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婶子吗?”来人也是跟冯小吏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是,我是!”江婉忙站起身。 “我是冯真的好兄弟,他……他今日家里出了点事,怕是来不了了,怕您等急,特托付我带您去看房子。”年轻人皮肤黝黑,一笑却露出满口的白牙,很是憨厚的样子。 “那就多谢这位小哥了!”江婉虽是第一次知道冯小吏的名字,但与他打了不少交道了,免不得担心问了一句,“小冯家里,可还好?” “嗨,能有什么好不好,他家经常这样的,您不用挂心。” 这位姓蒋的小哥很健谈,去看房子这一路上,他已经将自己跟冯真的事情,从穿开裆裤那会儿到现在到衙门当差的交情,全都说了个遍。 “也是巧了,他给您找的这房子,跟他家就在一条街上,只相隔了两户人家。万一听到什么动静,您就当没听到好了。” 两人转进一条巷子,房屋越来越海陈旧狭小之际,蒋小哥忙交代了一声。 江婉点了点头。 冯小吏也是个过得不容易的孩子。 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如今跟着父亲和继母一起生活。都说有后母就有后爹,更不要说,冯小吏的爹跟后娘又生了好几个弟弟妹妹。 本来他很有读书的天分,但家里出不起那份束脩,不得不很早就辍了学。好在跟着私塾先生学了几个字,大了后他的娘舅托人在衙门里给寻了个差事,如今专管些信件公文的发送。 虽然是个谁都能差遣的跑腿小吏,但每月好歹也有一两多银子的月俸,自己养活自己绰绰有余。前些日子还相看了个姑娘,听说婚期都订好了。 可他有个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却因无收入来源,也无一技之长,三番四次请媒婆说项,总不能成事。 冯小吏的后娘就把主意打到了冯小吏的头上,非让他把自己这份差事让给弟弟,这事已经闹得衙门里人尽皆知了。 想必冯小吏这会儿正被家里人闹得一团糟,旁人帮不上忙可不最好当不知道么。 江婉点了点头。 “到了,正是这家,罗婆婆应该在屋里我去敲门。”说话间,两人已经站在了一个泥墙院门外。 虽然是泥墙,但门口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一树桂花枝繁叶茂,绿荫正浓,可以想象八月花开,香飘十里的盛景。 仅这门口一角,就已经让江婉心生好感。 随着门环被叩响,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来了来了!” “你们……哎哟,是蒋家的小子,来看房子的?”开门的是一个老婆婆,虽然顶一头银发脚步蹒跚,但精神头却极好,眼睛也好使,一下就认出是熟人。 “婶子好,冯小哥和蒋小哥都极力向我推荐您家的房子,不打扰的话我就进来看看?”只一看这罗婆婆身上利落的打扮,江婉就知道这房子差不了。 “好,好。”罗婆婆边说边把人往院里让。 江婉一进门,果真院里纤尘不染,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是一个不大的一进小院,主屋是三间青砖的瓦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却并不斑驳,两间厢房稍小,蒙了布帘子,估计很久没住人了,但仍然干净,难得的是小院中还有一口水井,就在厨房的旁边,用青石铺就,还凿出一个水槽来,有点儿类似洗菜盆的样子,废水有专门的沟渠直通院外。 院墙根下不见杂草,整齐的排列了一溜儿瓦盘,每盘中都种了花草,有的已经盛开,有的含苞待放,白的、粉的、黄的、红的开得热情奔放,极有意趣。 “哎,家里就剩我一人,孩子们总不放心,可我这一走,我满院的花草就无人照料了。”罗婆婆见江婉的目光落到墙脚有一会儿了,便幽幽的开口,“看你也是爱花之人,租给你我倒是放心。” 江婉很满意这个房子,正不知怎么开口,没料到罗婆婆这就同意了? “婶子您这倒是可以放心,什么样租给我的,到时候我定一样的还给您。”本来看到罗婆婆的样子,江婉就怕这个房东挑剔,可她这还没开口呢就答应了。 “嗯,看你这利落劲儿,我相信你。”罗婆婆含着笑打量江婉,“房钱你看着给,这我倒不介意,只一条,你一定要把房子……”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冯真动手打他爹啦……” 正当罗婆婆跟江婉说要紧要关头,突然从院外传来尖锐的呼喊声。 “哎,冯真真是……”真是什么,蒋小哥没说,人却已经飞奔出院子,朝冯真家去了。 “哎,可惜了冯哥儿这个好孩子!”罗婆婆也站在院门口有些出神,但还是合上院门继续跟江婉说话。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江婉跟冯小吏还没有熟到能过问家事的程度,得过蒋小哥的交代,又见罗婆婆的样子,即使好奇她也只能按捺住耐子。 罗婆婆的闺女明天就要来临江县接她进江陵府养老,既然双方都已经达成了共识,两人又都是干脆利索的人,立即就签下了租房协议。 江婉怀揣着二两银子一年的房租合同和钥匙离开,离开前还朝前面望了一眼,据说是冯小吏家的位置已经安静下来,再无动静。
