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让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牌位拿了上来。 牌位自然只有一个,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几百死者的名字,静静地立在那里,褚琰交代完,便不再管牢里的人。 第二日,淮北王世子才将那响头磕完,被赐了一杯鸩酒,褚琰让人把牌位取回来,专门找了个房间供起来。 朝中对于南晋贵族和官员的安排早已经定好,承兴帝一道道指令发下去,雷厉风行地安排好了南边的事。 与此同时,一道无人知晓的密函随着给柳问下的圣旨发往南边,又由柳问亲手送到了荆州的一间茶楼。 曾经的南晋帝与柳问密谈完,在窗边看了许久,直至有人推门而入。 他回过头,看到眼圈通红的邢亦。 想了想,也只能道一句:“节哀。” 邢亦问:“您还没告诉我您的打算。” 南晋帝想了想,道:“当个村夫,自给自足,你觉得如何?” 邢亦不答。 “还是罢了,我不会农事,恐怕要饿死。或做个商贾吧,好日子没过够,有些银钱傍身,才能逍遥自在。”说着又看向邢亦,“你的打算呢。” 邢亦默了良久,才道:“您明知道我是要跟着您的。” “可我不想你跟着我。”南晋帝悠悠地说,“你有邢家独一无二的手艺,无论去何处,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邢亦道:“我父亲也是皇室的宾客,最终死得极冤。” 南晋帝笑了:“你觉得褚琰也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但他不能保证他的子孙后代不是。” 南晋帝便又道:“那也应当是隐世高人。” 邢亦苦笑:“论起手艺,我不如姬妹。” 气氛一时沉寂。 邢姬被淮北王看中领入府,除了美色,更多的是因为她的手艺。 淮北王原本只知道她是邢家的人,后来才知她竟是靠着自己钻研,得了祖辈的真传,也因此邢姬才能以侍妾之身左右着淮北王的抉择。 在淮北王被困金陵,丞相命人取了他的命时,邢姬没来得及逃走,也被斩杀。 他们也是在金陵城破之后,才得知这个消息。 南晋帝那一句“节哀”便是为此。 邢亦忽然笑了一下:“幸好,她死前不曾受辱,死后有忠仆替她埋葬,她一走,我在这世间便再无亲近之人,算来也只有你,当得起‘朋友’二字,我不跟着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朋友……”南晋帝反复咂摸,终是一笑。 次日,南晋帝便如信上所说,将自己所有的暗线列了名单,留下信物,交由柳问处置。 他曾于北齐大军有助力,后来这半年的战事里,也偶尔帮着齐军传递淮北那边的情报。 其实承兴帝本可以过河拆桥,他只需偷偷派人围了南晋帝,这位亡国皇帝便无路可退,史书上永远不会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但承兴帝还是选择放过了他,只是另有一个条件——不容许他身边拥有自己的人。 除此之外,他身边所有人的身份要由承兴帝亲自安排,这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轻易被人探查,但南晋帝并无理由、也没有必要反对。 他本就无东山再起的心思,只要北齐皇帝不干涉他的日子就行,这样的自由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而且他很清楚,只有当自己的一切行踪都掌握在承兴帝手里时,后者才不会在某日突然起了疑心对他赶尽杀绝,他在齐国土地上,承兴帝真想找到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办完南晋帝的事,柳问便开始返程,他返程时只带了自己的一百亲兵和几位亲近将领,大军则暂且留在南边,等人来接手。 柳家已有长子柳源镇守西北,这南边的大军自然不可能也掌在柳家手中。 柳问抵京已是八月,太子代皇帝亲自守在城门口接人,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皇帝在朝会上封赏功臣,从陆云城到瞿老铁一个也没落下,封到柳问时,承兴帝问:“柳问,朕想了好些日子,一直没想好该怎么赏你才好,如今你回来了,正好替朕出出主意,你自己想要什么封赏,可大胆地提!” 换做两三年前,柳问听到这话,多少会觉得惶恐,万万不敢邀功,而现在心里平静了许多,沉着回应:“臣请陛下赐臣一座别院。” 承兴帝挑眉:“哦?你立下汗马功劳,莫说国公,朕封你个异姓王都未尝不可,怎么就只要一个宅子,莫非你觉得朕是在试探你?” 柳问道:“臣的功劳看似极大,却也是承蒙陛下厚爱得来,先有南晋权贵不义,后有太子殿下在南晋铺好了路,这场战役从一开始,便是注定取胜的,这样的便宜落到臣的头上,令臣可留名青史,已是君之恩赐,臣之荣幸。” 承兴帝大笑:“柳问,你倒是真舍得。” “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奏。” “准。” “臣四十有五,已不复青年,以至于沉疴发作,难以再忍受战场劳累之苦,还愿陛下恩准臣长留京都,享子孙之福。” 承兴帝这倒是吃惊得很了,他都如此,很别提全程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的朝臣们。 这样大的功劳,柳问放弃了所有封赏也就罢了,怎么还自请降职了? 柳问若长留京中,等于是放弃了手里的兵权,甚至是放弃了手里的实权,从此只能在京城里混个虚职,与提前养老无异,这这这……这简直是从应有尽有直接落到一无所有啊! 