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眼泪悄无声息滑落一颗,腹部的疼痛让她呼吸不顺,干呕出鲜血。 卫临安命人去砸城门,巴图尔跌跌撞撞跟随士兵跑过去。
苏酥再次高举兵符大喊:“家师秦珩,乃秦家军先主,弟子不孝,承蒙恩德却未能替秦家昭雪,今日特来赎罪!” 血水从嘴角汩汩冒出,她艰难地咽了下去,继续道:“我以大启摄政王妃之令,平反旧案,还秦家清白!即刻昭告天下!” 他望了眼墙下的卫临安,强忍住喉间汹涌的情绪。 男人死死盯着她,终于沉默片刻后,颤声大喊:“本王——允!” 苏酥笑了,视线从怀中挣扎不甘的陈音音身上扫过,最终落向远处战场,“我死之后,秦家军遣散,天下皆为大启子民!” 下方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卫临安。”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喊他。 男人紧紧抿着薄唇,沉冷严肃,掌心的血液却出卖了他。 “我要你不负百姓之望,不负圣德教化,仁政爱民,迩安远怀。” 卫临安没说话,他几乎要将缰绳勒断了。 “噗——” 再也支撑不住,苏酥仰头倒了下去。 陈音音吓得脸色发白,唇瓣吓得哆哆嗦嗦,他小心翼翼靠近她,听见她用轻到快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音音…好…好活着。” “轰隆!!!” 城门破开,卫临安快速策马而入,几息间已经爬上了城楼。 回复丁点理智的陈音音抱着人哭得泣不成声,直到被人一把拽开,下巴磕到了城墙上,一嘴的血。 卫临安搂住人,攥紧她手腕,却再感受不到怀中人的脉搏,她静静躺在那,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知觉。 他指尖僵硬地触上她眉眼,鼻梁、唇瓣,温度从指腹一点点消散,像有人在刻意抢走她的生机…… -------------------- 作者有话要说: 破破:本章微博有配音,非专业。
第98章 主公,世上再无卫临安 不知道这样抱着人坐了多久,城墙下已经没了声音,阳光西斜,有乌云遮住了光亮。 巴图尔跟飞鸾跑了上来,身后还意外地跟着明虚大师。 卫临安眼中仿佛突然看见了希望,一错不错注视着来人,“求大师救她。” 明虚双手合十,平静道:“人死不能复生,施主节哀。” “大师慈悲为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卫临安想起什么道:“十二岁那年,本王被先帝派来的人追杀,死于沉凉河,魂魄离体,是大师连续诵经三日昼夜将我魂魄召回,当年可以,今时亦可以。” 明虚瞧他眼中触目惊心的暴戾,压了压眼睑道:“施主,苏姑娘与你本不相通,这般已是强求,何苦再继续折磨于她?放她去罢。” “大师这是何意?”卫临安明显嗅出点非同寻常的味道。 明虚走到石栏旁,闭了闭眼睛说:“施主,苏姑娘因你而来,如今离开就是天意。” “天意是什么?” “不可说。” “……” 卫临安突然将长箫抵上他脖颈,“大师,求您慈悲。” 巴图尔也紧张地等待回答。 明虚见他固执,无奈道:“当日能救你,是你命不该绝,卫临安与你本同魂双体,他亦是你,以他尸骨制罗盖、招魂灯,方可召回你的魂魄,这是成全,可苏姑娘没有这般造化。” 他口中的卫临安即卫琳琅早死的长子。 他们本一母同胎,原来的卫临安死后,他才被卫琳琅接回长公主府兄长的身份继续活着。 他突然想到死去的苏珣,如果苏珣与苏酥也是一母同胎呢? 可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 卫临安在蓬莱县时曾让暗卫私下调查过她的来历,发现并不是苏府之子,与苏珣没有任何关系,那苏酥为什么会跟苏珣长得一模一样?她又从何而来? 怀中的尸体已然凉透了。 卫临安硬是抱着不肯撒手。 飞鸾看得焦急,劝解道:“主公,战争刚刚平息,启朝需要您回去主持大局。” 卫临安记起苏酥临死前要他做的事情,沉默。 一旁的陈音音才恢复点知觉,明虚突然望了过来,“施主,老衲说过,承了善果,应为善行,如今杀孽在身,可要与老衲回青山寺修行,减轻罪孽。” 陈音音死气沉沉地盯了他片刻,却冷不丁发笑,“善果,我何时承了善果?” 明虚:“死而复生。” 陈音音猛地睁大眼睛,就连旁边的飞鸾与也不可思议地望向明虚大师。 他转了转手中的佛珠,无言。 陈音音跌跌撞撞跑过来,抓住他衣角,“我跟你去青山寺出家,大师可否告诉我,如何救活阿爹阿娘他们?只要他们能复活,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跪在明虚脚边使劲磕头,血水从额角滑下,蜿蜒了眉眼。 然而无论他如何做,明虚都没有出声。 陈音音趴在地上不动了,几息后地面上传来一声桀桀怪笑,他耸动着肩膀,缓缓站起身,“哈哈,大师救苦救难救众生,救那个恶徒——”他指着卫临安,“就是不救我,既如此,我就自救。” 明虚大喊不妙,伸手抓他,少年已然从城墙上跃了下去。 云层划过骄阳,露出漫天金光,耳边风声阵阵,陈音音的眼睛有些睁不开,马上就要死了,他竟感觉无比的轻松,那灼热刺目的金阳会照亮他的鲜血,晒干他的尸骨,将他连皮带肉的融化…… 恍惚间,他记起那日阿姐坐在马背上,背后是晃人眼的日光,春末夏初的天雨水总是很足,那日刚刚放晴,他就急切跑去招贤阁挂比武招亲的告示,他要把阿姐留在蓬莱。 