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雪颇有些急切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不必了，你要他不必那么烦忙，还要抽空过来瞧我，让他自己好生歇着就好了，你们也都退下你，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任何人都别进来。”
陆栖迟褪下自己的外袍，缓缓的走了进去，神色有些苍白又有些倦怠，旁人只当她是累了，想要进去歇一歇，也不当一回事，毕竟这段时间之内陆栖迟的情绪从来没有正常过。
第364章 彼岸花开
太累了。
陆栖迟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顺着长长的衣袖便直接坐在了地上，哭笑之中蕴含着无尽的心酸。四世情缘，如同大梦一场，数年便是消失不见，转瞬分离。
“没有你，林煜，我这须臾数年的时光又当如何是好呢？”
举起蜡烛，在手上摇摇欲坠，就连滚烫的热油滴在了手上，都仿佛毫无痛觉。
沈池千里迢迢赶回来，费尽心力打开公主府的大门，便看见了这样的一副场景，陆栖迟破碎绝望之间马上就要漂浮离去一般。
“长公主！！”
他赶忙上前，拦腰抱住要下落的陆栖迟，惊慌失措，“公主这是做什么？”
沈池好看的眉眼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今五官都拧在一起了，十足慌乱，他赶忙接下了陆栖迟手中的蜡烛，摇摇晃晃地替她擦拭着手上的伤痕。他之前在外处理公事，忙乱之中才听说京中发生的事情，他早就料想到了这一日，却没想到这么快，又这么突然，横亘在两个人面前不是艰难险阻，而是生离死别。
于是处理完手边事宜，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京中，陆逸林有些明晓，知晓陆栖迟和沈池之间有着几分情谊在，若是他过来劝劝，兴许会好些。只要陆栖迟能够稍微好些，他就能够安心了。
对于这个姐姐的依恋，已经超过许多了。
“你......沈......沈池，你怎么回来了？”
陆栖迟恍惚间，看到一个这般熟悉的人影，有些混乱。
“臣若是再不来，公主难不成要为难死自己么？”沈池拿着伤药，清清凉凉地擦到陆栖迟方才被蜡烛烫到的地方，有些微红。
“他走了......走了之后，我的人生，半丝期盼都没有了。在我们情最浓的时候，一夜醒来，全部都消失不见了，这个公主府中，满满的都不再是回忆了，只剩下凄厉的冰冷，一丝一毫都没有。”
“缘起缘灭，并不在公主身上，情深缘浅，旁人也是奈何不了的。”沈池将她扶到软塌之上，“臣只是希望公主能够好好的。”
“本宫记得，曾经在你的府中，看过那些刚刚绽放的花朵，我记得，叫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兴许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吧。情深缘浅，一场大梦，人死如灯灭，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树林中的一抹尘土。你......你为何在这种时候还愿意过来安慰本宫？”
“公主不记得了，臣小时候受过公主的恩惠。虽然出身不错，但是天生懦弱口吃，被宫里学堂中的孩子们欺负得很厉害，整日里浑浑噩噩的，不知所谓。我记得当时我被一群孩子用小石头追着打，弄得很是狼狈凄惨，公主这时候走到了我面前，替我赶走了他们不说，还告诉我要以牙还牙，受到了欺负就一定要还回去，并且告诉我，自己永远都是最好的，我才能够摒弃昔日所有，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虽然对于公主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儿，很快便遗忘了，举手之劳而已。可对于我来说，却是毕生难忘，甚至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公主依旧是一袭红衣，上面没有任何装饰，犹如天神一般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拯救我于水火之中，让我能够得以变成今天的模样，我这一生，其实并无过多所求，但是希望能够亲眼见证你，一切都是好好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幼时圆圆滚滚、畏首畏尾的男孩子，倒是能够一路长成了今天的模样。”
陆栖迟突然站起身来，将墙上的那一幅画，对着面前徐徐燃烧的蜡烛，突然全部燃烧殆尽。
“公主......”