第101章 别把事做那么绝 晚饭时间,县书院的伙房比往常更热闹,吃过中饭的书生和夫子全都对晚饭抱有很大的期待。 江婉回来得很及时,全程参与了晚饭的准备工作。一大盘一大盘的糖醋排骨色泽金亮,酸甜软糯,上面还撒了芝麻,与众不同的香气萦绕整个伙房的院子,让师生们还没踏足伙房,先闻到香味就已经食指大动。 大虞朝的猪排骨比肉便宜,差价足以再添一盘油酥小鱼干。 有肉有鱼的伙食在县书院的餐桌上同时出现还是头一回,伙房再一次获得满堂彩,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从乡下来的这对婆媳,终于站住了脚跟,这个总厨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晚上放工,江婉照例又走到最后,亲自参与打扫厨房,并看着大家将最后一件餐具摆放好后才锁门离去。 好不容易才打开的局面,容不得她不谨慎小心。 “江婶子,收工了啊。” “阿福?”就在回宿舍的路上,江婉突然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洪教谕的书童洪福。 “是不是教谕有什么吩咐?”对于将自己介绍到书院伙房来,又对李延睿的学业关照颇多的洪教谕,江婉一直心存感激。 就连这回豁出老脸去也不能把伙房里的饭菜弄砸,虽有为自己争气的成分,但也是觉得,绝对不能给介绍人洪教谕丢脸。 “没,先生刚才还跟小人说江婶子把伙房管理得极好,现在伙房气象一新了呢。”洪福说这话时,目光晶亮诚意满满。 江婉听得极舒心,估计也没什么肯定比对方的夸赞更来得更直接了吧。 “那就好!这才第一天,我还没来得及跟洪教谕汇报情况呢。”江婉内心只觉得洪教谕这人考虑得周到,这是怕她有困难不张口,给她撑腰来了吗? “是啊,先生就是差我来问问情况。”洪福说这话时,神情就明显有些不对了。 夏天的天黑得晚,哪怕江婉收拾完厨房出来,现在也并非夜幕笼罩四周漆黑,洪福的神情更是难逃她的目光。 “你这是……有什么话要问?” “江婶子,你真是个明白人!”洪福冲江婉笑了笑,“先生是只差我来问问情况,是我,是我还想多一句嘴。” 后面这话洪福把声音压低了好些去。 “听说江婶子把钱叔赶出去了?” “哎!这话本不必我多嘴的,您可千万别让先生知道是我说的,不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您怕是不知道!”洪福伸手示意江婉别说话只听他说,“今日师娘就闹到先生值房里去了,不然我哪知道钱叔的事啊!” “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钱叔啊,是师娘娘家的亲戚,书院所有的人都看在师娘的面子上对他多有包容。如今你这一上任就把他给赶出去了,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就闹到师娘跟前去了。” “先生不肯来说项,说江婶子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还把师娘狠狠的凶了一顿,我出来的时候,见到师娘的双眼都是红的。” “我说江婶子,咱们能不能别把事做那么绝?先生跟师娘是患难夫妻,总不能让他们伤了感情是吧?” 洪福全程都是一副为了你好的样子,江婉却听得心底发凉。 原来钱通背后的人是洪教谕的妻子! 既然书院伙房本身就在关系户的掌握之下,为什么还要找了她来接手? 不过这个怀疑的念头只一闪而过。 毕竟以前伙房的总厨就是个摆设,洪教谕把她找来不过是寻着法儿贴补她们家一两银子的月钱。应该是自己的承包要求打乱了人家的计划,才造成如今尴尬的局面。 “哦,这里面怕是有些误会。”江婉笑了笑,心里很快就有了决断。 “老钱是说家里有事请假,我特地让他忙完了再来上工,哪里就把人给赶出去了?” “正好你来得巧,我不知道老钱家住哪里,麻烦你帮忙通知一声,从明天起,书院伙房还按他的规矩来。” “啊?”洪福一时没反应过来,定定的盯着江婉看。 “我这才做了一天,还真有些适应不了,毕竟他是伙房的老掌事人了,还是让他来吧。” 丢下这句话江婉不等洪福回声,“我还是直接跟教谕说一声去。” “江婶儿,我可没别的意思,您别误会!”洪福在后面追着跑,“喂,喂,您可千万别说出我来啊!” “你跟我说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听到啊。”江婉扭头,望得洪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其实也不必这样,钱叔不走就可以了。” 钱通不走她还怎么管理伙房? 她又不是真图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月钱。 原本还想着有些书生们家境优渥,有时想要在书院里请客会友,高价的席面也可以开发出来,那绝对比普通的一日三餐赚钱多了。 可惜好好的计划全都成了泡影了。
不过她想赚钱不假,却也不想欠下别人太多人情债。 赚钱的路不少,江婉还真做不出为了自己赚钱不惜害得洪教谕夫妻不睦的事来。 洪福的担忧很有道理,江婉到来洪教谕的值房,只说明来意,他立即就把严厉的目光投到洪福的身上。 “先,先生……”洪福是跟了洪教谕很久的书童,见他动了真怒被吓得瑟瑟发抖。 “教谕息怒!真不关阿福的事,是我事先没有考虑周到,后来找阿福打听才发现差点酿成大错,幸亏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别看我管一天两天的还好,但到底没什么见识,迟早会出纰漏,还是请钱通继续管事吧。” 洪教谕越诚心的劝,江婉越铁了心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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