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之下,亲情向来薄弱。 自从有了郗超挑拨,父子、兄弟之间不同以往。哪怕是表面作戏,好歹能维持晋室和睦的假象。 再者说,司马道福嫁入桓氏,如果能聪明起来,设法帮扶晋室,生出再多心思司马昱也不会在意。 一场大戏演完,几人面前的茶汤都已变凉。 宫婢送上新茶糕点,南康公主慢悠悠开口:“叔父,鄱阳三人的食邑都在射阳,是否有些不妥?” 司马昱顿住。 的确,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可圣旨已下,断无更改的道理。更何况,王、胡、徐三家正开始活动,贸然更改地点更不妥当。 “南康,圣旨已下。”褚太后出言道。 早在诏书宣读,她就盼着这场好戏。此刻出言绝非好意,而是想要火上浇油,更激起南康公主的怒气。 “我知圣旨不能更改。”南康公主语气不变,双手合在腹前,袖摆轻振,绣在绢上的蝴蝶似展翅一般。 “那是为何?” “瓜儿是我所出,身上流着司马氏的血,为晋室出力也是应当,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司马昱神情尴尬,褚太后表情愕然。 这是南康的作风? 肯定有哪里不对! “不过,”南康公主话锋一转,“射阳之前是什么样子,想必陛下十分清楚。别说税收,一千五百户能否凑齐都是未知。” 司马昱颔首。 南康公主所言俱为实情,朝廷统计过人口,数据历历在目,压根无从抵赖。 “现如今,射阳人口渐丰,百姓富足,一千五百户上缴的钱粮不是小数目。” 南康公主顿了顿,声音微沉,“北地战乱,秦氏和氐人打了起来,边界州郡难保安稳。幽州和秦氏相邻,距氐人也不远,倘若遇上乱兵入境,恐是一场灾祸。” “不提幽州,豫州、宁州、益州都派人入京,催朝廷能增发军饷,并且言之凿凿,仅凭一地钱粮无法彻底挡住乱兵。” “这个关头,边界各州钱粮都在告急,我闻陛下下旨,免去益州和宁州整年粮税。” 话说到这里,南康公主终于加快语速,亮出刀锋,“幽州本就饥苦,我记得,州兵的军饷和兵甲都是我子自筹,朝廷未出一分一文。” “如今战祸临近,朝廷免宁、益两州税粮,更补发军饷,豫州亦可调拨府军钱粮,唯独幽州例外,不仅没有,反而要划出一千五百户食邑!” “陛下,此举当真妥当?” “若是乱兵南下,我子缺钱少粮,抵挡不住,罪过谁来承担?” 司马昱被问得哑口无言。 褚太后既感到快慰又觉得无奈。 司马道福和司马曜姐弟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再蠢也该明白,南康公主向天子发难,句句占理,压根无法反驳。 三人握紧双拳,都在暗中希望,南康公主能逼得天子收回成命。 食邑的好处又落不到自己身上,反而会助长旁人气焰,增加对手筹码。出声帮忙?想都不要想,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 此时此刻,三人立场一致,全然不顾父子亲情,仅从自身利益出发,已然现出坑爹的预兆。 见火候差不多了,南康公主放缓口气,道:“我知皇命不能更改,然边境安稳实是重中之重,不得不言,还请陛下恕罪。” “南康一心为了晋室,朕岂会怪你。”司马昱知道必须给出一个答复,要不然,南康公主的话传出去,他多少会担上“压榨臣子”“不顾百姓死活”的罪名。 “射阳之事的确是朕考虑不周,明日朝会之上,朕会下旨免幽州一年粮税。” 南康公主并不满意。 又是一番较量,司马昱免幽州三年粮税,许桓容自留商税,并自朝廷补发州兵军饷,南康公主方才谢恩。 目前而言,截留税收是各州不成文的规则。但为面子考量,总要交上部分。 请下这份圣旨,桓容相当金牌在手,完全不用理会世人目光,可以在幽州大展拳脚,将征税所得纳入囊中,不怕他人眼红发热。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发展势力,武装起一支强军。 有人想摘果子? 来啊! 敢伸爪子他就敢剁! 至于射阳的食邑,同样很好解决。采用贾秉的计策,把人弄进来盖帽子,绝对一盖一个准! 说你没有“里通胡贼”,更没有“图谋不轨”? 桓刺使冷冷一笑,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不服咬我啊? 于是乎,南康公主入台城一趟,幽州截留钱粮过了明路,更得一笔外财,补发半年军饷。 车驾回到青溪里,带着书信的鹁鸽振翅北飞,好消息很快送到盱眙。 同时,司马道福开始大肆收集美人,命人教导礼仪歌舞。桓济身在姑孰,不知她所行,桓熙和桓歆冷眼看着,都觉得此举蹊跷,却又想不出原因。 直至上巳节,司马道福将司马曜请入桓府,安排一场宴会,献上几轮歌舞,更以数美相赠,谜底方才揭晓。 经阿叶提醒,司马道福不只给司马曜送美,连亲爹也没落下。 甭管宫中嫔妃怎么想,是不是在背地里咬牙切齿;也不论建康是否又传出流言,多少人在议论余姚郡公主给宫中送美人,司马道福得到的赏赐做不得假,漏了许久的封号也随之授下。 “新安长公主,食邑五百户,实封新安郡。” 尝到好处,司马道福轻易不肯收手。 阿叶又为她出计,并有道人献上一瓶丹药。 