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呸!” “汉家不留,父命不遵,好好的人不做,要去胡贼跟前卑躬屈膝做条狗!” “说什么士族郎君,连个无赖子都不如!至少无赖还晓得孝顺,知晓父没三年无改其道!” “快些住口!” 见伍长越说越不像话,同他交好的什长神情一变,连忙截住话头。同时四下里张望,警告的瞪向在场的仆兵,硬声道:“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半句,否则大家都不能活命!” 仆兵连声应诺,伍长却不领情,挥开什长的手,哑声道:“从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顾忌?” “住口,你不要命了?!”什长声音微抖。 “命?困在这座城里,咱们哪还能有命?”伍长顺着墙边滑坐在地,双眼通红。 “盱眙的大军一到,咱们都会死在这城里。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守城,就是给袁瑾那厮垫背!” 用力搓了搓脸,伍长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说不出话的什长,恶狠狠道:“且看着,等到城破那一天,袁瑾定然会脚底抹油,携带金银家眷北逃。留下咱们这些短命鬼拖住大军,让他有命逃去长安!” 最后的半句话,伍长几乎是吼了出来。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的表情中掺杂着惊愕不信,更多则是深深的惊恐和担忧。 巡视城头的队主亲自前来拿人。 按照惯例,如此污蔑郎主,扰乱军心,必当杀之以儆效尤。让人惊讶的,队主仅是将人关押,并未如例上报。幢主得知,同样没有下令处置,反而听之任之。 当下人心更乱,城中流言纷起。 伍长的话被以讹传讹,从袁瑾有意北逃,到袁瑾已经逃亡长安,城中的不过是个替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 守军人心惶惶,从将领到步卒都是心神不定,哪还有心思守城。 就在这种情况下,一只灰黑色的鹁鸽飞入城中,躲开饥饿的村民,飞入秦雷藏身之处。 解下鹁鸽腿上的竹管,知晓桓容的命令,秦雷立即乔庄改扮,借助之前埋在袁府的钉子,悄悄潜入府内,寻找机会下手。 在潜伏的过程中,秦雷偶尔发现,袁瑾的嫡子避开众人,悄悄躲到正室窗下。 起初,他以为是孩童的孺慕之情,多日不见亲父方才如此。几次之后,猜测被推翻。袁峰看着袁瑾的眼神哪里像是孺慕,分明是有深仇大恨,欲除之而后快! “有意思。” 躲在暗处,秦雷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 如果袁峰再大些,弑父的戏码必定上演。可惜对方仅是个五岁的孩童,纵然再恨,也没法手刃亲父。 不过,这事倒是能利用一番。 想到这里,秦雷没有忙着下手,而是悄无声息的离开,撕开绢布写下一行字,绑到尚未离开的鹁鸽腿上。 “去吧。” 咕咕两声,鹁鸽振翅飞走,临行不忘啄了秦雷一口。 看着手背上寸长的血痕,秦雷唯有苦笑。 城外五里处,桓容下令队伍扎营。 无需吩咐,健仆和私兵分工协作,有序的拆卸大车,搭起帐篷。 厨夫忙着生火,处理随军携带的肉干,埋锅造饭。 新征的州兵同样没有闲着,部分伐木搭建营盘,余下分队巡逻,护卫营地安全。 魏起、马良、周延和姜仪均升为什长,此次随军讨逆,四人都心头火热,希望能立下战功,借机再进一步。 魏起有膂力,被典魁看好,有幸在桓容跟前露了一回脸。 “仆祖籍义阳,祖上曾是蜀汉大将。后因获罪三族被灭,仆这一支侥幸逃脱。” 听完这番讲述,桓容眉心深锁,半晌没说话。 魏起满心忐忑,生怕自己哪里表现不好,让桓使君看不上。 直到人离开,桓容才突然一拍桌案。难怪他觉得熟悉,出身义阳,蜀汉大将,三族被灭,魏延啊! 荀宥听到声响,放下手中的舆图,奇怪的看他一眼:“明公?” “啊?仲仁何事?”桓容转过头,嘴角咧开,满脸都是笑容,活似突然捡到金子。 “……”他没事,明公表现委实怪异,怕是有事。 忽略荀宥奇怪的表情,桓容咳嗽一声,搓搓拍红的掌心,命人送上兵册,开始仔细翻看。 可惜的是,兵册上只有本人的姓名籍贯,以及擅长兵器等基本信息,关于祖上则没有提及。单是这么找,实在没法确定是否还有“大漏”可捡。 翻过半册,桓容知道事不可为,将人一个个叫来更不可行,干脆暂时抛开,等打下寿春、拍扁袁瑾那厮再说。 桓容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 只要大漏在侧,入手不过早晚,无需太过心急。 压下骤起的兴奋,桓容放下兵册,转而和荀宥商讨战事。 “沿途村落尽空,袁瑾必将以人为盾。明公下令攻城需得谨慎,以防日后为人攻讦。” 如果桓容仅安于一方,打算毕生做个权臣,那么,名声有瑕并无大碍。但他有意大位,为日后考量,寿春之事就不能率性而为。 之前传出凶恶的名声,对象要么是胡贼,要么就是骗子,流传于民间,记载于史书之上,总是褒过于贬。 今次则不然。 城头上是汉家百姓,如果一味强攻,造成太大死伤,世人固然会指责袁瑾残暴,桓容同样会被泼上脏水。 “袁瑾有意北投,不念百姓,明公实不能为。” 