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难醒的长夜终于结束,推开门便见斯人已在门外等他许久。 他又惊又骇又乱又愧,扶门而立不知如何走出。 他上一世,剔骨削肉斩断欲念学会了如何不爱和如何不再期待,这一世要他倒转过来,其中之难,不亚于从前绝情断爱晋魔王之时。 童殊沉浸在过往之中,一时无言。 “童先生,昨日如死,该放下了。”冉清萍的声音,如同天光破晓,缓慢而又笃定。 童殊猝然抬首,对上冉清萍的灰瞳。 冉清萍以一种长辈温和慈祥的目光回应着他。对他道:“你对他,到底是何心意?” 童殊没来由地心慌、口干、手心汗湿,像是困守孤城的将领一朝被破防,被摧枯拉朽地冲垮了老旧的城门,正要誓死殉城,发现来人却是援军。一时天光大盛,长风浩荡,城门迎风打开,来人携光而至,孤城一夜逢春。 童殊轻声道:“他是我的光。” “既如此,还要问我如何对他吗?” “上人,我懂了。” 童殊起身,正要抬步,蓦地想到什么,又转回问:“上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扶道境的上人,不仅超脱肉身痛苦,也绝了七情六欲,而且冉清萍一向淡泊,不问宗务,不问世事,与他无亲无故,实在不必为他这乱遭遭的心事费心。 冉清萍唇边的笑意渐深:“我与景行宗、魇门阙均有些交情,鉴古尊与焉知真人曾托我与令雪楼说你与景决的婚事。” 什……什么?说媒?婚事? 谁与谁的婚事? !!! 他与景决的婚事! 童殊大骇,张嘴半晌,喉咙像打结了一样,好一会儿才吐出字:“令雪楼答应了?” 冉清萍道:“令雪楼道,此事轮不到他来议,你父母已是议好的。” “我父母?”童殊已经惊无可惊,内心乱轰轰的:为什么好像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 他待再看冉清萍,见对方又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悠思神态,便不好再打扰冉清萍的清净了。 有关的回忆,一件一件往前倒去:冉清萍对他的善意、景昭莫名其妙的关心、令雪楼给景决送了客铃、童弦思提过的没办成的婚事…… 这些人,其实都是知道的。 只是,为何不告诉他? 是议亲有人反对?还是…… 想到一半,童殊已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旁人,怪他。 换回五十年前,如果被人告知,有人要替他议亲,有人要安排他的人生,他大抵都是不问缘由一概拒绝的。 谁越是对他亲近,他越是抗拒。 栖霞仙子至今还在为他神伤,而他对其他女子尚且怜香惜玉,独独不曾对栖霞温言半句; 景昭对他次次示好,他对旁人尚且无事言上三句,独对景昭避之不及; 一嗔大师慈心待他,他对别的长者尚且礼数周到,独对一嗔大师能逃则逃,几十年不去拜谒。 走到绝情断爱的地步,只有他自己知道,除了不能,还有不敢。 一身清贫不敢惹凡尘,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他早已断绝与人连袂的可能。 他是谁也劝不动的性子,怨不得旁人。 有资格安排他的两个人,童弦思和令雪楼都深晓他的脾性,才选择了默默替他铺路,而不是安排他。 从冉清萍处退下来,童殊眸光落在香案一侧那袭青衫身上。 对方目光一直虚虚粘在他身上,接到他的目光,眸底有微光闪过。 其实若认真想要捕捉一个人的情绪,便是再转瞬即逝的表情也能抓住的。童殊想,我喜欢这个人的眼角,喜欢这个人的眉梢,我要让他欢喜。 他慢慢走过去,景决用被倦意袭得红了的眼眶撑着清醒来看他。 童殊蹲下,伸手握住了一截冰凉的腕子,再贴上手掌,交合五指,又倚身靠上半边沁凉的肩,伸手揽紧了。 景决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整懵了,抬起腥松的目光,勉力来看他,哑声道:“你做什么?” 他们挨得亲近,景决的吐息温热地熨着童殊的五感,童殊这一次没有想避开,而是倾向景决道:“景决,你听我的话,睡吧。” 他这没来由的亲近惹得景决大惊失色,撑着身子避开,躲开童殊道:“你这又是何意?” 童殊追着过去,眼对着眼,鼻对着鼻,有一股陌生的热意自心底盘旋升起,漫延全身,通体都温热了起来,好似这具身躯终于找到了活气,童殊声音不觉声都温柔了:“景决,你给我笑一笑好不好,笑了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景决眸光一敛道:“当真?” 童殊蔼声道:“我说话算话。” 他心中想:我现在是前有婚约,后有追兵。前头冉清萍告诉他有一纸婚约,后头景昭处处设局对他紧追不舍,之前景昭诱他许下承诺,后头便一定会拿小辫子追着要我兑现。想赖账是断然赖不掉的。 但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童殊想——我愿意的。 景决听到他的保证,强从困沌中挣出一丝清明,他眼中有光闪过,启唇之时却咬住了字。 “为何不说了?”童殊奇道。 “不必了,你不会愿意。”他撑起眼帘望向童殊,“你想看我笑,告诉我即可,不必交换条件。” 景决的声音被倦意熬得极软,眼帘半撑着,因不肯睡而水光氤氲。然而,景决已经熬到这等境地,看向童殊的目光竟是还与初醒时那般的心疼。 童殊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受不了这般的眼,他捧起景决的脸道:“我愿意。” 其实并不难猜景决想要什么,昨日景决见李公子迎亲气得一刻不肯多留,其怨念之深足以可见,童殊心想虽然我并不知道婚约是何时定的又写了什么,但定亲的对象是你,这已经足够了。 他字字认真道:“我愿意履行婚约。” “你……”景决一怔,而后勉力坐直了,望着童殊良久无言,似乎这是什么天方夜谭般不可相信。 童殊笑道:“我知道了你我的婚约,我愿意与你成亲,你再来提亲,我定不再推拒。”
