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清泉淌过,有一股极纯极净的灵力自他头顶灌下,如同深山千年清泉,清澈见底;又如同星空万里之上,无尘无瑕。醍醐灌顶般将他疼痛一洗而空。 童殊有直觉,他以后元神再不会痛了。疼了近六十年,忽然一朝好转,童殊怔忡道:“谢……谢上人。” 冉清萍忽地绽开一个笑,那笑与之前的如此不同,好似一笑从天上回到人间,千般思绪都融进一弯清浅飘渺的笑意里,叫他整个人看起了添了人气,他温和道:“不必谢我,令雪楼六十年前便要替你止痛,只是当时时机未到,如今我替你止住了,也算因果循环,还了令雪楼曾助我之恩。而且,止痛不同于修复,你元神里的残缺怕我也束手无策。” 能不痛已经是谢天谢地的意外之喜了,童殊曾翻遍了上邪经集阁中有关典集,元神残缺修补不好他心中早就有了数的。于是他道:“您与令雪楼相识?” 冉清萍只一笑带过,又现出那种老神在在,思绪不在的样子。 童殊满腹疑云,令雪楼为何当年想到要替他修复却又不修,所谓时机是什么?冉清萍与令雪楼又有什么交情? 只是,这些疑问,童殊只能留在心里了,冉清萍显然并不愿意透露更多与令雪楼的过往。 童殊与冉清萍你来我往打着哑迷,只把阿宁听得满头疑问,阿宁见童殊后来居上与冉清萍攀起交情,面露不甘。其间几次想要插话,见冉清萍神情颇为郑重,便咬着唇一忍再忍。 此时一见冉清萍不欲多言,他便趁机扶住冉清萍道:“上人,你可要饮水?” 冉清萍对他点了点头。 冉清萍也不知是否看到了阿宁方才微小的表情,他似乎对阿宁很是纵容,阿宁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反对,不评价,更不加以约束。 阿宁见冉清萍终于又看向自己了,两靥生光,两颊笑涡转了起来。他不过才十六七岁,心思藏不住,坏的心思叫人一眼看穿,好的心思也是自然流露。他低头去解水袋,再拿开盖子,递给冉清萍。 童殊冷眼瞧着,忽地开口道:“上人重伤在身,不宜用冷水。” “这个容易。”阿宁对童殊一挑眉,看向冉清萍道,“上人,我替您把水烧开?” 冉清萍答:“好。” 阿宁便心满意足地走开两步,取出一只蜡烛,又取出一只小吊锅,就地烧了起来。 童殊支开了阿宁,终于有了机会,低声道:“上人,阿宁的铃声有异,方才——”他所指的方才是冉清萍与柳棠交手时,本已占上风,被阿宁无端跑过来乱了音律和阵脚之事。 冉清萍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是淡淡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示意童殊不必多说。 童殊当即咽住了话,心道:冉清萍是知道的,阿宁心术不正,阿宁故意捣乱,这些冉清萍都是知道的。 “可是,上人——”童殊不解,却不能明说,言犹未尽地道。 冉清萍摇了摇头。 童殊便不好再多说了。 “你方才说我什么?”阿宁将小锅支好,他方才一直竖着耳朵,大约只隐约听到童殊提到他的名字,他便走回来直逼着童殊说话。 童殊自然不怵阿宁,只是冉清萍不想多说,他便也没有立场干涉,只无视了阿宁的话,对冉清萍道:“上人,我替你再上一层药罢?”
阿宁一把抢过了童殊摸出的药盒道:“上药我也会,你只要告诉要注意什么,我来便是。” 童殊看向冉清萍,果然对方又纵容了阿宁。 童殊尽管不解,也不宜再多言。当下,看阿宁小心地替冉清萍解开绷带,除去新出的污血,上药,手脚利索,像是以前经常做过,他很快便料理好了,麻利地去倒来热水,小心翼翼地喂冉清萍喝下。 冉清萍随他侍弄,不阻止,不抗拒。 童殊越发看不懂了。 不知这月余间,阿宁与冉清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冉清萍能对阿宁容忍、纵容到这等地步? 正沉吟间,忽地身后传来动静,童殊回头,正见景决御剑回来。 他立刻两步抢过去道:“可追上了?” 景决摇头。 童殊又察看景决身上,空空如野,忙问:“上人的手臂也没有追回?” 景决还是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童殊已经对追不回柳棠有心理预期了,他已给柳棠料理好伤口,用的药也到位,柳棠没伤到要害,恢复是早晚的事情。但他以为,至少能追回冉清萍的手臂。 没了手臂,意味着今后冉清萍只剩一臂,断了一只手,而且还是使剑的右手,失臂之痛,于凡人而言是痛不欲生的。 童殊一时脸色沉沉,转头望向冉清萍。 那边冉清萍已由阿宁扶着站起,走了过来,他并没有多问一句有关手臂的事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日我们暂且歇下,你们是走是留?” “留。”景决答。 “上人的伤口今夜最为剧痛,我们且与上人一起。”童殊答。 冉清萍颔首。 而阿宁并不欢迎他们,对他们拉下脸,硬梆梆地道:“前面有一座破庙,上人说今天就宿在那里。” 想来,这一句也是冉清萍的意思,否则这位见高踩底的阿宁怕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多搭理他们的。 这位叫阿宁的少年,初遇时还叫嚷着要跟着童殊与景决,跟了冉清萍转脸便这副嘴脸,人心诡变到这等地步,令人惊骇又心寒。 前方三里地确实有一座庙,却不算破。除了窗户纸破了,三进的院落还是半新的,室内的摆设也是齐整的,供的菩萨金身还留着彩漆,想来从前香火是不错的。