翻译过来就是,袁瑾不要脸,一味的作死,桓容绝不能这么干。 和脑缺之人掰扯,更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以防被带进沟里,做出同样脑缺之事。 “我知。”桓容点点头,道,“我已给秦雷送信,想必这两日就会有消息。” “那……” 不等荀宥将话说完,一只灰黑色的鹁鸽突然飞入帐中,盘旋一周,径直落到桓容肩上,乖顺的蹭了蹭他的脸。 “回来了?” 桓容点点鹁鸽的小脑袋,引来“咕咕”的叫声。随后取下鸽腿上的绢布,展开看过,神情微变。 良久之后,桓容将绢布递给荀宥,轻轻敲着桌案,突然冒出一句;“仲仁,拿下寿春之后,我想见见这个袁峰。” “明公,斩草需得除根!” “我知道。”桓容沉声道,“两者并不冲突。” 荀宥凝视桓容,确定对方不会改变心意,唯有压下到嘴边的劝告,只等拿下寿春再议。 太和五年,八月丁酉 夜色渐深,一条黑影无声穿过廊下,躲开巡视健仆和护卫,潜入袁瑾的居处。 室内灯光昏暗,酒觞滚在屏风前,袁瑾躺在榻上呼呼大睡。一名美妇伴在身侧,观其年纪,竟比袁瑾长了数岁。 显然,袁公子的孝心很值得商榷。 斩衰三年,他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下去。 黑影行至榻前,手中寒光微闪。 袁瑾骤然惊醒,未及出声,嘴已被捂住。想要抽出榻边的宝剑,手臂竟被死死按住。侧头一看,美妇正冷冷的看着他,满脸都是恨意。 匕首当胸刺入,袁瑾喉间发出咯咯的闷音,表情狰狞,双眼布满血丝。 为防鲜血飞溅,足足等了五息,秦雷方才抽回匕首。 袁瑾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按住他的美妇犹不解恨,自发间抽出银钗,举臂狠狠扎下。 和秦雷不同,美妇压根不在乎被鲜血染上,一下又一下,青色的床帐溅满血痕,似绽开点点红梅。 血腥味弥漫内室,逐渐压过了浓重的酒气。 秦雷绕过屏风,揭开香鼎,投入一注新香。 就在他回身时,一个矮小的身影走进门内,不叫也不哭,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不怕我杀你?” 袁峰摇摇头,看一眼秦雷手握的凶器,又看一眼屏风后,开口问道:“他死了?” “死了。” “能让我看看吗?” 秦雷侧身让开,袁峰快步走进屏风,见过倒在血泊里的袁瑾,又看向举着银钗的美妇,表情终于变了。 “保母……” “郎君,奴不能再护着您了。” 美妇放下银钗,擦干脸上的血迹,柔声道,“他死了,城中定然会乱。奴已安排人手带郎君出城。郎君舅家不可去,京口的郗使君是先使君旧友,无论如何能保得郎君一命。” 袁峰没有点头,而是看向站在屏风外的秦雷。 “他是谁?” 美妇没有回答,秦雷开口道:“仆乃桓使君帐下。” “桓使君?” “新任幽州刺使,当朝大司马桓温嫡子。” “我知道,大父曾同我说过。”袁峰过于早熟,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 想了片刻,他对美妇道:“我不去京口。” “郎君?” “我去见桓使君。”袁峰静静开口,“大父是被大君所害,阿柏没死,他知道府内藏金的地方。” 说到这里,袁峰抬起头,看向表情微变的秦雷,道:“我把这些都给桓使君,还有城中的仆兵,只望桓使君能答应一个条件,留下我和保母性命。” “郎君……”美妇双目含泪,想要抱住袁峰,又怕身上的血迹弄脏了他。 秦雷沉声道:“此事仆不能做主,不过可代郎君送信。” “好。” “仆有一问。” “可。” “郎君不恨使君?” “不恨。” “为何?” “我会当面向桓使君讲明。”袁峰垂下眼帘,道,“大君已去,如果我也死了,城中必乱,寿春会失去控制。乱兵流民四出,淮南和临淮都会遭殃。” 定定看了袁峰两眼,确定对方的确在“威胁”自己,秦雷挑了挑眉,不再多问,迅速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门后,袁峰走到榻前,看了袁瑾半晌,抓起保母丢在一边的银钗,高高举起,对着冰冷的尸体狠狠扎下。 目光凶狠,犹如咬住猎物的狼崽。
第一百三十章 桓刺使讨逆三 黑夜中,寿春城突起一阵热风,一场大火熊熊燃起。
因天气炎热,城内又多是木质建筑,几点火星就能引燃。加上人员拥挤,路边凌乱堆放着各种杂物,火势迅速蔓延。 不过几息之间,漆黑的夜空竟被照亮。 “走水了!” 嘈杂的叫喊声和脚步声混乱成一片。 城中居民从梦中惊醒,多数还想着救火,被掳掠来的百姓只顾着四散奔逃,甚至挤开救火的人群。 “火太大,出不去会被杀死!” 不知是哪个带头叫喊,众人心生恐惧,纷纷涌向城门,徒手搬开堆积的石块木桩,就要趁乱冲出城去。 “不想被烧死就冲啊!” “冲出去!” 人群中接连响起多个声音,鼓噪着要破开城门。 城头守军被惊动,眼见城门处聚集的暗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看向轮值的队主,只等对方拿个主意。 “人太多了。” 半条街道都被黑压压挤满,目测还有更多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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