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叔夏更是眼光大亮,命婢仆撤下羽觞,改换酒坛,对桓歆笑道:“叔道,饮胜!” 桓歆想哭。 他也真哭了。 今天倒了什么霉,竟被这人盯上? 谢玄和王献之同时拊掌,命人换上酒坛,离开左席,走到桓容的面前,立定之后互看一眼,笑道:“我二人与容弟共饮!” 话落,不等桓容回答,同时仰头狂饮。 或许是为今后的权争,也或许是为不可追寻的情谊,谢玄和王献之都想一醉。醉酒之后,神智不再清醒,便能短暂忘却世间诸事,不会为汉室衰弱而苦,不会为百姓离乱而痛彻心扉。 恣意狂放,潇洒风流。 何言不是乱世中的无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 情之所至,两人竟吟起魏太祖的《短歌行》。 声音悠长,因为酒意带着些许沙哑。 桓伊赞一声“好”,当场丢开酒坛,取出随身的竹笛,送到唇边。 笛声袅袅,不似晋时曲调,更像汉乐府。 乐者按下琴弦,舞者停止飞旋。室内不再有金鼓喧阗,仅余笛音缭绕,伴着慷慨激昂的词句,引得众人击掌赞叹。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桓大司马和郗刺使同时放下酒盏,单手击着矮榻,伴着曲调,和众人一同吟唱。丝毫不在意司马昱复杂的心情,更不会顾及他泛青的脸色。 当着晋朝皇帝的面,吟诵魏朝皇帝的佳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称得上一幕“奇景”。 纵览历史,仅在此时能得一观。换成后世封建王朝,不说砍头流放,也会贬到犄角旮旯去度过余生。 一首《短歌行》结束,众人同时举觞。 司马昱心中难受,面上却不能现出分毫。只能强撑笑脸,和臣子共饮。那个憋屈劲,当真是没法提。 酒过数巡,宾客都有了醉意。 桓伊兴致一起,竟连续吹奏三曲,更有一曲是新作,得谢安赞誉,击节叹赏,“古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今桓叔夏之曲亦不逊矣。” 夜色将深,席间欢畅更甚。 酒酣耳热之际,一名宦者走了进来,上禀司马昱,宫门将落,请御驾返还。 天子要走,宴席必然要提前结束。 甭管是不是傀儡,有没有实权,该有的规矩不能打破。没道理一国之君回宫,臣子依旧宴饮欢庆。传扬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 若传至北方,难保苻坚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恭送陛下。” 桓大司马当即起身,令健仆备好谢礼。 依照规矩,冠礼之后,主人必要备下绢帛,赠于大宾赞冠。无论父子关系如何,桓温都不会在此事上疏漏,以致落人话柄。 桓大司马出手不凡。 备下的礼物比惯例厚上一倍,绢帛之外,更添一座近半人高的珊瑚,并有珍珠玛瑙、琥珀玳瑁,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东西绝不会白送。 当着建康士族,司马昱总算有了脸面,回宫之后必定下旨,将礼物翻倍赏赐。 不过,那首《短歌行》到底让他堵心,赏赐的礼物没有送至桓府,而是改送青溪里,包括桓温送出的绢帛珠宝,一样不落给了桓容。 明知对方不安好心,桓使君照样乐开了花。 谁会嫌钱多? 反正头顶郡公爵,和渣爹不可能继续和平。经过宴会赐字,他更加确信这点。早撕晚撕都是撕,早撕早利落。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司马昱回宫之后,与宴宾客陆续散去。 此时城门已关,郗愔留宿青溪里的宅邸。郗超却没有随行,而是留在大司马府。相比桓温和桓容,这对父子的不和摆上明面,在世人眼中早成陌路。 王献之落后半步,命健仆呈上一只长方形的木盒,笑道:“此乃我与容弟之礼。” 也就是说,代表他个人,而不是琅琊王氏。 如今为争朝堂之权,族中拧成一股绳,他和王彪之短暂联手。他日目的达成,为“族中话语权”,两人必将争个高低。 就政治资本,他终究比不上王彪之。但琅琊王氏同幽州的生意一直是他在联络,为今后考量,巩固同桓容的关系很有必要。 明白这份礼物背后的含义,桓容暗中叹息。 当真应了那句话,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以他如今的地位,想要纯粹的友谊?做梦还比较实在。 “多谢兄长。” 桓容接过木盒,拱手揖礼。 口中没有明说,行动却已表明,今日收下这份礼,不出太大意外,日后定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献之告辞。” 送走王献之,谢玄和庾宣接连上前,同样有礼物相赠。 桓伊没有送礼,而是用竹笛点了一下桓容的肩膀,笑道:“未知敬道将留建康几日?如若启程,定要提前告知。” “容弟,快些应他。”谢玄笑道,“叔夏是要赠你笛曲!” 看着笑容俊朗的族兄,桓容眨眨眼,拱手道:“多谢兄长。” 桓伊扬声大笑,未再多言,转身登上牛车,随意的挥了挥手,随众人行出里巷,融入夜色之中。 