不得散落的货物,就地翻滚两圈方才保得性命。 “谁他……” 不等健仆骂出声,已被同伴用力捂住嘴,强行拖到一边。直到马车行远,拽人的汉子方才松开手,擦去额头冷汗。 “开口前也不看清楚,不要命了吗?!” “红漆皂缯,又是从城外来,分明是刺使车驾。知道车里都是谁,你就敢开口?肩膀上扛着的是脑袋还是石头!你不要命,大家可都没活够!” 健仆忙向同伴赔礼,又匆忙扶起木箱,捡拾散落的货物。 好在箱中都是些寻常杂货,不怕被雨水浸湿。要是换成海盐香料,这一趟非但不能赚钱,赔偿损失都会要了他的命。 不提健仆如何后怕,马车驰入青溪里,直接行到琅琊王府。 车前府军递上拜帖,府门很快打开,琅琊王司马昱亲自出迎,见到从车上走下的郗愔,眸光微闪,迅速挂上笑容。 “方回大驾光临,昱有失远迎。” “殿下客气。” 两人寒暄一番,迈步走进府内,亲热得仿佛挚友故交。 不到片刻时间,郗愔拜访琅琊王之事便报至桓温面前,台城内的褚太后也有听闻。 得知消息,二者反应截然不同。 桓大司马低笑出声,言道:“郗方回能屈能伸,我当真是小看了他。” 褚太后勃然大怒,旋即又变得颓废。 思及扈谦所言,无力的瘫坐在榻前,瞬间像老了十岁。 建康的风雨暂时未飘到幽州。 自贾秉动身前往建康,钟琳变得愈发忙碌,不到几天时间,人竟瘦了一圈,走路都在发飘。 桓容心下担忧,立即给盐渎送信,留石劭坐镇县衙,请荀宥尽速赶来,顺便将桓祎一起带过来。 不承想信件送出,荀宥倒是快速启程,不日抵达盱眙,桓祎却是压根没见踪影。 “四公子日前出海。” “出海?”桓容愕然,声音高了半度。 “使君放心,是能经风浪的大船,且有老练的船工和私兵随行。仆特地叮嘱过,只在近海,不得远行。” 荀宥的表情很有些莫名,显然是和桓祎做过一番“斗争”,最终没能说服对方,反而败下阵来。 不过,能让荀舍人露出这幅表情,桓祎当真是本领不小。 “四公子水性极好。” 想起能在水下闭气三十息,让船工甘拜下风,爱好四处撒欢的桓四公子,对比安于刺使府内,非必要绝不乱跑,颇有“宅”属性的桓容,荀宥忽然感到一阵欣慰。 幸好明公的性格不似四公子,当真是万幸! “阿兄真出海了?”桓容固然有几分诧异,却又在预料之中。 桓祎早言向往大海,如今不过提前实现。 虽然有几分任性的成分在,但就安全方面而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确定桓祎只在近海游荡,不会前往远海,桓容略微松了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暂时放了回去,转而询问武车之事。 “已有两批送出,共计十五辆,半数出自库中。”荀宥正色道,“装船之前,公输和相里对车身做过改造,暗中埋下机关,确保他日不会对明公造成威胁。” 桓容挠挠下巴,这是简易版不算,还要偷工减料? 可他怎么半点不觉得亏心? 桓使君四十五度角望天,默然无解。
第一百二十六章 花样作死 连绵多日的雨水骤然停歇,阳光驱散乌云,水汽不断蒸腾。 秦淮河缓缓流淌,水面上,船只首尾相挨,接连不断。 正午临近,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愈发显得闷热难捱。几名艄公聚在岸边,正无精打采的啃着蒸饼。 近月来雨水不断,河上行船减少,众人都为生计担忧。今日总算晴天,奈何天热成这样,稍微一动就是满身大汗,别说扛活,连快走几步都有些气喘。 “这天热得太不寻常,怕又会是个灾年。” “是啊。” “天有预警,恐非吉兆。” “台城里皇后薨了,还不是凶事?” “这事怕没完。” 又一艘商船停靠,长着满脸卷须的船主在甲板上招手,分明是一副胡人模样,却穿着汉家衣冠,一口洛阳官话相当地道。 “快些吃,活来了!” 一名船工三两口吃完蒸饼,拧开水囊连喝两大口,顺下噎在喉咙里的硬饼,起身招呼同伴上前。 刚走出几步,又有商船行来。 见上面打出盐渎的旗帜,船工不禁精神一振,大声道:“是盐渎的船!别磨蹭,晚了可就被别人抢了!” 盐渎的船油水丰厚,船主向来大方。
