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水滴入海,顷刻打破了心镜中满天地的平静祥和,卧霞水天倏然变色,风云涌动,日月急速升落。 一道巨大沉黑阴影破空而出,不现身形,只见倒影。它腾空潜渊,盘桓着游走天地间,遮天蔽日,填满旷野。 犹如上古神邸,威慑震撼,令日月黯淡,万物低伏。 清宴在乍乱镜面上仰头望去,心中撼然久久未平。 奇景几息便过了。 当时他万分犹疑,以为是心魔镜导致心镜出错,直到炼魂法阵中的幻象,他才察觉了出端倪——心镜所现的景象,定是与他有关联的。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失忆没有这么简单,或许不仅仅是忘了夏歧。 夏歧也睁大眼,光是听清宴的描述,他便被脑海中还原的景象震撼得快要忘了呼吸。 他有些不解:“但你还是过了试炼?” 清宴应了一声:“心镜平息后,我在掌门印前接受苍澂历代先祖的审视,对方思量许久,认可了我。” 夏歧立马知道清宴察觉的怪异之处了。 清宴早在作为代掌门时,德行修养,剑术道心已然被上一代掌门认可。多年来,掌门印自然对其一言一行观测考量。 试炼只不过是个仪式,像是最终检验,若是清宴任意一处有所缺失,达不到掌门的标准,根本进不了试炼秘境。 掌门印既然思量许久……便是在秘境中察觉了有什么不妥。 至于什么不妥……大概还是追溯了清宴的前尘。 夏歧心里叹了口气:“不过终归是认可了柏澜,证明柏澜是当之无愧的掌门。” 清宴无声弯了弯唇,若有所思。 片刻后,笑意稍淡,他低声开口:“阿歧,我向来算不出自己的生辰。” 夏歧一愣,几乎被清宴的敏锐吓到了。 清宴这般修为,能顷刻之间算出任何人的生平。对方定是怀疑起自己的来处,才想从生辰与云章历年来发生的大事件比对。 夏歧苦恼思索片刻,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只能诚心建议:“要不,以后我的生辰,也算你的?我们一起过好了。” 清宴眼中又凝起笑意:“你记得自己生辰?” 夏歧歪头想了半天,尴尬如实回答:“从未过过生辰,我也不记得。” 清宴眼里笑意更深,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不巧,我也算不出你的生辰。” 这么一看,他忘记夏歧的事,的确不简单。 两个算不出来路的人面面相觑几息,同时笑了起来。 清宴心想,要是他怀里的是五年前的夏歧,他不敢把这些事说给他听,怕吓到他,让他担忧。但抱着他亲吻他,看他鲜活开心的模样,便能驱散内心的潮湿与不安。 而如今的夏歧窝在他怀里,能听他坦言一切事情,与他在迷雾里抽丝剥茧,分享一切悲欢的细枝末节。 不安会在拥抱里被安抚,惶然会在亲吻中消弭。 这是能与他并肩仗剑的同路人,是用愉悦填满他内心的心悦之人,是会与他相伴一生的道侣。 他又想起,失忆后第一次见到夏歧,夏歧不愿意解开同心契,说换位思考,如果是自己失忆了,希望清宴不要放弃,要把自己带回道侣身边。 夏歧是对的。还好对方坚持把他带回到道侣身边。 夏歧抱着清宴的腰:“我不需要生辰来纪念什么,和柏澜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其他的事,总归会有办法知道,此去南奉,柏澜想验证的事便是这些吗?” 清宴眉间的紧绷逐渐松开了,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面容上。 夏歧的俊是温雅清逸的,五年来的霄山风霜把眉眼棱角雕刻得锐利了几分,无形间携上些许成熟的霜息冷色。 而每一次的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都是属于他的。他靠得越近,对方就变得越暖融融。 就像此时,怀里的人正靠着他的肩膀,听他说话,眼眸清澈乖巧,浑身温软而依赖。 令人心软得不行。 清宴不由自主地低声应了,手指轻轻描摹着那眉眼,几息后,又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我没有把握,今晚便没有提起。陇州地界发现的法阵,以及霄山诡异法阵,其中铭文排序逻辑有几分眼熟……” 清宴的手指在脸上落下微痒,夏歧有些心猿意马,不过清宴说法阵熟悉…… 这些法阵都来自灵影山……清宴觉得熟悉……也无可厚非…… 夏歧见清宴说出此事后又陷入沉思,凝视着他的双眼也轻微失神,是在试图追溯着这份熟悉感。 而描摹着眉眼的手指没有停,还在扰乱着他的心。 他被抚摸得微微眯眼,抓紧了清宴的衣襟。 有些气恼手指磨人,又莫名不想躲开这细而痒的舒服。 指尖划过他的鼻梁,悬在了鼻尖前。 清宴陷在若有所思中,微微蹙眉,似是思索未遂。 没注意到他不太满意的目光。 夏歧稍往前凑,用唇碰了碰那根手指的指尖。 清宴顷刻神魂归位,目光与他对上,眸色逐渐深邃,又浸染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手没有收回,反而伸过来,抚摸上他的唇,摩挲几息,拇指竟然探入唇缝,轻撬开牙齿,摸上柔软湿润的舌尖。 夏歧浑身一僵,几欲不敢置信,目光愕然地看着对方。 羞耻顷刻间烧得他识海空白。 ……端方自持的清仙尊这是在做什么! 