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他病了,素色的帕子不敢用了,因为那帕子沾了血太触目惊心,杨不惑怕杨开水和老太太来看他的时候,看见他咯血心里难受,尤其是老太太,见一回哭一会,杨不惑哪里舍得看她那般年纪还为自己如此伤心啊,所以一夜之前,他把素帕子全换成了深色的。 杨不惑咳了几声,捏着帕子眼神带着几分回忆道:“我记得……那时候我还让你给那姑娘请了大夫,想给她看看这咳嗽能不能治好,后来有段时间,那姑娘一见你就害怕,我问怎么了,你说那姑娘怕吃药,那段时间你天天给她熬药治咳嗽,所以她一见你像看见中药似的,本能就开始害怕。” “再后来……再后来我执意不肯娶她,一直到我们离开北平那日,姑娘送我们去火车站,上了车之后,她突然跪下来,远远地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对不起我,我当时一头雾水,以为她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能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恩情,就干脆给我磕了个头……呵。” 杨不惑说着,忽然低声笑了一声,接着自己摇了摇头道:“瞧我,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旧事了,不说了,不说了,都已经……过去了……” “兄长。” 苏远之不是傻子,杨不惑这番话的意思,他不可能没听明白,那个在北平被杨不惑救了的姑娘,八成就是得了肺痨,而元桐给她请了大夫,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姑娘什么情况,也就是说,他明知道那姑娘有肺痨,而肺痨会传染,他还让那姑娘跟他们朝夕相处,甚至刻意让他与杨不惑多接触,元桐分明就是故意的!否则依照他对杨不惑这病态的爱慕,他怎么可能会让别的女人嫁给杨不惑? 苏远之越听越气,若杨不惑的肺痨真是因为元桐,那元桐就该被千刀万剐! 可杨不惑到最后却没有把话挑明,没有质问元桐真相,他说一切都过去,那就说,他放过元桐了? 苏远之自然不甘心,可他不能反驳杨不惑,这件事由始至终受害的都是杨不惑,如果杨不惑说不追究,他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杨不惑也不是不想追究,只是如今再去追究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又有什么意义呢?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接受已经发生的过去,尽可能改变还未发生的未来。 “元桐,”杨不惑问跪在他面前的元桐道,“我最后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说要害我的人是杨不破,这句话你有没有说谎?”
只见之前还恨不得杀了所有人的元桐,在听了杨不惑的那番话之后,浑身的气焰都没了,元桐闭了闭眼,沙哑道:“……是,杨不破在知道你的病之后,就来找我,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替他卖命,钱我没要,我告诉他,我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在你死了之后,要把我跟你合葬,所以我跟他算是互相利用,彼此知道彼此的把柄,自然有很多事可以互相帮忙。” 杨不惑继续道:“那远之的呢?”
第205章 元桐一五一十道:“杀苏远之是我的意思,刚开始杨不破并不同意,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同意,毕竟他应该比我更想让苏远之死才是,眼看煮熟的鸭子就要飞了,若不杀了苏远之,杨不破这些年在你身上下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吗?” 杨不惑道:“那后来呢?他有突然答应了?” 元桐点头:“是,大概是苏远之最近的表现让他有了危机感,让他觉得害怕了,他昨夜突然来找我,说答应帮我傻苏远之,正好白日我因为小汤山的事情,对苏远之恨之入骨,就连夜想了这个法子,直接在账房毒杀苏远之。” 杨不惑道:“远之出了事,爷爷一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自然会查到你头上,元桐,你这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元桐仰头看着杨不惑,失笑道:“本来就是由我事后去认罪,我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去衙门自首,到时候我因为自首也不会被判死刑,等到少爷你走的那日,我会在牢里畏罪自杀,杨不破答应我,到时候会悄悄将我葬进你的墓中,少爷,我们生不同衾死同穴。” 方藜张嘴吐出两个字:“疯子!” 元桐笑了笑:“没错,我就是个疯子,我疯狂的爱着少爷,只要等得到少爷,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可是……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们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你们肯定不会把我跟少爷埋在一起,肯定不会……” 元桐低着头,喃喃自语,始终重复着这四个字,表情时而痛苦、时而快乐、时而懵懂如孩童、时而阴狠如魔鬼。 杨不惑见了,抬头问方藜:“他、他怎么了?” 方藜垂眼看了一眼,就道:“大概是疯了吧。” 元桐这会儿又开始坐地上哭了起来,哭着说少爷不爱他,元桐怔怔看着,觉得方藜说的恐怕是真的。 * 元桐被重新关回了柴房,这会儿苏远之安排了五六个人守着门窗,这下就是一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元桐失心疯这件事,苏远之并没让任何人说出去。 这日一早,杨开水让人挨家挨户去把有资格进宗祠的都请来。 