“你说得对，人死如灯灭，人都已经没了，留着一幅画，又有何用？”
“我给公主带了许多小东西过来，能够闲着无聊的时候解解闷儿，转移几分注意力，公主想来也能够欢愉几分，不会再记得那么多伤心的事儿了。”沈池撩了一下衣袖，将旁边东西一一摆出来，都是些民间的小东西，看的让人很是欢愉，“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哄公主一笑就好了。”
“多谢你了，难为你，还能够记得这些，如今朝政上的事情，皇上都已经能够处理得十分好了，四海宁静，终究也是不需要本宫多少了。曾经满是鲜血的一切，如今更是鲜血淋漓。”陆栖迟有些漫不经心地拨楞了几下眼前的东西，“在我的梦里，我和他是曾经有过四世情缘的，可是这四世，都是没有一个完满的结局。如梦似幻，不过是一场泡影。如今我在千方百计地祈求来世，可这来世的事情谁又是能够说得准呢？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曼珠沙华的彼岸花的花香传来，眼前曾经发生过一切浮现眼前却又消失不见，所以我们还会有来世么？”
“会一定会有的。”看见在乎的人如此心碎神伤，沈池心中也是百般的不是滋味儿，“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臣都愿意一直陪着公主的，公主永远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在这世上，你是天上的凤凰，无比沉重，又无比让人艳羡，拥有这世上无数的尊荣和华贵，公主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所以公主只要好好的活下去，就能够感受着世间最朴素最可爱的温暖。”
世上人不为人知的苦痛总会深深的隐藏在心里，陆栖迟此时此刻就是如此。
她抬起头冲着沈池，微微一笑，沈池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脆弱的她，林煜的死仿佛抽干了她身上所有的精气神儿，沈池曾经远远的遇见过她和林煜在一起的样子，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懂陆栖迟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人，她有过很多的选择，她也能够配得上这世间所有的人，可是她偏生选择了这世间最艰难最漫长的一条路去走。
他那时候并不理解，人活着是为了规避痛苦，何必自讨苦吃呢？
第365章 永远离去
千万条容易的路不去走，却选择了一条最崎岖的路。
沈池的心里最开始是心中存了很多很多的疑惑的，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改变了自己心里的这个想法，因为他其实对着林煜还是存着几分敌意的，因为有朝一日如果出事，在他的心里林煜就是最大的罪魁祸首，他亲手将那个骄傲的凤凰，拖进了无边的苦海之中。
可是有一天他路过公主府旁边的花园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林煜就那么低下了头，静静的坐在陆栖迟的身边，那个圆圆的小桌和冰凉的石凳，仿佛就是他们的一方天地，林煜正在给陆栖迟倒着清香扑鼻的茶水，岸上摆着几个几碟子清甜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园中的花朵含苞待放的，摇摇欲坠的滴着露水，发出几分鲜花的芬芳。
这么好的景色，他们却不发一言，没有说任何的一丝话，所以他也不上前去打破这份沉寂，只是躲在一旁静静的瞧着，突然有那么一刹那，他们抬起头对望了一眼，其中的感情不言而喻，含着丝丝缕缕的绵绵情意，就仿佛认识了许多许多年，已经在一起了很多年一样。
这个眼神，沈池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忽然就看开了，其实旁人眼里的配不配得上，在当事人的眼里都是不要紧的，只要他自己觉得欢愉或者高兴就已经足够了，人世间的许多事总是不要别人做主的。
原来情到浓时，情到深处是这样的模样。
沈池也是第一次发现，在他过往的生命中没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他总是躲在暗处，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之中，静静的看着陆栖迟，他从来不敢上前去，即便是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已经贵为一国丞相，手握生杀大权，已经有了好看的皮囊和无上的气质，但是他骨子里的自卑依然是深深存在的，他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娇艳的、红衣似火的陆栖迟，在他的心里，他始终都是那个躲藏在角落之中，被人用石子追着打的那个，肮脏而又丑陋，又有几分口吃的男孩子。
即便是到了如今，他也只能寂寂无声的陪着，而始终不敢冲上前去，冲着她无比诚恳的说一句我爱你。
他的深情不为人知，只有默默无言。
陆栖迟心里或许是知晓的，可是她说不出什么，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是轻轻一笑，轻声说道：“这串佛珠是我在出征的前夕，他亲手给我戴上的，这是能够一如既往地护住我的平安，能够保佑我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说是在佛前开过光的，并且他之前日日拿着它诵经祈福，如今戴在我的手上，到仿佛真的护卫住我的平安了，可是如今我也只会睹物伤怀，或许也用不上了，四海太平，天下安稳，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带兵前去征战了，这串佛珠就转赠给你吧，它是我不离身的东西，应当也能算作一份纪念，能够护住你的平安，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愿。在这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再多苦难和悲伤，我也希望你能够平平安安，一生欢愉。”
她说着，顺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摘下了一串晶莹剔透的佛珠，放在了沈池的手上。
笑容中透着几分沉重的哀伤，可是在沈池的眼里，依旧是好看的。
“多谢公主，公主也一定要好好保重，我只要得空就会来陪公主说话的，公主的愿望一定都会成真的。”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一别，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再见的机会了。日后沈池依旧是这言朝的丞相，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任谁见到都要尊称一声沈大人，或是沈先生，可是他终其一生都带着那一串佛珠，终身未娶，眼中无以复加的哀伤成了他的标志。
他要用他的一生去怀念那个明媚的女子，眼中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的人。
陆栖迟将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好了，她没有办法继续一个人活下去了，所有的哀伤都一齐的涌上了心头。
其实这世上最难过的事情不是你从未得到过一样东西，而是发现那样东西你其实已经攥在了手里，可是他却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品尝过爱情的滋味，品尝过甜蜜相守的情谊，又怎么能够容忍一个人的孤独和黑暗，这是她终其一生都无法接受的，若说只有这短短一世的记忆也就罢了，偏偏是四世情怀，交叠到一起，镌刻在她的脑子里，不能忘怀也忘不掉。
她有许多含着剧毒的药粉，这些都是昔日为了一些心机和手段，让马太医精心研制出来的药，世间无解，况且配药的流程也过于繁琐。还没等这药配出来，人却已经先死了，血液不断的在凝固，气息微弱，人渐渐衰退。
陆栖迟拿出其中的一包药粉，又拿出了一杯酒，酒水晶莹剔透，散发着几分浓重的清香，她将无味的粉末融合在酒中，看着上面漂浮的几滴粉末，有些自嘲的一笑，有许多死法，可是她听说林煜死前也是喝下了这么一杯毒酒才上了路，既然都已经约定好了，不妨就选择同一种死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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