为送宾客,桓府前高挂彩灯,桓大司马携子立在正门阶上,直至最后一辆车驾离开,方才转身回府。 “天色已晚,尔等各去歇息吧。” “诺!” 桓容四人恭声应诺,敬送桓大司马步入内室。抬起头,互相看看,实在没有话说,干脆遵照渣爹之言,各自散去。 桓熙心情郁闷,更“惦记”着姑孰的两个幼弟,单手支着拐杖,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桓歆似有话讲,桓容却无心理他。 狗嘴吐不出象牙,何必浪费时间。 桓祎攥紧拳头,盯着桓歆的背影,嘿嘿冷笑两声,摸向怀中的绢布,显然已打定主意。 跟着他的童子脸色微变,头皮阵阵发麻,瞅到机会,立即拽住一名婢仆,道:“快去告诉五郎君,就说四郎君醉了,我拉不住,还请他多派几人送四郎君回房。” 婢仆满头雾水,但见童子面带焦急,额头隐隐冒汗,不似说假话,当下不再迟疑,快步追向桓容。 中途遇上阿黍,后者猜出不对,当机立断,亲自带人拦住桓祎,好说歹说将他送回院中。 桓歆兀自气恼桓容不给面子,尚且不知,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与此同时,南康公主已送走女宾,离开客室,往侧室暂歇。司马道福被打发走,李夫人亲手燃起香炉。 缕缕清香飘散,驱散了宴上沾染的酒意。 婢仆送上茶汤,南康公主饮下半盏,缓缓舒了口气。 “阿麦。” “奴在。” “去请郎君。” “诺!” 桓歆之事早被禀明,南康公主仅是冷笑一声,说一句“知道了”。想要处置他,手段多得是,不必急在一时。 与之相比,秦氏送来的贺礼更为重要。 桓容想在幽州立足,不知要理清朝中,更要面对来自北方的威胁。 同秦氏有生意往来,能够维系一定程度上的联盟,对桓容利大于弊。一旦关系断绝,彼此刀兵相向,幽州的境况会变得凶险,桓容肩上的压力更会千百倍增长。 “我原本想着,可借晋室血脉护他一护。” 南康公主斜倚在榻边,手指按压眉心,“可惜事不能成。那老奴步步紧逼,官家太后又是这个样子,平安尚难,何言其他。如果再加上秦氏,我子该当如何……” “阿姊,此事尚无定论。”李夫人移到南康公主身后,顺过公主的鬓发,指尖落在公主额际,轻轻的揉着。 “待郎君来了,可先问一问。且秦氏来人尚未离开,亦能寻到些线索。” “希望如此。” 说话间,桓容已行至门外,除下木屐,迈步走进内室。见到眼前一幕,不由得耳根泛红,下意识停住脚步。 “阿母,阿姨。” 桓使君正身下拜,借机遮掩微红的耳朵。 南康公主坐起身,未觉如何。李夫人掩唇轻笑,眸光流转间,桓容脸更红了。 酒意上头。 一定是酒意上头! “瓜儿,宴上之事我已晓得。” “阿母?” “你父真意为何,无需计较。”南康公主道。 “诺!” “明日拜见族老,记得给江州和荆州送去书信。如能联合你的两位叔父,待你父去后,族中亦无人敢小看于你。” 桓容瞪大双眼。 亲娘刚才说了什么? 渣爹……去了? “你父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南康公主继续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态。况其年将耳顺,若是哪里有了意外,不足为奇。” 桓容咽了口口水。 纵然心中有所猜测,但听亲娘说出,感觉仍有几分复杂。好似脚下踩着棉絮,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一脚踏空。 心中更是空落落的没底。 “西府军之重,满朝皆知。”南康公主看着桓容,声音微低,“你父执掌兵权多年,凡幢主以上皆为你父亲信,军中甲士尽知大司马而不知天子。” “他日生变,你未必能弹压得住。贸然行事,极可能陷入险境,令他人坐收渔翁之利。” “阿母的意思是?” “真有那一日,不要去动西府军,全力接掌姑孰私兵。” 火光映在墙上,焰心跳跃,时而爆出一声脆响。 “桓氏私兵历代侍奉家主,精悍无比,非他姓可以掌握。无论官家出于何种心思,纵然是捧杀,郡公爵位不是虚假。遍观桓氏族中,除了你父,无一人的爵位能与你相比。” “阿母,爵位再高,未必能收拢人心。” “糊涂!”南康公主点了下桓容的额头,“我方才刚说,桓氏私兵侍奉家主!你父活着,他们忠于你父,你父不在,他们忠于谁?桓熙吗?” “所以,阿母才言同叔父交好?” “对。”南康公主点头,语重心长道,“你爵位虽高,终归年轻。你的两个叔父为官多年,手掌要冲之地,政绩彪炳,战功赫赫。如论军中人心,他们哪一个都远胜于你。” “西府军不能落入外姓之手,尤其不能让建康士族插手。” “那郗使君?” “他?”南康公主笑道,“更加不会。” 郗愔坐镇京口,掌握北府军,已有权臣之相。再将西府军交给他,是想出现第二个桓温? “真有那一天,建康必有一番争斗,桓氏内部也将不太平。”南康公主正色道,“我之意,结好你的叔父,借他们之手掌握西府军。抓牢桓氏私兵,尽快在族中站到高位。” “万一有人不服?” “你乃桓温嫡子!”南康公主笑道,“今日冠礼已是昭告世间,除非你父另立继承人,否则,他在族中的权利和地位都将由你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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