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峰眸光频闪:“怎么个只谈交情不谈生意?” 谢云书眼尾上挑,勾出一个极其嘲讽而挑衅的弧度,语气里却一派真挚恳切:“酒逢知己千杯少,贺先生你喝多少,我就陪多少。” 贺峰很意外,也很亢奋,他当然是故意刁难,却不料谢云书这样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的,不动声色之间就把这球给他拨回来了。 现在轮到贺峰做决定了,不喝,他荣达小贺总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主动怂了;喝,大家极限一博一,输赢还未知呢。 这样近的距离里,贺峰能够看到自己的整张面容都倒映在谢云书清澈的瞳仁里,纤毫毕现,这双眼睛仿佛将他整个包裹了……这个念头一蹿进脑海,仿佛有一根注满了强力春薬的针管打进了贺峰的骨髓深处,触电般的刺激和筷感在一霎那间流遍全身,简直要让他就地死过去。 贺峰当然不会认怂。 谢云书和贺峰你一杯我一杯,两人大有一副喝不死对方不罢休的狠劲,慢慢的,隔壁桌上的人也都注意到了。 “他俩怎么杠起来了?” “都是年轻人,谁也不服谁吧,呵呵。” 杨副局和胡茂中自然说了两句话,但其他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最后竟是分成两个阵营,给谢云书和贺峰分别加油起来。 贺峰是在酒|色场里打滚过来的,论酒桌上一对一,他还没输过给谁,然而今天的酒,他是越喝越心惊。 他不知道谢云书喝酒是不上脸的,只觉得谢云书那张素净白皙的脸上笑容越来越深,眼睛越来越亮。 胃里渐渐袭上火烧一般的痛感,贺峰又一口酒咽下喉道,就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布满酒精的血管里,埋伏了许久的引|线被轰然点燃,整个五脏六腑全炸开,烧得他心肝脾肺肾一片焦土。 贺峰的意识是在一瞬间被抽离的,在他的脑袋重重撞上酒桌之前,最后停留在他放大的瞳孔里的影像,仍然是谢云书的那双眼睛,氤氲着血丝弥漫,却又闪烁着剑气寒光。 …… 谢云书也醉了,满世界天旋地转,酒精刺激着中枢神经,他一路上手舞足蹈,咒骂着贺峰的祖宗十八代。 习武几人连抱带抬地带他回酒店,他们听到最多的,是谢云书骂贺峰“种|狗”,这让大家都非常纳闷,贺峰就算是狗,也是条疯狗、恶狗、无事生非狗,这怎么骂得到种|狗上去呢? 进了酒店习武和赵正把谢云书弄进房里,两个人都折腾出一身汗,气喘吁吁。 赵正站在床边,两手插着腰直喘气:“小谢怎么这么傻?那会胡总都说话让他别喝了,他还接着喝!” 习武啐他一口:“你懂个什么?喝酒是贺峰最先提出来的,就相当于他划出了个道儿,我们小书把这个道儿接了,明刀明枪跟他硬碰硬,这才是爷们儿!贺峰输在那张酒桌上,比输什么都现眼!” 赵正不懂这些弯弯道道,捶着腰先出去了。 习武给谢云书盖上被子,看他闭着眼睛,呼吸沉沉,应该是睡着了,又冲着他比了比大拇指:“真是个爷们儿!” 这才关了灯,出门去了。 不过片刻后,房里响起一阵阵的手机铃音。 谢云书迷迷糊糊的,被吵醒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顺着铃声在床上找到自己的衣服,摸到了手机,他醉得那么厉害,大脑里面一片混沌,手指都是麻痹的,却精准无误地按到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朵边。 江行止温柔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传了过来:“云书。” 喝醉酒的人是最受不得委屈的孩子。 谢云书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江总……” 江行止被唤得一怔:“云书?” “江总,江总……”谢云书呜咽着,一声声地唤。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是谁欺负你了?”江行止被谢云书叫得心脏揪紧成一团,疼得几乎要不能呼吸。 “欺……欺负,贺峰……” 江行止急促地问:“贺峰是谁?哪个贺峰?” 谢云书说:“贺峰,是我以前的老板,要不是他,我还不会去申城……” 江行止终于意识到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喝酒了?喝醉了?”