虽说用人比较挑剔,但给钱相当痛快。偶尔还能白得不带酸味的蒸饼,甚至是一小块熏肉,难得能让家人都尝尝肉味。 盐渎商船一经靠岸,赶往胡商处的船工立刻少了许多。 胡商在船上跳脚,用鲜卑语大骂了几声。奈何舍不得提高工钱,实在没辙,只能让随行的部曲和护卫下船运货。 “这天气……” 胡商跟着船上船下的跑,提防有人偷懒或是摔到货箱,很快就冒出一身大汗。 胡人喜好汉人的绢布丝绸、精美饰品,汉人也不例外,常购买北地的皮毛和手工器物。 这批货都是小件,每件都价值不菲,属于邺城里流出的稀罕货,有些甚至出自宫中。送到建康的廛肆,价格少说也能翻上一番。 至于货物的来路,反正有太傅府的健仆做保,压根不怕人查。 胡商出身宇文鲜卑,其祖上不是东胡,更不是高车,而是加入鲜卑的匈奴。 二十多年前,他所在的部落被慕容鲜卑所灭,家产都被抢走,父母兄弟被杀,因其年纪尚少,个头不及车轮,才侥幸逃过一命。 做了十几年羊奴,胡商终于获得信任,得以行走南北,往来市货。 只不过,他每次所得利润都要献给主人一大半。如若不然,他随时会被夺去自由,重新关入羊圈。 每每想到这里,胡商就是一阵气闷。 不过,慕容鲜卑也得意不了太久。 擦去满脸热汗,胡商扯开衣襟,现出毛茸茸的胸膛。 秦氏坞堡发兵占去数州,吴王慕容垂和范阳王慕容德带兵去了高句丽。别看慕容评声势赫赫,集合各州大军攻伐西河郡,到头来,说不得就是自找死路! 想到这里,胡商心情大好。 暗地里,他和秦氏坞堡有生意往来。如果秦氏坞堡占了邺城,他有信心保住全家性命。哪怕给出大部分家产也是心甘情愿。 比起完全恢复自由身,再不用看慕容鲜卑的脸色,钱财算得了什么,再赚就是。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胡商不在少数,都等着慕容鲜卑倒霉那一天。 背叛? 胡商冷笑一声。 他祖上是匈奴,慕容鲜卑则是东胡。即便都称鲜卑,也压根吃不到一个锅里。加上两部常年征战,最终宇文鲜卑被灭,更是有抹不去的血海深仇。 不是秦氏坞堡不收胡人,他早想带着一家老小投奔。 氐人一样靠不住。 看看乞伏鲜卑的下场,什么同为胡人的情谊,统统都是XX! 发现有部曲忽然停住,胡商立刻心生不满,快走两步就要开骂,忽觉头顶光线一暗,四周响起一片抽气声。 “快看!” “天龙食日!” 眨眼间,明亮的天空变得昏暗,无论汉人还是胡人,这一刻都显得惊慌失措。 日食被视为不祥之兆,每逢出现都会引发大灾。 上次日食,北地大旱,饿殍遍野,兵祸不断。 这一次又将带来什么? 日食的时间并不长,于众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城门迅速关闭,台城内响起隆隆的鼓声。 数十个壮汉坦露胸膛,大步登上长头,在鼓声中齐声大喝; 百姓陆续奔回家中,关门闭户; 河面上的商船不再前行,无论船主、船工还是护卫,都在第一时间奔进船舱,避开日食的暗光。 胡商来不及跑回船舱,只能长袍一撩,将整个人盖住。 短短一瞬间,喧闹的廛肆中一片死寂。 整座城市陷入可怕的静默,唯有鼓声隆隆,伴着凶汉的高喝声,一阵阵直冲云霄,似要冲开暗光,破开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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