只不知因何中途断了香火,突然败落至此。 四人挑了中间的大殿升了火,傍晚起风,童殊关了窗,设了防风阵,四处看了看,探知乾玄九子已暗暗守在四周的八个方位上了。 童殊回身关了门,便见景决坐在火边,强撑着眼,目光追着他。 景决自追柳棠回来起,便一直这样,除了偶尔说一两个字,便没有再多言语。两眼昏昏,倦意深重,可是明明很困了,也不知为何,只不肯睡。 只一双眼一直跟着童殊,童殊被看得全身发毛,回到景决身边,快手快脚地铺了干草,小声对景决道:“你今日困得早,不如先睡罢?” 景决只呆呆地看着他,徐徐摇头。 看着景决这般困极了的呆滞形容,童殊忧心忡忡。他反复确认过景决的脉象,没有任何异常。且从景决脸上亦看不出一丝难受或是痛苦的神色,就好像只是在学堂上听经听得倦了,想打个盹那般。 童殊蔼声再劝:“睡罢。” 景决还是摇头。 童殊已经查遍上邪经集阁第四层以下相关仙籍,除了有一本略提过曾有一人在晋真人的回溯中强行醒来,再没更多的记录了。 这一查,童殊心中越发忧忡,一边是上邪经集阁的上面五层他已经彻底进不去了,一边是景决已经倦得目光发直,就是不肯闭眼。 童殊求助地望向冉清萍。 冉清萍此时脸色比之前差了许多,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扶道境便是再超脱肉体凡胎,但躯体本身是受了重创,痛其实还是在的,只是元神感觉不到罢了。 但凡伤口,在夜间都比日夜剧痛数倍,随着日头西下,冉清萍此时精神虽未见萎靡,但脸色越来越差,额角已略见汗迹。 童殊见冉清萍这般,咽下了本要开的口,在冉清萍没有注意之前,扭开了视线。 却还是惊动了冉清萍。 童殊只听身后传来阿宁带着愠气的叫话:“上人让你过来。” 童殊回身便见冉清萍对他招手。 他走到冉清萍近处,冉清萍轻轻拍了拍阿宁。 阿宁嘟着嘴不乐意,倒还是听从了冉清萍的意思,说着去捡柴火绕开,一串银铃声消失大殿后头。 冉清萍居然把阿宁都支开了,童殊隐隐觉得冉清萍要说的话很是要紧,不由心也跟着提起来。 冉清萍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先是不言声地观察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很担心景决?” 童殊点头。反正在冉清萍面前,是什么心思都藏不住的,索性有什么想法一股脑都倒出来,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冉清萍答:“他今日回溯强行醒来,再要入睡便极难。” 果然是强行醒来了,童殊心中颤了一下:“若他无法入睡待如何?” “若始终无法入睡,回溯便会中断。” 尽管有所预料,听到这个答案时,童殊还是没来由一慌,无措地问:“睡了又如何?” “安睡一夜,明日醒来,正常过渡到回溯下一节。” 还好,总算不至于失了回到正轨的机会,童殊再问:“如何让他入睡?” “一得让他想睡;二得让他能睡。” “能睡我有法子,可是如何让他想睡?” 冉清萍一双灰暗的眸子,突然直直望住他:“这要问你了。” “问我?”童殊疑道。 “你不知他为何不肯睡?”冉清萍似笑非笑道。 “我……不知。”童殊被他看得脸上一烧,他大约是知道与自己有关,但具体的原因,他还不能确定。 “他今日因何醒来?” 其实景决醒来的场合童殊已经确定了,现在他又回想了一遍当时的画面,答:“在我哭问他柳棠之事时。” “你再慢慢说一遍。” “在我哭问他……柳棠……”童殊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忽地一僵,脸上全烧了,他眼睫轻轻打着,极轻地道,“他是因我哭而醒的。” “如此,你还不懂他的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0点
第78章 吻你 童殊抬眸, 对上冉清萍一双泊静的眼,在那双眼里, 没有质问、讥讽、反对, 而是平和、通透与温和。 问着惊世骇俗的问题,好似只是问了极平常的一句话,这让童殊心弦不由缓缓放松,他轻声道:“上人, 我懂。” “你不愿与男子相好?” “与此无关。”童殊摇头, 这世上虽然男女结合是大俗,同性结合仍被视为异类, 却也不至于没有男子结合的例子。尤其修士的七情六欲较凡人淡, 而寿命又长,多是清心寡欲的独身自处,少数选了道侣同修的,也多是找意念相通之人,或以友或以侣相处, 于道侣性别上较凡俗要超然一些。 “是他不够好?” “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他的眉目皆是我欢喜的,再没有遇到过比他还要叫我欢喜的人了。”童殊慢慢说着, 眼里升起了光。 “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好……”童殊低眉, 盖住了眼底的愧意和痛意。 他生来不被父喜, 自小受冷待,一路挫折,几番生死, 一度绝情断爱才晋阶魔王,几十年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忽有一朝,有一人轻轻扣响了他的心门,随风潜入夜般打开了他的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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