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股熟悉的精纯真元掠过他的肚脐眼,缓缓在他丹田内流动,他根本就不会有一丝半毫的抗拒,反而有一种很熟悉的亲切感。那是大师兄,大师兄只会保护,不会伤害。 暖烘烘的真元在他肚子里转了一圈,原本的刺痛就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点空荡荡的?还有点……饿? 谢青鹤撤回指诀,看着伏传的眼神有点复杂。 “我这是……怎么了?”伏传也担心起来。 “已经筑基了。玄池初现,亟需建玄。”谢青鹤说。 伏传眼神有些迷离:“啊?” “你曾说过,你修炼的是一心道?”谢青鹤问。 “可我还未入道啊?”伏传真的是满头雾水,手指在肚子上摸来摸去,“我现在是不是麻烦很大?师父还没有教我怎么内视,我也还不到筑基的时候,怎么会突然筑基了呢?” “你本就有十多年苦修的功夫,这些天我帮着你炼化了许多精元,直接反哺给你,大约是让体内的内力发生了一些改变,类似于筑基之后的真元了。恰好今日我也心有所感,琴以述志,御意九天之外,自有道蕴其中,你修行已经到了,心境也被我带了上来。就筑基了。”谢青鹤解释。 今天的发生的一切都很玄妙。 伏传唱击壤歌,让谢青鹤心有所感,抚琴御意天外。 谢青鹤的琴声又直接挟带着不可思议的云上之心,让认真聆听着谢青鹤的伏传直接入道筑基,一口气破去了常人要艰难越过的三道关隘,入道、筑基、建玄。 如今谢青鹤吐出十一年前的留下的内伤淤血,心境上也畅快了许多。 伏传更是获益良多,直接从没入道的小菜鸟,变成了能御意玄池的正大修士。 二人都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好处。 “道心为何?”谢青鹤又问。 伏传有些不好意思。 上官时宜入道之时,寒山恰好下了一场小雪。他观雪入道,道心一片莹澈,长枪也名轻雪。 伏传打小就跟着上官时宜学枪术,按说他既然还未入道,随身长枪就不该有名字。他非要叫自己的枪做慕鹤枪,至少是曾经想过把大师兄当作自己的道心来景仰追求的——当然不可能是谢青鹤这个人,谢青鹤推测,可能是自己某些被伏传美化过的“德行”? 但,伏传心中怎么想,与他筑基时真正的道心为何,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上官时宜入道之前,也不会知道自己会观雪入道,道心一片莹澈。 “不便告诉我么?”谢青鹤问。 “那倒也不是。就是……有些……”伏传尴尬了片刻,小声说,“枪名慕鹤。” 换句话说,伏传的道心并未变改。 在见到了风华不再、重伤在身的大师兄之后,他仍将谢青鹤当作自己追求一生的道。 不管伏传慕的是谢青鹤的哪一面,或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谢青鹤,仅是伏传记忆加成美化臆想塑造出来的一个偶像,谢青鹤仍旧有了一种极其震撼的感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哪怕是亲如师徒父子,谢青鹤也不会去修上官时宜的道,更不会把上官时宜当作自己的道。 伏传的道心,慕鹤。 一个唱着歌高喊“帝力于我何有哉”的桀骜少年,却说他要笃行一生的道,是崇拜他的大师兄。 仰慕。 敬奉。 思齐。 笃行一生。 谢青鹤卸下寒江剑派掌门弟子的重任之后,隐居山林十多年,早已习惯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他也是凡人,也会厌倦、痛苦、疲惫。自问为了天下苍生奉献出自己的健康与未来之后,他一直都在心安理得的隐居。 隐居的意思,就是你们出了什么祸事,不要来烦我,不要来问我,我不想拯救天下了。 