杨家一个村的人口,能进宗祠的也有好几十,杨家宗祠院里院外都站满了人,大家叽叽喳喳聚在一起,都在讨论杨开水是不是打算当着众人的面,将杨家的基业都交到苏远之手上。 “老太爷到!” 门口有人吆喝一声,接着就看到两个人扶着一个年纪老迈的百岁老人,缓慢穿过人群,一群人见了他,有叫老祖宗,还有叫老太宗的,老人家耳朵不好使,有的听见了就“嗯”一声,听不见的就“不理人”。 他一来,自然往最上面的位置上坐下,人群里又开始议论纷纷,到底什么事儿,居然连老太爷都请来了,老爷子几年九十多岁,早就不通世事,但毕竟备份在哪儿,杨家的规矩,但凡有大事,杨家祖辈必须都到场。 这会儿看到杨老太爷都到了,就越发肯定是为了苏远之的事了,在场的唯独有两个人有些不确定,那就是杨不破和杨不屈。 杨不屈一早听到这个消息,右眼皮就开始跳,他应约觉得有大事要发生,坐在那儿有些不安。 看到老太爷,杨不屈倒是突然安心了几分,却还是不放心地问了杨不破一句道:“你确定那人不会出卖你?” 杨不破道:“不会,绝对不会的大哥,他有把柄在我手上,再说他那人就是个疯子,在那儿一心求死呢,他怎么可能会出卖我?” 杨不屈咬牙:“话别说得太满!让你不要冲动,你偏不听,如今人被抓了,苏远之还不是安然无恙?” 说起这个杨不破就来气,咬了咬牙道:“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我保证绝不会再失手!” 杨不屈训斥道:“还下次?最近都给我安分点!听见没?” 杨不破撇撇嘴,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杨不屈看了他一眼,抿了下唇却没有再出言警告,因为内心里,他也希望苏远之死。 又过了大约鸡半盏茶的时间,杨开水带着苏远之,爷孙俩一前一后进了祠堂。 俩人站在一起,表情都是一样冷峻严肃,大家才发现,原来这爷孙俩长得有五成相似,杨婳长得向父亲,但眉眼太过柔和清澈,苏远之长得像杨婳,眉眼却像极了年轻时的杨开水,这么看来,比起杨不惑,苏远之仿佛更像是杨开水的孙子。 杨开水辈分高,一路也是被“爷爷、伯伯”的叫着,杨开水平日里都挺客气,今日应了应了,只是抿着唇一副心情不悦的样子,连着后面叫他的人,声音都跟着弱小了下来。 杨开水一路走到杨老太爷面前,态度恭敬的叫了一声:“小叔。” 接着对苏远之道:“叫老太爷。” 苏远之叫了一声:“老太爷。” 杨老太爷一双皱巴巴的三角眼看了看杨开水,又看向苏远之,朝着远之问道:“阿水啊,你叫我来,是有什么大事啊?” 苏远之微怔,看向杨开水,杨开水倒是难得露出两三分笑意道:“小叔眼神不好,错将你认成了我,无妨。” 苏远之点点头,杨开水又对杨老太爷道:“小叔,把您请来,自然是有大事。” 杨开水走到杨老太爷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苏远之自然没资格坐这个位置,他也没打算坐,就站在杨开水身边,笔挺挺地站在那儿,倒是比下面坐着的人都高出一截似的。 杨开水眼神四下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杨不破身上,杨开水朝杨不破笑了笑道:“不破最近忙什么呢?倒是没怎么接到人。” 杨不屈脊背微挺了一下,杨不破深觉元桐不会出卖他,没觉得杨开水是发现了什么,但多少还是有点做贼心虚,开口结巴了一下道:“三爷爷,我、我这能干什么啊,还不是忙着我那一亩三分地的事儿么。” 杨开水点点头:“你是个闲不住的。” 杨不破愣了一下,以为杨开水嫌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只能干干回了一句:“可不是嘛。” 杨不屈抿了下唇,看了眼杨开水,有看了眼苏远之,本想从苏远之脸上看出点什么,结果发现苏远之比杨开水的表情还少,别说看出东西,就是想看出喜怒哀乐都不容易。 好在杨开水也没追着杨不破,立马就转开了话题道:“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意见重要的事,大家都知道,远之是我前不久刚从南京请回来的,之所以请他回来的原因,是因为不惑病了,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上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为了咱们杨家能经久不衰,杨家家业能发扬光大,所以我决定让远之来代替不惑代管杨家的生意,等将来不惑的病好了,家里的生意自然还是要交到不惑手上。” “呵!”杨不破冷笑一声,凑到杨不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道,“三爷爷这话说的真可笑,杨不惑什么病咱们心知肚明,那是还能好的病吗?三爷爷用这么个幌子,好让苏远之顺理成章接管杨家,日子久了之后,他不就是杨家的新东家么?” 杨不破知道的事,杨不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只是他心里总觉得有根刺悬在那儿,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得扎进来。 杨开水继续道:“先别急着说话,都听我说完,远之是我请回来给不惑帮忙的,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都在谣传,说我要把杨家的家业交到远之手里,不惑病了,你们当中有些人就开始心怀鬼胎,想着我杨开水后继无人,留下的家业自然有着你们瓜分。” “三叔!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是啊三爷爷,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哪儿会有这心思啊?绝对不可能啊!” “就是啊,三伯,你这么说,可太伤我们心了,远之是我们兄弟,我们都想与他亲近,只是表弟太过繁忙,我们这想请他吃顿粗茶便饭都难啊。” “是啊是啊。” 这话听着客气,但其实暗里就是说苏远之不合群,他们倒是想巴结,可巴不上啊!自然不会想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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