“当……真?”柴火的光穿越夜色与童殊的身影落到景决眼里,墨色里燃起了光。 “当真。”童殊嘴角勾出笑意,“你现在满意了吗?” 景决的神情是茫然而错愕,他在极倦中大概一时消化不了童殊如此转变。他心中大约还是不信的,但这一句答应实在太叫他希冀了,他目光虚弱地在求证着,头已经不由心地缓缓点头。 “所以,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笑了吗?” 景决的五官明艳、眉眼冶丽,有着绝世的姿容,此时化去了平日寒潭封锁的寒流,露出底下流光溢彩的一双瞳眸,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宝贝了,连那皎月和辰星也要黯然失色。 更遑论此时这副眉眼的主人缓缓地勾起唇角、挑起眉梢、弯出眼波,点点柔和将鲜明棱角抚软,只剩下眼瞳里一潭温柔暖意。 仙女之笑,也被比得失了颜色。 童殊有须臾的失神,只觉一瞬间似春风入境,百花盛开,心头尘绪尽皆扫落,他不由柔声道:“我现在是谁?” “陆冰释。”景决声音微哑,又倦又柔,吐出的这三个字,软软的,像沾了糖水。 “是我。”童殊倾身向前,勾住景决的下巴,在落唇之前,道:“我想你了,景决。” 随着童殊的一扬手,有一道法障自殿顶落下,把两人罩在中央。 景决静静看着他,一呼一吸间喉结起伏,在他倾身落唇时,弯起眼角,微微睁大眼。 唇齿相接的时刻,仿佛有电流蹿遍全身,五脏六腑都似暖热了,童殊通体都知道什么才是——欢喜。 夜幕徐徐降下,景决安稳地沉沉入睡。 童殊撤掉法障,迎面便被一束不客气的目光扫了兴致。 阿宁古怪地盯着童殊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看在冉清萍的面子上,童殊只轻轻瞟了对方一眼,维持了单薄的客气。对不喜之人,他一向是不掩厌恶的,对方已经数次发难,忍耐到这等程度,已经是童殊的极限了。 对方显然只领会到了童殊的不耐,没领会到童殊的客气,讥诮道:“哼,你还能做什么,假惺惺的对人好,最后肯定又是将人抛诸脑后。” “阿宁,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童殊抛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他深看向阿宁,想从那副眉眼中找一丝似曾相识的成分。 阿宁的神色微微一变,梗着脖子道:“不用有过节,我也看你不顺眼。” “呵——”童殊告诉自己还是得忍一忍,“那你便不顺眼罢,反正难受的是你。” 阿宁被他一句话噎在原地,气得指了他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童殊此时神清气爽,他才不顾对方不快的目光,走近冉清萍身旁道,“上人,今天我替你护法罢。” 冉清萍的脸色已渐苍白,已经到最难受的时候了,他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只一双眼还如常的泰然,他摇了摇头道:“不必。” 童殊早料到冉清萍会是这个回答。 他也不强人所难,席地而坐,拿出一张山阴纸,铺平了,转向冉清萍道:“我取一些您绑带上的血。” 冉清萍同意。 而后童殊以冉清萍地血渍在山阴纸上画了几笔,再将几张纸粘到一起,随着他一声令下“起”,那东西立了起来,是一个手臂,与冉清萍的一模一样。 冉清萍单手接过了,点头赞许。下一刻,覆掌,压下。 童殊心说不要! 他当然是阻止不了冉清萍的,冉清萍的境界,要摧毁一个东西易如反掌。 做好的手臂又复是一张洁白无瑕的山阴纸。 童殊愣愣道:“上人?” 冉清萍道:“此纸乃令雪楼所制,存世不多,他既留给你,你且留到关键时再用吧。” “可是给您做手臂也是很关键的事情。” 冉清萍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浅淡的笑意。 童殊不由心生疑问:冉清萍到底和令雪楼是什么关系,知道令雪楼这么多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8点更新世间绝色的景慎微,怎能叫我不动心。 恭喜洗辰真人初遂心愿。
第79章 跟随 那厢, 山阴纸冉清萍不要,旁人却动了心思, 阿宁一直在旁两眼精光地看完全程, 在童殊收纸时,抢一步过来,抽走对着柴火照着,丝毫不把自己当作外人道:“这纸看着平平常常, 怎有这么大能耐?” “不问自取是为盗。”童殊放下脸来, 不客气地道。 “阿宁,回来。”冉清萍终于管束了一回阿宁。 “我才不是偷东西,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这么讨厌我, 我若问你要这等宝贝,你肯定是不会给我看的。”阿宁不以为错,理直气壮为自己辩白。 童殊不想与阿宁争辩,目光投向冉清萍。 冉清萍只是淡淡看着阿宁,阿宁在他的目光下, 不乐意地将纸归还了童殊,而冉清萍也并没有对阿宁批评一字一句,再一次纵容了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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