奈何揽在腰间的手犹如不可逃离的禁锢,断了他后退的路,他只能看着清宴眸中的笑意越发深沉。 眼前修如梅骨的手惯于握着惊动天下的剑,此时竟在他口中仔细与舌纠缠,逐渐沾上湿润晶莹。 他在羞恼里不得脱身,被烧得浑身发烫,忍不住阖眼委屈地呜咽了一声。 下一息,那恶劣的手指才拿开了。 夏歧以为清宴放过他了,微微睁眼,银丝断在他的唇角。 而清宴却俯身过来,含住了他的唇。 舌尖被之前的抚摸搅得极为敏感,被那同样的温软一下一下触碰,把呼吸撩得愈加发颤。 昏暗床帐中,一阵如有预谋的索取正温柔而侵占意味十足。 片刻后,清宴放过了夏歧,还贴心替他擦过唇角。 他见清宴眸中蕴着让人发软的深邃,还舌尖餍足地轻舔嘴唇,含笑沉声评价本次款待。 “阿歧好甜。” 夏歧眼睫一颤,只觉得浑身烫得熟透,眼尾都红了。 他抓紧清宴的衣襟,埋头到手臂间,心里哀嚎了一声,再也不肯抬起头。 自家道侣怎会这般……这般直白热烈又猝不及防,像是精准退去他本不坚硬的外壳,以最温柔也最撩拨的方式抚摸上他赤.裸的灵魂,每次触碰都让人发颤欲泣。 他忽然察觉,以前自以为那些撩拨言语精妙绝伦,让自家道侣逐渐沦陷,却不知与清宴的直接亲近相比……一点都不够看。
清宴揉了揉那只通红的耳尖,怀里的人委屈呜咽一声,像是控诉他的恶劣。 自己道侣羞得满身红透,似乎想继续欺负都无从下手了,何况对方重伤未愈,禁不住折腾。又想日后更进一步时,对方会是什么模样。 他不由心情愉悦地笑起来,心间竟然一点阴郁也不剩了。 夏歧鸵鸟般躲了许久,好在清宴没有其他行动,脸颊的热才慢慢冷却下去。 埋得太久,又不好意思抬起头了。 察觉清宴拉起他的手,摸向掌心,他想起了什么,想要抽回手,清宴却早他一步攥紧手腕。 “你的手心怎么了?” 那是偏殿中,他听到清宴涉险时捏碎了一只酒杯。他的体质特殊,伤好得比一般修士要慢许多,手心还剩细密伤痕。 夏歧终于趁机抬起眼,见清宴微微蹙眉,才没好气道:“被道侣气的。” 清宴轻轻拂过伤痕,便知是被什么伤到,不由握上他的手,掌心相贴,治愈术法微微发光:“我的错。”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昏暗床帐中唯一的幽微光源上。 安静了片刻,夏歧试探开口问道:“柏澜,对于这些事情……你有猜测吗?” 掌心恢复如常,幽微光源灭了,清宴握着他的手没有离开。 片刻后,才答:“有。我有预感,此去南奉……会发生很多改变。” 如今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慢慢偏离他的掌控了。 清宴不动声色,夏歧还是察觉了他的不安,不由抱紧他的腰,安抚道:“不变的是我会陪着你。此去南奉,有我在,我们定能同去同归。” 清宴无声笑起来,回家时披着风雪,心中浮现的迷茫与混乱尽数消失了。 “是,只要有阿歧在。” 百年光阴并非虚度,他的道心曾被无数劫难叩问,亦岿然不动。 无论来路或者归途几经变换,他便是他。 只要夏歧无恙,天下之大,没什么事能困得住他。 --------------------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个错字_(:з」∠)_
第78章 月入怀 诸事顺利,夏歧终于得以歇下来。 他起了个大早,与傅晚巡视着驻地,商量南奉之行的人手分配事宜。 南奉诸教九流混乱,势力纷杂,他们此行是潜入,不宜带太多弟子,何况还有两个盟友门派。 最终定下夏歧与傅晚带着霄山三成猎魔人离开,其余的驻守驻地。 今日清晨难得无风无雪,洁白天幕萦绕着轻微的蓝,两人且聊且行,站到空气微凉的城墙边。 夏歧唇畔呵出一团白雾,抱着剑散漫倚在石栏边,眺望着蔚蓝天边,感慨道:“我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霄山会与云章其他门派结盟。” 霄山凶横独行习惯了,其他门派就算与之相互援助和生意往来,也对霄山保持着戒备和畏惧。 好在三个门派虽有过暗流涌动,在对抗魔患一事上,从先辈到如今的万千修士,都做了相同的选择,如今才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一条战线。 傅晚眉目淡然:“魔患持续百年了,如今万妖王留在沉星海的妖力即将消散,结界撑不了多久,主动出击迫在眉睫。” 若是没有这道结界削弱逃窜出来的魔妖兽,以往灵影山上的大妖与强大妖修定会血洗云章。 夏歧望向重重海雾后的沉星海,若有所思,忽然道:“师兄,你说……这结界的妖力会散逸去哪儿?” 傅晚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不像出自与魔物厮杀多年的猎魔人:“万妖王已经陨落,无处可聚。而妖力还带着封印之力,魔物也不敢蚕食,当然是散逸在天地间。” 夏歧微微眯眼。 傅晚见夏歧久久未答,不由看了他一眼,终于没能忍住,清了清嗓:“你和清掌门……是怎么回事?” 夏歧收回目光,笑得不太正经,打趣道:“以前不是说过,我要去修复清掌门被道侣伤得破碎的心。” 傅晚挑眉,才知晓自己早已落入夏歧的陷阱,不由嗤声指责:“好啊,你打定主意骗我月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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