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紧紧抓着夏歧的衣服,像是找到了救星,急切道:“你们也是来寻宝的吧,见过我阿叔了吗?半个月前,阿叔和伙伴去寻宝回来,带回了一些东西,还给了我一件宝物,”说着,他摸出一块其貌不扬的金属残片,紧紧攥着,“但阿叔当天晚上就病了,一直唤不醒……到了前天半夜,他忽然离开了家,怎么叫他也不理,我只能跟着到了这里……阿叔进了树丛,我也进了树丛……后来就不知道了……” 小孩说的树丛,便是藤蔓包裹的十方阁驻地,而他的阿叔应该是种了魔种的探宝者。 夏歧细细一看小孩手中的金属,察觉是一块法器碎片,能在持有者周身形成一道保护结界,小孩才避免了魔种落入体内,逃过一劫。 他稍一琢磨,问道:“你阿叔带回来的宝物,可是一些法器符纸?” 小孩想了片刻,点了点头。 夏歧与傅晚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定论。 小孩的阿叔作为探宝者,寻的并不是十方阁驻地内的宝物,而是丧生在十方阁半途与外围的修士留下的财物。 这般敛财不必深入险境,更为方便。 但阿叔只是接触尸体,便被传染魔种……回去的时候的确是阿叔,但药石无医地躺了几天,又起床回到驻地的,已经不是那个阿叔了。 没有人能进入十方阁驻地,但像“阿叔”这样的探宝者多不胜数,这便是金连城怪病蔓延的原因。 夏歧忽然意识了什么,神色顷刻凝重起来,他把小孩递给一位猎魔人,与傅晚走到一旁说道:“师兄,徐深死后,驻地外围的植物或许还没有现在那么多。” 傅晚凝重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驻地上:“想来这场怪病不仅是让人昏迷,等他们被魔种夺去意识后,又操纵着躯体回到这里,成为守卫驻地的植物。” 夏歧“啧”了一声,越发觉得事情棘手:“魔种蔓延太快,若是等金连城身负魔种的人都回到驻地,就算不用途经这条路,要想与幕后之人对上,他们便是不小的阻碍。” 时间不多了,须得速战速决。 小孩见众人沉默,忙叫道:“你们还要进去吧,求求你们,我可以把阿叔的全部东西给你们……” 夏歧一顿,轻声道:“你阿叔不会再回来了,很抱歉,我们救不了他,不过会把你安全送回去。” 小孩一愣,面上却不见悲色,只是急切万分:“阿叔有没有活着不重要!阿叔给了我这件东西,我才没有在怪树里死去,你们帮我找到阿叔的尸体……这样的碎片肯定还有,我便也可以去探宝了……我会给你们很多钱!” 夏歧一愣,侧头看向小孩清澈眼睛里的狂热贪婪,无声皱起眉。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改了个错字!_(:з」∠)_
第88章 迷踪语 傅晚眉目生得锋利,眉梢一沉,便显出几分杀伐森寒的厉色。那目光落在小孩面上,所有哭闹与无礼诉求都停歇了。 他冷淡问道:“家人死了,你首先想到的却是能不能继续探宝?” 小孩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对傅晚的话有些莫名其妙,神色疑惑,碍于威压只得嗫嚅回答:“不应该这样吗,爹娘死了之后,阿叔也是看我偷东西厉害才收养了我……阿叔死了,我和阿婶还要继续活下去……” 小孩的弱声解释在傅晚逐渐可怕的视线中慢慢消失,最后只是苍白着脸垂下头。 但小孩只是畏惧傅晚,没有半分愧疚难过。 夏歧心里叹了口气,拍上傅晚的肩膀,截断了对方继续释放寒霜威压。 他拿走小孩手里的法器碎片,在指尖端详几息,慢慢收紧五指,徒手把碎片捏碎,齑粉随着稀薄的灵力碎末溃散在西郊的风里。 小孩顷刻怒目睁圆,惊声尖叫着挣扎起来。 夏歧对咒骂声视若无睹,只淡声道:“以后不要再来西郊了。” 说罢,他轻一挥手,令抱着小孩的猎魔人把小孩送回家。 南奉诸多谋生手段,都比探宝丧命这一桩要好,若是带了魔种出去,还会连累更多的人沦为魔藤土壤。 夏歧听着身后被密林吞没的哭闹声,负手望着远处的十方阁驻地。 自从进了南奉,路遇的野生灵兽与妖修都躁郁难安,诸多坚信万妖王会归来的妖修更是难以安抚劝说,方才扎根驻地的魔藤,也比十方阁围攻霄山时厉害得多……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潋光剑鞘,思忖几息,凝神敛息,向西郊的地面下潜神识。 片刻后,他察觉些许端倪,蹙起眉:“南奉的地脉灵气似乎更加紊乱了。从百年前徐深屠杀灵兽与妖修开始,便有由盛转衰的趋势。五年前,徐深在南奉境内滥用禁咒禁术,想必使用过地脉节点作为灵气支撑……啧,地脉灵气都敢妄动,饮鸩止渴。” 看来正如清宴所说,徐深一开始便把南奉当做用之可弃的地方。 一旁的傅晚应道:“你救小孩惊动魔藤时也瞧见了,别的地方可长不出这般邪性的魔藤,非极致混乱处不可见。地脉灵气的紊乱,对灵兽与妖修的影响最深,严重时会令其暴躁难安,如坠地狱烈火,便更加极端地相信救赎。不过……关于万妖王要归来的谣言出自哪儿,谁也说不清。” 夏歧一时沉默,心想魔藤忽然发疯的原因,或许不是因为他去救小孩,毕竟那时,清宴的神识刚好从剑穗蔓延了出来…… 他忽然向傅晚问道:“师兄,你对万妖王了解多少?” 