可是阿姐很生气,一路追着他打,她坐在马背上,长鞭圈住他脖颈,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当时就说:“放你出去祸害人,不如招人入赘。” 阿姐脸很黑,气急败坏地调转马头回府了。 终于胜了一回,他高兴了好一阵子。 在阿姐走后,他后来好像遇到什么人,那个人很恶劣,让他一直吃瘪,陈音音努力回想当日的场景,却发现记忆一点点开始模糊起来…… 对了,他刚刚在想什么? 什么人? 他不记得那日后来有遇到什么人……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紧,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却一瞬间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如此,直到一道温婉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音哥儿,快些醒来罢,快些醒来……” …… 大启文德元年。 卫临安处理完苏酥的葬礼后,按照她遗愿,认真审查秦家军旧案,两个月后,发文洗刷秦家污名,之后又让人给她造了长生像,不少那场战役幸存的秦家军跑过去上香。卫临安则因为辅佐新帝,常常早出晚归,后来因政务繁忙,搬去了勤政殿,小皇帝自打那日后,再无闲暇玩闹,白天要被盯着看奏折,晚上回去背古文,第二天摄政王兄要抽查…… 他经常想,他的摄政王兄如此喜欢处理朝中事宜,为何不自立为帝? 有一日他打盹的时候不小心问了出来。 结果惹得对方以‘求学不专’之名罚他去跪皇家祠堂。 …… 文德三年。 小皇帝终于可以自己处理政务了,却整日唉声叹气。 外祖父私下教导他如何夺回皇权,要派人监视摄政王兄,防止他生出不轨之心,他心想,他那摄政王兄要想登基早登了,哪还能轮到他?外祖父就是年纪大了瞎操心。 终于,早春刚过,卫临安出差去楚州查看曲江堤坝修缮程度,临走前将朝中大权扔给了他,就连黄山也跟着一起去了,祖父很开心,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天天在御案旁埋头苦干,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摄政王兄每日都如此辛苦。 他有点不想当皇帝了,不小心告诉祖父,挨得对方一阵劈头盖脸的骂。 在八月时,摄政王兄才巡查完大启回澧阳,他发现对方瘦了很多,眼睛微微凹陷,憔悴得他头一回同情起对方来。很快他就想打自己一巴掌,摄政王兄对他的要求比以前更高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看书,上早朝,处理奏折,官员调任,还要派兵镇压边疆时不时发生的暴.乱…… 他的摄政王兄肯定是想把他往死里折腾,小皇帝气呼呼的,可一瞧见对方,就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 文德五年 卫临安搬出了皇宫,重新回到摄政王府,十六他们都还在,飞鸾却在大战之后,终于如愿跟着明虚大师去青山寺修行,只偶尔逢年过节回澧阳与他叙叙旧。至于墨砚跟巴图尔,一个继续在王府带阿昭,一个则自荐领兵去镇守边疆,再没回过澧阳。 文德六年 小皇帝已经十八岁,处理政务已然得心应手,卫临安将前朝政务尽数交接给他,张景辰辅佐,大启一日之间彻底变天,朝中议论纷纷。 文德七年 卫临安身体不适,只在朝中发生大事时才会露面,他一出现,百官皆噤若寒蝉,即便摄政王不怎么上朝了,他的余威依旧还在。 文德八年 卫临安辞去朝中所有职务,专心在府中养病,深居简出,小皇帝在登门拜访十六次后,摄政王府的人才允他进去,却瞧见他那摄政王兄面如枯槁,脸颊深深凹陷,他手里拿着一副画像,上面的女子模样雌雄莫辨,若不是亲眼见过摄政王嫂,他很难想象那会是名女子。 他问王兄是不是想王嫂了,对方点点头,问他过来有什么事,他说是选后的事情,朝中官员家中适婚女子众多,他看上的跟外祖父选的,不是同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兄问他,如果明天大启陷入危难,需要送他的心爱之人去和亲,他愿意吗? 他当时是没有给出回答。 王兄说,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他那天离开摄政王府时几乎是落荒而逃,此后再没敢去。 他的王兄,眼神太犀利了。 文德九年 卫临安跟张景辰将苏酥的遮汩堂、杜康居、留墨斋开遍了大启各县城,越来越多的学子用上了宣纸,开启了大启文坛新局面。 文德十年 卫临安去了青山寺,明虚不同意他出家,只能代发修行。 文德十二年 卫临安病情加重。 文德十三年 季春。 苏昭以长宁公主的身份与一朝中官员之子结亲,全城皆贺,卫临安回澧阳送嫁。 出府门前,阿昭挽起义父的手,哭得双眼婆娑,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个。卫临安平静应了下来,一直目送她踏上轿辇。 再回青山寺时,病情一发不可收拾,卫临安没能熬过那年初雪,死于突然而至的风寒,人走的时候,正是半夜。 灯花烧开了一茬又一茬,又在天将明前彻底熄灭。 年轻的帝王亲自跑去青山寺将卫临安尸体运回,与苏酥合葬进皇陵,举国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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