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陈音音带着大军冲到澧阳城下,然而城内空空荡荡,日远人湮,满目望去,只有墙根处偶尔有几条狗在争抢吃食,看见一群人后,立刻龇牙咧嘴冲这边吠叫。 所有人的神情都很怪异。 老者突然意识到什么,大叫一声:“不好!中计了!” 果不其然,在大军四周渐渐涌现出密密麻麻的队伍,看穿着应该是周边不同郡内临时调过来的士兵。 大启如此不仁不义,为何还能骗取民心? 老者不甘,极度不甘,他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这时候,后面有探子来报,那人哆哆嗦嗦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道:“报、报主公,敌方来信,我等已被…被包围,问我们要不要投降?” 他话还没说完,老者先拔刀将人脑袋砍了下来。 汩汩血水侵染上皂靴,陈音音皱了皱眉,心知大事不妙,却依旧不肯放弃这个机会。 “我就不信偌大澧阳城全无一人。”他命人进去挨家挨户搜查,一个时辰后陆陆续续有人回来禀告,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 短短几日之内,居然全部撤离了。 这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真真实实发生了,陈音音一脚踹翻了墙边的牛车,车轮子咕噜噜滚得老远。 后方又有敌报传来,还是之前的话。 筹划了这么久,没有人愿意投降,即便今日死在这也要与他们拼了。 陈音音捏刀柄的指关节泛白,他缓缓走到城墙之上,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士兵,突然爆发出一阵冷笑,那如幽灵鬼魅般的声音却听得周围人毛骨悚然。 他对着士兵们大喊:“你们是秦家军,无往不利的秦家军,别忘了是谁让你们背负屈辱骂名,又是谁灭了秦氏一族,是大启!是启皇!是卫氏!是他让你们最能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今日若跟我杀了他们,大仇得报,不杀他们,则永世为罪为奴!” 底下一群士兵听得怒气高涨,纷纷举起长刀高呼:“杀了他们,大仇得报!杀了他们,大仇得报!” 陈音音目光扫过下方所有人,又转过身拿起鼓锤,对着城墙上的战鼓重重砸下。 一瞬间,底下群情激愤,士兵们如同丧失理智的恶兽,奔向远处厮杀。 老者要下去查看情况,陈音音却忽然叫住他。 “主公,可还有吩咐?”他问。 陈音音听着耳边的一声声惨叫,望见地上成片成片的鲜血,一个士兵接着一个士兵地倒下,他竟第一次觉得死亡的声音如此好听。 “卫氏真是好算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带一队人马将黄陵给本帅挖了!既然杀不了活人,本帅就让卫氏先祖泉下难安!” 老者面露犹豫,挖人祖坟闻所未闻。 陈音音睨过去,“还不快去,别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公。” 老者在片刻的沉默后,带着一群人骑马去了黄陵。 战斗进行得如火如荼,远处山坡上狼烟四起,惨叫声更是层出不穷,突然一只利箭从老远的地方飞过来,陈音音眼疾手快躲开,找了个安全地方坐下。 既然今日横竖都要死,那就跟他们同归于尽好了。 拉着这么多人一起下地狱,灭不了大启皇室,那就灭他们的兵、灭他们的子民、灭所有能灭的东西…… 士兵拉来了一车又一车的棺椁,他找到最新的那副,立刻命人撬开,生生将一身恶臭的卫瀚从里面拖出来,拖上城墙,拖上瞭望台,拖进千千万万士兵的眼中。 用长绳将尸体倒挂在城墙上,冲天的臭味熏得众人不停干呕,陈音音却如闻见什么新鲜的奇香,他贪婪地吞噬着凌.辱敌人的滋味。 他勾着嘴角,眼里带笑,兴奋得身体都在发抖。 城墙下的打斗声似乎在尸体挂出来的片刻逐渐减弱,他们就听见陈音音清脆好听的声音仿若索命的幽魂般响起:“大启士兵听令,若不放下武器,本帅就将你们先帝遗体一刀一刀剁成肉泥。” 果不其然,在他话落,不少人迟疑地停止了攻势。 见这招有效,陈音音继续说:“若不想祸及先祖,即刻交出卫氏所有族人,本帅或放过大启历任帝王的尸骨,本帅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考虑。” 黄山听得心惊,立马跑回营帐与卫临安商讨对策。 几天前,在秦家军接近澧阳城附近时,卫临安就带着楚州沭城应歌在内的十余郡兵力与他汇合,直到今日,陈音音等人进入了包围圈,他们才出来,目的是想尽量不费一兵一卒将人擒拿。 怎么说秦家军也是大启的子民。 飞鸾听完后脊椎骨都在发冷,陈音音那个随便吓一吓就会掉眼泪的软柿子居然真能做出挖人祖坟的事,实在匪夷所思。 卫临安眉头就不曾松过,当时只顾着活人的性命,倒是忘了这一查。 但是提前知道又能如何,还能把先祖从祖坟里挖出来换个地方安置? 黄陵在澧阳城内,无法派士兵守着,那点兵力还不如秦家军一顿砍的,他正在思忖对策,苏酥从营帐外走了进来。 “不若让我前去一试。”她说。 卫临安直接摇头:“不可。” 如今的陈音音已跟往日截然不同,且眼下局势对他不利,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败局,他无法保证这种情况下对方不会狗急跳墙,万一拉着苏酥玉石俱焚怎么办? 张景辰却在这个时候出声了,“依我看,此法可以一试。” 他望着苏酥,眼底情绪莫名。 卫琳琅也撺掇:“是啊,是啊,让她去,说不定真能平息一场战乱。” 卫临安抬眸瞥她一眼,卫琳琅霎时心虚地别过脸。 “不可,”他又重复一遍,“陈音音怨气始于先帝,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唯有尽快攻下澧阳城,按照如今的速度,最多再过一个时辰便可大获全胜。” “可万一——” “没有万一,”卫临安强硬地打断她的话,“先帝固然重要,已归于尘土,活人更重要。” 他不希望苏酥冒险,也冒不起这个险,他的王妃不该为了一场注定凯旋的战争丢掉性命,战争本身代表的就是残酷下的公平,双方你情我愿的开场,熟胜熟败皆是命数,无由他人,可他的王妃若为了解脱世人的三分命数丢了性命,谁又能替她起死回生? 明虚大师说过,世间诸相自有缘法,或贵或卑、或早或迟、或盈或虚……战争是缘法,死亡是缘法,苟活亦是缘法,万般皆有定数,苏酥不该去打破这一切。 一旁的张景辰听得焦急,而后道:“殿下,王妃说的在理,若能早一刻平息战乱,便可有上千人能活命,此乃大功德。” 眼瞧卫临安又要皱眉,苏酥立刻保证:“好了,大家别再争执了,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陪着殿下,哪也不去。” 张景辰摇头叹息,出了营帐,正当他要撩开帘子时,听到身后传来闷哼一声,卫临安倒在了桌子上。 苏酥朝众人做了噤声的手势,张景辰立马会意,与她合力将人抬到床榻上。 卫临安是彻底昏了过去,眉眼轻轻闭着,温润好看的面容上依旧如往昔睡着时那般宁静,她深深地望着他,在他额头浅浅落下一吻。 “王妃可是想好了,”刚出营帐,张景辰就迫不及待问,“此事凶险万分,无法保证安全。” 她望了眼远处不断有人倒地的战场,“这一仗我肯定是要去的,说起来,陈家灭门还与我有些渊源。” 就是因为那块兵符,陈家才遭此一劫。 张景辰讶异:“此话怎讲?” 苏酥苦笑一声,并未做解释,而是拜托他道:“若我回不来,临安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殿下,欸……”张景辰连连叹息,“还是希望王妃平安归来。” “临安方才只是因我乱了心智,你们跟他那么些年,太史令应该比我更了解临安为人,若他为帝,必是一代明君。” 张景辰怔然,却讷讷无言。 苏酥的话一针见血。 她是卫临安的命,也是卫临安的劫,此次一去,是死是活真的就只能看天意了。 “那微臣就愿王妃平安归来。”他说着深深鞠了一躬,“这些人的性命就拜托您了。” 苏酥笑了笑,有士兵牵来马匹,她翻身骑了上去。 调转马头,再不耽搁,冲入了战场。 她没看到,在她进去后不久,巴图尔也骑马跟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到尾声了
第97章 主公,男主眼睛红了! 战场给世人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死亡。 从古至今一旦爆发战争,就意味无数生命不管愿与不愿都要接受消亡,可是不管死了多少人,战争永远都不会停止。 死亡不能终结战争,但可以终结战场。 总有人要去死,总有人要用生命为代价去平息偏执、仇恨与杀戮。 终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陈家的灾难因兵符而起,也该因它结束。 “857,还差多少能量值?” 857机械的声音响起:“十万。” 苏酥笑了笑,“我们回不去了。” 857没再说话。 苏酥骑着骏马在人群中疾驰,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刀,不停与杀过来的刀口相撞,兵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它们一声声、一阵阵、一片片地如同从四方八面汹涌滚来的潮水,撞到耳膜上,撞到血液里,撞得人灵魂都在喊…… 仿若又回到了那一天,基地爆炸时,她被气流振飞了出去,无数金属片穿透身体,远远地,她瞧见跌跌撞撞跑来的小丧尸,也许是因为要死了,她竟看清了他的脸,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就是面无表情,像最普通的丧尸那样。 后来灵魂飘到了半空,她看见他将她的尸体藏了起来,然后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地吞掉。 他脸上是兴奋到扭曲的神情。 又一阵混战,烫人的血水喷溅上面庞,周围的士兵越来越多,多到好像如何也杀不完、杀不死、杀不出去,肩膀不小心挨了一刀,她立刻转身砍去对方头颅,紧接着又有更多的士兵朝她袭击而来。 一道马蹄声吸引了她的注意,五米之外,巴图尔正在跟一群士兵混战。 苏酥心一惊,就要过去,马腹被长刀刺入,马蹄前倾,庞然大物般倒了下去,她旋身跃起,长刀扫过一圈人的脖颈,这时候,城楼上传来陈音音的笑声,对方手里高高举起了刀子。 来不及犹豫,她踮脚踩上一人肩膀,借力往城墙下方冲去。 陈音音拿着匕首在尸体上比划,准备找个地儿切下去,忽听旁边老者传来的激动声,“主公快看,是那位公子来了。” 苏酥依旧是一身男装,红色布料早就与鲜血融为一体,她奋力冲到人群外围,朝上方大喊:“此刻束手就擒,可从轻发落。” 陈音音听完后脸上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倏然举起刀柄,朝卫瀚的胸口扎了下去,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的心脏是什么样的,竟能做出不仁不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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