灵影山覆灭后五十年,傅晚才出生,他自然没见过万妖王,只得说说典籍上寥寥数语和口耳相传:“书籍记载甚少,灵影山本就不与云章相通,相关记载还被十方阁毁去——灵影山万妖王由山灵选拔,需得品性高远,德行端正,妖力通天彻地而心怀万物兴衰……霄山便有灵影山居民的后代,据他们的父辈所说,万妖王深居简出,不喜热闹,却深得子民爱戴,名讳……” 傅晚凝眉艰难地搜寻着记忆,话语停了下来,便没有注意到夏歧无声望过来的期待目光。 傅晚“哦”了一声:“……殊琅。” 夏歧一愣,下意识重复念到:“殊琅。” 他垂下眸,在心里默默逐字轻唤,那一笔一划间仿佛蕴着陌生而新奇的温柔,不由微微笑起来。 下一息,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惊讶道:“柏澜?” 载川剑光归回剑鞘之内,来人一身墨蓝衣袍敛尽微耀晨光,径直走向夏歧,蹙眉细细打量一番。他见夏歧全须全尾,眉间肃然才松了些许。 “无恙?” 此话一出,众猎魔人便见他们除魔时凶残无比的门主捂上心口,耷拉着眉,面上呈现几分虚弱的可怜:“魔藤太恐怖了,那缝隙里又黑又潮,让人好一番惊吓……” ……那点运动量够自家门主稍松筋骨吗?霄山众人没有道侣,不太理解,只是装聋作哑。 夏歧是怕清宴先提起他独自涉险的事,见面便立马服软示弱,对方一准只剩担忧了。 他装得起劲,低垂着眉目,声音轻缓:“我的手还受伤了……” 霄山众人一愣,门主受伤了?他们竟没看出…… 便见那人委屈地伸出爪子,露出手心捏碎法器碎片时留下的一点划痕。 众人倒抽一口气……天爷,若是再迟上片刻发现—— 伤口便要愈合了! 清宴握着夏歧的手端详几息,仔细检查是否有其他伤口,治愈术法微微发光,几不可察叹了口气:“还疼吗?” 众人瞧着传闻中清冷疏远,德高望重的苍澂掌门,有些傻眼。 傅晚眼皮一跳,终于看不下去了,又想起输掉的半年月供,不由牙酸。他咳了咳:“……门主,我带兄弟们先行离开。” 偌大西郊,只剩下夏歧与自家道侣。 他终于闹不下去了,自己笑了起来,握紧清宴的手,眨眨眼:“柏澜昨夜休息得还好吗?” 清宴入定一夜无梦,多亏了眼前笑意温柔的人,便觉得嘱咐对方行事小心是煞风景了,不由也弯起唇:“若是阿歧在,便能更好。” 夏歧抱上他的手臂,笑没了眼:“今晚一定!” 清宴忍俊不禁,安静凝视他片刻,目光又看向不远处被密藤包裹的十方阁驻地,笑意渐淡。 “苍澂探查出了黑市位置,在金连城西南郊区的地下,想必有连接十方阁驻地的途径,苍澂修整后将潜入继续探查。鉴灵会覆灭,敲山震虎,各势力退出黑市避难,却不甘断了财路,会更频繁地向妖修灵兽下手,长谣将负责营救妖修,送其离开南奉。” 夏歧颔首,这样安排,长谣便能顺道寻找苏菱的孩子。 他忽然反应过来清宴的意思,这般布置有个空缺,于是主动提出:“霄山便负责追踪清扫各势力,好让长谣营救及时。” 三个门派此番配合,便能渗入金连城,环环相扣。能各行其事,也能及时回援。 清宴果然笑着颔首:“那便交给阿歧了。” 夏歧莞尔,贴着清宴的体温,与对方一起看着日光下沉睡的驻地。 他想起方才那小孩的事,诸多不方便与霄山同门多说的感受,此刻终于有人能随意诉说。 “哎,这金连城极致奢华,但南奉其他地方穷得很,百姓过得很苦……最可怕的不是魔患和浮华幻影,而是大家都把这些当做寻常了。每个出生在南奉的小孩,便以为世间是这个模样,就该这么生存。” 还有琴师和南奉的每一个人,在他们的认知里,为了生存,付出任何东西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清宴也微沉眉梢:“魔患来袭的百年间,云章其他地州有逐渐适应的过程,还有门派庇佑,虽不能避免伤亡,却能有所依仗。南奉则不是,这里百年来都混乱不堪。根已经腐坏了,只有遏断,才能有新的生机。” 夏歧沉默片刻,稍歪身形,把脑袋靠在清宴肩上,轻声道:“我出生时魔患便很严重了,小时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来长大才明白,凡人的寿数很短,持续百年的黑暗便是他们的一生。它像是疾病一般缓慢侵蚀云章,带来的是人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失去亲人……小孩处于认知世间的时候,看到的永远是恐怖与死亡……” 魔患灾难像是厚重而无法驱散的乌云,严实笼罩在每一名百姓的头顶,让他们对以后的日子毫无希望。 他也更加深切地明白,边秋光愿意在霄山成立猎魔人,镇在渚州,便是不希望渚州沦为第二个南奉。 夏歧察觉手被清宴握紧,喃喃问道:“持续了这么久的灾祸……真的能结束吗?” 他看着庞大怪物一般的十方阁驻地,也不知道在问谁。 清宴揽住他,认真沉声答道:“即便在没有希望的时候,也有人在为世间清平铺路,才让我们得以接近终局。” 夏歧一愣,仰头望向清宴,只见对方的目光依然在十方阁驻地上,却又像是看到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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