司马道福犹豫片刻,对权势的渴望终于压过亲情,握着药盒的手不断攥紧,沉声道:“寻几个健仆试一试。” “诺!” 得知桓府情况,李夫人微微一笑。随意捻起几粒谷子,挥袖撒到院中。 一群雀鸟从枝头飞落,争相啄食。 听到熟悉的环佩声,李夫人侧过头,正遇南康公主自廊下行来。 到了近前,南康公主停住脚步,抚过李夫人身上的绢袄,道:“廊下风冷,阿妹在这多久了?” 李夫人轻轻摇头,攥住南康公主的袖摆,轻轻靠在公主身前,笑道:“阿姊,春日景好,可与妾共赏?” 说话间,清风穿过廊下,长袖飘动,裙摆流云。 几片花瓣随风舞过,轻轻落在乌黑的发间,更显得娇颜绝世,美人倾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做执棋之人 上巳节后,司马昱连发两道圣旨,一道免幽州三年粮税,许州治所自留商税,令发半岁军饷;一道增新安郡公主食邑三百,虎贲五人。 诏书既下,满朝哗然。 司马道福已有食邑五百,如今又增三百,实封不仅超过姊妹,甚至在两个皇子之上。 新安郡治于扬州,遥领州牧的不是旁人,正是桓大司马。
对桓大司马来说,八百户粮税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招呼不打一声,就将公主食邑增至八百,是否胆肥了点? 关系到面子问题,众人料定会计较一番。 让人惊奇的是,桓大司马一声没出,任由诏书发下。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 不禁生出猜测,司马道福嫁给桓济,桓济又是桓温亲子,这里面兜兜转转,或许是左手出右手进,未必如表面看起来简单。 说不准,天子和大司马早在背地里达成协议? 殊不见,前脚将公主食邑选在射阳,后脚就免去幽州三年粮税,更许自留商税。仔细算算这笔账,桓容压根就没有吃亏。 不过,众人也有担忧。 桓豁掌荆州,桓冲治江州,桓大司马领豫州,桓容控幽州。 铺开舆图,桓氏掌控的州郡连成一线,皆为冲要之地。不考虑父子兄弟前的嫌隙,财路不缺又有强兵,桓氏隐然成为国中之国,不容小觑。 如果再将益州和宁州拉拢过去,后果几乎不可想象。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诏书宣读之后,桓大司马当殿上奏,“近岁梁、益多贼寇,乱地方之治,害民匪浅。当地治所不能派兵剿灭,实乃无能渎职,当依律拿下,交三省一台严问。” “宁州刺使周仲孙深谙兵法,文韬武略,不世之臣。两度随天军北伐,破成汉之际,立下赫赫功勋。” “今民受贼寇之苦久矣。臣请陛下下旨,以宁州刺使监梁、益二州诸军事,兼领益州刺使,剿匪除贼,安抚百姓,以彰陛下爱民之德。” 尾音落下,满殿寂静。 郗愔不出声,谢安王坦之同样未有行动。其他人心知不妥,却没有出言相争的勇气。 司马昱坐在殿上,目光扫过群臣,心中失望难掩。 “陛下。”郗愔终于开口,出乎众人预料,没有同桓温据理力争,而是赞同其言,“宁州刺使确有干才,臣附大司马之议。” 刹那之间,殿中变得更静,落针可闻。 似约定一般,郗超等先后出班,附和桓温奏请。 司马昱孤立无援。 一旦桓温强硬起来,他没有任何胜算。郗愔又莫名的改变立场,他更没有方对的余地。 无奈,只能当殿下旨,准桓大司马奏请,需宁州刺使兼领益州,监三州军事。 如此一来,自西向东,沿长江一线,除了郗愔掌控的徐、兖等地,均为桓氏及其盟友掌控。 满朝文武知晓其害,奈何手无兵权,有兵权的又不愿意站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子下旨,桓大司马达成所愿。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官家和大司马压根没有达成默契。分明是桓大司马设了套,引司马昱踩入其中。 想必司马昱不践前诺,不授九锡,反而想方设法拖延,甚至设计削弱大司马民望,使后者生出不满。无心再用怀柔手段,以雷霆之势拿下三州,明摆着告诉天子,安心做个提线木偶且罢,如果再敢起旁的心思,后果自负! 朝会之后,桓大司马未回城外大营,而是改道青溪里,前往桓容的宅院。 自南康公主搬入青溪里,迟迟不肯回到桓府,夫妻不和已经摆上台面。慑于桓大司马之威,无人敢大肆传播流言,仅有寥寥几个婢仆暗中说嘴,隔日就被送去田庄,全家都从城内消失。 自从,桓府上下口风更严。 车架停在府门前,早有健仆候在一旁。 桓大司马推开车门,望着高过十尺的院墙,再看墙内突起的角楼和木台,不由得眸光微凝。 这是寻常宅院? 分明是按照防御外敌建造! 他曾到过此宅,那时门前还挂着庾氏匾额。墙内如何暂且不论,仅就外部而言,绝对经过多番改建,并有通晓机关的能人巧匠经手。 这么短的时间,究竟是如何做到,又是如何隐瞒消息? 思量间,南康公主已从院中行来,绢袄长裙,裙边如流云铺展,蔽髻上瓒金钗,流苏轻轻摇曳,带起耀眼的光环。 “夫主大驾光临,南康未曾远迎。” 见到嫡妻,桓大司马朗笑道:“你我夫妻二十余载,何必如此生分。前闻细君不适,如今可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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