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子,您看到那麻包上的记号没,那是军中独有的标记。” “如果我所记不错的话,这些军粮正是去年驱逐西夷大战中,本应该送到战场的!” 听周铮这么一说,江婉的神色也复杂起来。 “就算是军粮,也有可能是过期的陈粮,不一定就是去年的吧?”江婉仍然心存侥幸。 谁不想过岁月静好的日子,况且老三现在已经跟常大将军去了京城,如不出意外,将来稳妥妥是一个武将。 “婶子,你看到上面那个申字了吗?那正是去年的年号!”周铮的语气越发笃定,让江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连李延宗带回酒的喜悦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去年的驱逐西夷大战战况,江婉前前后后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了,毕竟事关李延平。 只是了解得越清楚,江婉就越发心惊胆颤。 虽然事后整场战役以胜利而宣告终结,但其中的曲折和艰辛让江婉这个局外人事后听着都后怕不已。 对于古代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江婉的认知不多,记得最牢的一句成语就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偏偏在这场战役中,粮草就曾出过问题,让大将军带领的十万朝廷精锐身陷边境,进退不得,曾一度在战局中失利,差点就全军覆没。 李延平年前风尘仆仆的回家,正是被常将军委以重任去送信的。 幸得另一位将军与之声东击西,并出其不意的直捣了西夷人的老巢,这才解了大军的危难,最终一举夺得胜利。 这场在史书上只会留下寥寥数句的战争,背后却关乎着十多万人的生死。 更是李延平与兄弟们浴血奋战,在茫茫冰原生死挣扎,才取得的最终成果。 江婉当初打听这件事时对,对负责粮草的官员简直深恶痛绝! 但内心还是不由自主的给安上了众多开脱之词。比如无能,比如国库空虚。 毕竟如此盛大的战事涉及到江山社稷安危,涉及到老百姓财产性命,一直对外的当口,就算是丧心病狂的贪腐之辈,也应该不会如此儿戏。 可如果周铮的判断是真的,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一想到当初大军弹尽粮绝,在边境苦苦挣扎的人群中有李延平;再想到要不是粮草不济,李延平也不至于千里奔袭,于雪原中差点丧命,江婉只觉得怒火中烧。 抛开民族大义、家国情怀不说,那这中饱私囊、几乎葬送十万大军的背后之人,等同于投敌叛国的大罪人呀。 “可是这些原本应该运往边境的军粮,为什么大战之后会出现在这里呢?”周铮没有江婉想得多,此时满脸都是疑惑。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人想要牟利呀。 至于是谁,估计一般人就查不出来了。 “要不看看这些粮食都去了哪里?”尽管江婉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自己能插手的事情,但她仍然忍不住好奇。 若这一切真的如她推断一般,那这个大虞朝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往后还真的能过太平日子吗? 江婉对此忧心忡忡。 “好,我去看看!” “喂,你小心着些,若真是军粮,肯定防范得紧。”眼见周峥大摇大摆的就要走过去,江婉一把拉住了他,“千万别让人看出来你的用意。” “知道了婶儿。”好在周铮的反应也很快,一下就明白了江婉的意思。 “江大姐,听说酒楼里出了点事?窦家酒坊的话事人我也算认识,要不要去帮着说和说和?”江婉目送周铮离开,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蔡七爷已经下船过来了。 “蔡兄弟!这趟辛苦你了。”江婉忙打起精神。 “窦家酒坊的事已经解决了,这事窦家的管事也无能为力,就不必为难人家了。” 说起这次的事情,窦家夹杂期间也应该是左右为难。 江婉专程去了一趟窦家酒坊,还没等兴师问罪,人家管事就直接将违约赔偿拿了出来,还能说什么? “还是孙启耀那孙子使的坏?”蔡七爷的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怒色闪过,“是他就不难对付,这事你交给我。” 边说着边作势就要去找人理论的样子。 江婉不得不拦住他,“目前咱们无凭无据,还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有你们送回来的这一船酒,眼下也解了燃眉之急,好在蔡兄弟你想得周到!” 这句夸奖江婉说得真心实意。 在她的印象中,蔡七爷仗义豪爽,想不到也能有如此细致入微的时候。 “也……也没有。”得到江婉的夸奖,蔡七爷一个粗犷的汉子竟然脸红了,对孙启耀的怒气也淡了很多。 “可是总从通途县运送酒水,往来需要时间,还有这成本也不划算啊?” “不用一直这样,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这里的事有我家老大跟着,你快回去休息吧,珠儿在我家你放心,等你休息好了去看她。”虽然此次出行,自家的船并没有去太远的地方,但短短数日内他们收购了一整船的地瓜,回了趟小柳树村,再从通途县买酒回来,行程还是十分紧张的。 若没有蔡七爷这个码头百事通领头,此行绝对不可能如此顺遂。 “对了,晚上来醉云楼吃饭,我让万师傅整几道好菜。”想着蔡七爷孤家寡人,回去之后多半也是冷锅冷灶,正好船上的兄弟们也都辛苦了一趟,第一次出行成功,总值得庆贺一下。 江婉干脆一并邀请了。 既出于感激,也表示亲近。 如今珠儿在自家已有安营扎寨的趋势,家里的几个人也将她视为亲妹妹般看待。 可江婉这样随口的一句话,落到蔡七爷的耳中确别有一番意味。 他从中听到了久违的关切,态度随意得就像长相厮守的家人。 一想到‘长相厮守’这个词,蔡七爷明明一个铁塔般的魁梧汉子,竟莫名的有些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好!” 点头答应后,他几乎逃也似的离开,生怕被江婉看出异样。