却不知柳问此时实在是无欲无求。 他的三个儿子各有所成,儿婿是当今太子,家中个个不是有功名就是有爵位,银钱不缺,食禄丰厚,家中和睦,还注定流芳百世。 如此一来,可不就只剩下一个“清闲”能图了? 当天散朝后,皇帝设宴招待功臣。 柳岐听说了朝上的事,急冲冲地拉住柳问:“爹,你旧伤犯了?让御医看过了没?” 柳问暗暗欣慰,低声道:“只是个说辞罢了。来,站好,让爹看看。” 柳岐头一次见柳问在他身上倾注以这样柔和、柔和到有些肉麻的目光,不禁偷偷颤了一下。 良久后,柳问拍着他的胳膊:“挺好的。”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多吃点。” 柳岐:“……” 他觉得柳问在这一点上,应当和太子殿下颇有话题。 他每天油腥不断,吃得都腻了,褚琰却始终觉得他不够重,柳岐每次都腹诽:你那双手拉得开一石重的弓,难不成我也长成一石重去吗? 柳岐对着褚琰只能支支吾吾地答应多吃点,对着柳问却底气十足:“那万一殿下嫌我重了怎么办?” 柳问一默,无话可说。 却见菜一上桌,褚琰便给柳岐布好了菜,柳岐若一个劲儿地吃肉,他便要把青菜夹过去,柳岐赌气起来只啃青菜,就又哄着柳岐吃肉。 柳问默默想:太子殿下这哪里是嫌柳岐重,是生怕柳岐轻了才对吧。 看得久了,又不禁感慨。 当年觉得大皇子毫无根基,可惜了这一身的不凡,谁知皇帝、靳家都一力扶持他,梁州码头褚琰甚至告诉他李相亦是站在他们这边。 后来果然,春闱替太子培养宾客,褚琰将褚泽手底下的人大量调动时,李相也配合之。 丞相未必是大皇子党,只是承兴帝好不容易挑中了一个接班人,他不介意在后面推一把罢了。 以至于众人口中的大皇子,也从“无甚大用”的闲王,成了天纵奇才。 柳问一回来便听说了褚琰回京时在宴会上大展文才的事,旁人将其称为“神仙人物”,柳问心中暗暗附和。 酒宴过半,满堂皆醉客,失仪者无数,但已无人计较。 柳岐兴致上来,仗着自己酒量好,靠着划拳连续胜过好几位大臣,“功成身退”后,摇摇晃晃地撞到了柳问身上。 他像小时候那样,信赖地把脑袋抵在父亲的肩上,喃喃道:“在京城挺好的,小时候我就不怎么能见到您。” 承兴帝无意间扫过这一幕,竟心生了些羡慕。 他抱过的孩子不多,公主多一些,皇子里也就两个嫡子有这等殊荣。 年轻的时候奉行严父作风,不肯与谁多亲近一些,年纪大了后倒渐渐懂了何为子孙之福。 回想起来,倒也不是从一开始便是严父的。 只记得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他头一次抱那样小、那样柔软的身躯,稀罕得不愿撒手,觉着那小鼻子小眼睛哪里都好玩,连上朝的时候,都要让梁冶抱着孩子在后殿等。 却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亲昵,使得叛王起兵时,第一件事便是设下计谋夺走了他年幼的太子。 细想后来他对后面几个孩子都不够细心重视,也是有这一层原因吧。 想着想着,目光往一旁扫过去,这才发现褚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御花园临湖而建,褚琰坐在湖边吹了会儿风,只觉这风也醉人。 他试着开口,吐出一个“六”字,又默默咽下。 他摩挲着手里的一块玉佩,在心里说话:该是尘埃落定的时候了,你亦如尘埃。 接着,便将那玉佩投入了湖中。 当年暗中勾结睿王的南晋丞相,如今已经葬身在铡刀之下,据说死前失禁,极不体面。 这其中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也随着那块从睿王身上取下来的玉佩一同沉入湖底。 湖边最是凉爽,细风吹得人很是舒服。 褚琰的印象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还在少年时的褚琰夏夜吹冷风,他同记忆里一样,像个孩子那样蜷起了腿,俯身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有一种不算浓烈的倦意驱使他闭上眼。 他默默想着事情,很杂,理不成一条线,上一刻还在想着未处理完的国事,下一刻又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心想新晴很快就会找来了,他们回到慈仪宫,就有冰凉爽口的绿豆汤等着,是凤仪宫的春茗刚送过来的,虽然回去以后就只剩下半碗了,但是新晴只会尝一口,剩下的全部留给他…… 温柔的睡梦在这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间将褚琰包裹。 这回梦里的时间格外漫长,就好像世界静止,唯有他的梦在动。 他看到自己坠下悬崖,至此丢魂失魄,未失的那部分在皇宫里看遍凄凉,失了的那部分先一步踏上了黄泉路,阴差阳错地投入了轮回。
在褚琰的记忆里,轮回道上是有不同时间线的,上一世出生在现代的人,下一世或许便生在了古代,反之亦然,就好比地府关联着无数个平行世界,不同世界之间都有时差。 或许是因为魂魄不全,命也就薄了些,褚琰在衣食无忧、没有纷乱的现代世界里,孤身一人磕磕绊绊地长到成年,好不容易靠着努力挣来了些成果,便又因病早逝。 他两边的魂魄虽不互通,却冥冥之中有所联系。 因此当“褚琰”这个人接连在两个世界都彻底成为墓碑上的一个名字时,魂魄终归于一位,回到了他命本不该绝的这个朝代。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8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