“嗯……”谢云书的声音哑得不行,又带着浓浓的哭腔,“喝酒了,喝醉了……” 江行止细细分辨着那头的情形,首先确认了谢云书在酒店里,是安全的,先放下了一半心,又忍不住愠怒:“身边没有人照顾你吗?习武他们都在干什么?” 他找了另一部手机,正想给习武打电话问一问情况,就听到谢云书充满了委屈的哭诉:“没有……” 话筒那头的嗓音明明来自于青葱少年,本该如明泉般清澈明润,传入江行止的耳里却那般沙哑沧桑,透着沁入骨髓的寂寞与荒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都是一个人……” 江行止只觉得心脏被重重一击,一股混合着酸苦与铁锈滋味的液体从胸腔里逆涌而出,灌满了整个肺腑。 谢云书前世在遇到自己之前的经历,于江行止而言是一段空白,然而即使谢云书从来没说过,他也知道那必然是极为孤苦的时光。 江行止用手背紧紧抵着自己酸涩的唇鼻,反反复复深呼吸了许多次,才颤抖着嗓音:“你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在这呢。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 “没有,我一直是一个人……没有人陪着我……”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覆盖得密不透风,谢云书睁着迷蒙的眼,眼泪不断不断从他的眼眶里涌出。 他的意识在前世和今生中不断沉沦挣扎,脑海中一幕幕现实与幻境相互交织,让他完全混淆了时间空间,难分今夕何夕,他甚至也分不清电话那头的人到底是谁,所有的委屈和苦难在这一刻如同积蓄了两个世纪的山洪,倾闸而下。 “我……总是走得好好的路,突然就摔一跤,跌得头破血流,一直……都这样……”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是小谢的前世,这是必须要交代的,也是必然转折,贺峰虽然是个变态,但不会有雷的。 祝大家国庆快乐! 感谢在2021-09-29 17:56:29~2021-10-01 20: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林信 6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0332604、皎皎远忧疑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 2004年, 羊城火车站。 这是全国最炎热的城市,又逢七月流火最炎热的季节,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大地,让刚踏上这块土地的人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蒸笼里。 谢云书走出火车站时刚过下午两点, 接他的人是个本家堂叔, 他管对方叫:“六叔。” 谢六叔四十多岁的年纪, 中等身材,皮肤黝黑, 他看到谢云书先惋惜地叹了口气, 才问:“路上吃东西了没?肚子饿不饿?” 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谢云书只吃了两碗泡面, 他用手背抹了抹额上的汗, 脸上也不知是被蒸得还是被晒得, 红得近乎透出紫来,他笑笑说:“吃过了, 不饿。” 六叔往他身后看了眼:“你就带了一个包?” 谢云书迟疑了下:“听说这里天气很热,不需要带很多衣服。” 六叔又叹了口气。 谢云书他在叹什么。 高考刚刚放榜,六叔家在镇中学念书的儿子考上了一个大专,正在家里等着大学开学, 而全村学习成绩最好的谢云书…… 六叔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受委屈了。” 习海英的两个侄子被牵连进一桩扫|黑大案里,为了能枪下留人, 习家的人倾家荡产到处筹钱, 可所有法子都想尽了还有十万块缺口,谢云书为了这个十万块放弃了自己的前程。 他是背着全家人做的决定, 等祝君兰和谢祖望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谢云书摇摇头, 微微笑了, 清澈的眼睛里凝聚起丝丝缕缕的血线,他抬手遮了下脸,说:“广州真热啊,这太阳,太晒了。” “跟叔走吧,叔带你过去。” 六叔开的车是辆金杯小面包,就停在车站的广场上,座位被阳光暴晒得滚烫,谢云书坐上副驾,忍不住把屁股抬起了半边。 “是不是太烫了?看你嘴巴干的都要裂了,在车上没喝水?”六叔递给他一瓶水,“忍一忍,半个小时就到了。” 谢云书舔了下干燥的下唇,笑着接过:“谢谢六叔。” 矿泉水早先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但在车上放了一会,外面的一层冰汽都已化成了水,沿着瓶身湿哒哒地流,像极了谢云书一身狼狈,也是从里到外浸个通透。 谢云书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半瓶,又拧上盖子,攥在手里。 六叔看他轻轻拨了下额上潮|湿凌乱的头发,眼睛像是困倦了似的微微垂着,眼尾里含着浅浅的光,带着一丝孱弱的孤零零的气息,再一次无声叹息。 是个好孩子啊。 小金杯不是很好开,像个闹脾气的毛驴“噗噗”颠了好几下才冲了出去,车里没空调,六叔把车窗打开,车外热浪滚滚,风尘扑面。 六叔示意道:“看看,这就是羊城。” 谢云书随着他的话望向窗外。 不愧是拥有千万人口的国际都市,羊城商业发达仅次于申城,一路上,只见高架桥星罗密布,华屋广厦遮天蔽日,车如流水马如龙。 谢云书目不转睛地看,听到六叔说:“羊城漂亮吧?等以后有空了,再带你出来玩。” “漂亮……”谢云书应和着,谢六只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空洞的眼底倒映着这个城市的青天流云,像是不起波澜的死海,他像是对六叔,又像是对自己重复着,“真漂亮。” 小金杯很快开往城郊,前面出现眼望无垠的施工工地,一座座尚未成型的高楼笔直矗立,暴|露着钢筋水泥的森冷外观,各种谢云书叫得出名或叫不出名的机器散布在工地的角角落落。 谢六叔把着方向盘,在巷陌纵横的土地间奔驰。 羊城到处在开发,到处在建楼。 谢六叔就跟着一个建筑老板做工头,谢云书前来投奔他。 长三角区域的发达城市很多,海滨人出来打工一般都是选择临近的申城、苏城和梁城,再远一点也去宁城、杭城,鲜少有人会跨越千里来羊城,尤其是谢云书年岁这样小的。 但谢云书只想暂时离家远一点,长三角的城市太容易碰到熟悉的面孔,他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那一双双饱含情绪、意味深长的眼睛。 六叔一边开车一边东一搭西一搭地给他介绍,这里是政府新划定的一个开发区,地方非常大,有十几家承包商几百号工人,工地在东边,生活区在西边,他们的宿舍到工地上腿儿去只要十来分钟,生活区里有小卖部,有早点摊,还有人给剃头,剃一次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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