第318章 南巡钦差 江婉此刻的心神全都落在那艘庞大的货船上。 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皮肤的码头苦力们像牵着绳子似的,排着有序的队伍,在码头与货船之间架起的木桥上来来往往。 一个个沉重的麻包,经过这些人力传送带的传送,从货船上流向码头,再流向岸上等待的马车,最后不知道会流向何处。 江婉此刻的心情就好像扛在苦力们肩头的麻包,沉甸甸的。 此时,距离江陵码头百多里开外的嘉裕江上游,一条装饰精美的画舫正徐徐而行,船头悬挂着的御制旗帜正迎风招展,彰显着逼人的气势。 就在不远处的码头上,穿戴整齐的文武官员正精神抖擞的排成行列。 不等画舫近前,一个个忙鞠躬作揖,恭迎船上的钦差大臣大驾光临! “各位免礼!大人长途跋涉偶感不适,今日尔等自行离去,有事等候召见。”可船里的钦差大人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恭敬而领情,只打发了一个随身护卫出来传了句话,这些人几个时辰的等候就全变得没了任何意义。 “走吧,走,走,别打扰了大人休息。”等候的官员们且都十分懂事,不仅没有丝毫抱怨,还非常贴心的叮嘱钦差大人好好休息,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缓,哪怕岸上的动静根本传不到画舫里。 至于大家背地里的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这次带皇帝巡视江南的钦差大臣,是朝中出了名的不问世事的晟王。 这位晟王打小在军营里长大,论舞枪弄棒,估计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可要说到这舞文弄墨,那在场的,没几人把他当对手,这人就一个粗莽的武夫。 谁都知道他不止一次与皇帝当朝发生争吵的事情,早遭到皇帝的厌弃,这回能挂上钦差之名代皇帝南巡,不过是在刚刚获胜的驱逐西夷的大战中立了些功劳,皇帝不想封赏,刻意打发他出来挂了闲职耀武扬威罢了。 除了该给的恭敬,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其实说是‘偶感不适’的钦差大人,此时正乘坐一艘小木船穿行于嘉裕江支流一处芦苇密布的小河道里。 “爷,果然不出所料,那艘船进了江陵码头!” 一个打扮精练的黑衣人从岸上一跃跳进船舱,整条船几乎没有动荡,船边波澜不惊,可见是个功力不浅的高手,船上与他打扮相似的还有八人。
“无耻之尤!”这句话是将双手反背在后的钦差大人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不仅他,船上的其他人也个个面带怒色。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江陵府,那咱们就好好去会会这位神通广大之人!” 连军粮的主意都敢打,晟王着实佩服这些人的勇气。 自从接受了常将军的托付,这些天他一直寻着那些蛛丝马迹,好不容易才一路追到了这江陵府。 无论是这些人的行动能力还是反应的敏捷程度,完全没有第一次犯案的心虚和无措。 朝廷瞒报、虚假账目、转运粮草……整套流程下来不仅没有半点手忙脚乱,而且秩序井然,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似的,熟稔得很。 晟王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十三年前常家众位兄弟们一个血肉模糊的身躯。 与这次驱逐西夷之战相同的套路,粮草断绝的常家军被敌人围困。 朝中上奏常将军通敌卖国的奏章雪花片一般飞向皇帝的案头时,他也正被围困战阵之中,是常家的众位兄弟拼死相护,以整个常家军倾尽覆灭之力,才勉强获得了那一场战役的胜利。 虽然通敌卖国的罪名最终没能强按下来,但常家军的儿郎们、常家的兄弟们,却英魂永逝。 他与皇兄几次三番发生冲突,不过是想揪出事情的真相,还朝堂一个清明。 没想到时隔十三年,不仅真相被完全掩盖,而且还差点重蹈覆辙! 到底是怎样的人,想出如此恶毒之计,他们意欲为何? …… 通途县的酒水已经顺利的摆上了醉云楼的餐桌,蔡七爷的判断没有错,这种酒清洌甘甜,似乎比窦家酒坊的佳酿更胜一筹,很快就得到了客人们的认可和欢迎。 看上去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估计孙启耀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李家会这么快就置办了一艘沙船,而且还被李延宗和蔡七爷歪打正着,寻到了更好的酒水供应商。 醉云楼的限酒令已经彻底解除了。哪怕客人拿酒当水喝。也完全不愁供应。 从江陵府走水路到通途县不过一晚上的路程,而且一整条船足能装下几百上千坛的酒。 “娘,你可还有什么心事?”赵芸娘见江婉依旧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十分奇怪。 “没什么,周铮回来了吗?” 在码头看到的那一整船疑似军粮的事,压在江婉的心头沉甸甸的。 她只希望周铮的话不要成真,不然的话,整座府城怕是已经乌云罩顶,离大祸临头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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