他有限的生命被投入了无限的入魔。 总是在入魔,总是在入魔的世界里修行。 总是挣扎着想要健康。 想要解去幻毒,去除体内那一帮子怎么也弄不完的魔类,彻底解去自己的遗患。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把自己的谢青鹤间里的藏库填满,也做一位让后人景仰的祖师爷,让走进谢青鹤间的徒子徒孙心生崇拜、获得福荫。 一直到现在。 小师弟意外筑基,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枪名慕鹤。 ……我真的有那么好么? 我的德行是否足够匹配?是否能够让小师弟去奉行一生? 谢青鹤悚然惊动。 仿佛在十一年前就死掉的心,又重新跃动了起来。 道心这个事儿,可没有敲掉重来一回的机会。他若不战战兢兢去做一个让小师弟认同的“偶像”,导致有一日小师弟心中的“偶像”破灭了…… 谢青鹤简直不敢去想。 道心破碎,小师弟直接就废了啊! 想到这里,谢青鹤也有点牙痒痒。 这小孩到底怎么回事? 守心功夫练得稀烂,心猿意马就差点把童子功全部坏了。 现在筑基更过分,居然把追逐自己当做他的道心!岂不知人心易变?哪有把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当做道心去一辈子坚守追逐的? 做了春梦,要大师兄守着帮忙炼化精元,睡觉还要大师兄盯着。 筑基确认了道心,居然还要大师兄好好当个“圣人”,不然他道心破碎,又要崩溃。 这辈子是赖上我了吧?! 谢青鹤很气。
第68章 伏传一念筑基,玄池初现,正处于亟需夯实玄池的境界。 他还等着解决了母家灭门之仇的问题,再回师门等着师父教授指点呢,哪里想到跟着大师兄往伏蔚的记忆里走了一趟,直接就跳了三道大关——该怎么修炼,他完全不懂,宛如一张白纸。 谢青鹤考虑了片刻,说:“我对一心道也只是稍有涉猎,指点你入门倒也足够了。” 伏传正在担心这件事。 他如今玄池空虚,感觉非常不好,若要解决此时的困境,只怕是要立刻回师门求教。 可若是离开了这个记忆世界,再想进入伏蔚的记忆就不那么容易了。 怎么说伏蔚也是一国之君,谢青鹤带着他摸进未央宫,纯粹是趁其不备。 ——伏蔚压根儿就没想过谢青鹤会摸进来。 这会儿直接出去了,返回寒江剑派找上官时宜求教学艺,等他填满了空虚的玄池,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或是三五个月之后。那时候再央求大师兄带他来伏蔚的记忆里看娘亲? 就算谢青鹤愿意,不嫌弃他麻烦,有了戒备的未央宫也不可能这么好进了。 谢青鹤敢说指点他入门,伏传深信大师兄必然有十足把握,马上屈膝下拜:“谢大师兄指点。” “如今你的玄池之中没有一丝真元,也没有夯固玄池的真炁,是否空虚难过?隐有躁意?”谢青鹤一边问他,起身走到书案前,取了一支刚开封的墨条,舀水研墨。 伏传连忙跟着他近前,点头称是:“好像没吃饱饭,又有些不一样。” “坐下吧。”谢青鹤轻挽袖口,有条不紊地研出墨汁,示意伏传拿笔,“你这样的情况也是太特殊,玄池须得填上一丝真元才行,长久空置会虚耗你的命元。今夜是睡不成了。我先教你一心道的入门法诀,你自己抄录下来,第一遍用今字,第二遍用古字,第三遍用秘字。” 伏传拿起笔就有些紧张。 师父总说大师兄聪慧,样样都出类拔萃,他这还是第一次在大师兄面前握笔写字。 就怕字写得不好看,会被大师兄嘲笑。 谢青鹤见他莫名紧张,放下墨条,说:“你来研墨。” 伏传被他支使得莫名其妙,不是写字么?怎么叫我研墨了?谢青鹤已经起身离开。他又放下笔,把砚台拖到面前,磨墨时稍急了几分,就有墨汁飞溅而出。伏传马上意识到自己心不静。 大师兄使我亲自研墨,是叫我先静静心。伏传秒懂。 谢青鹤捧起琴案上的香炉,将下午采买的香粉点燃,挪到书案边上。 伏传已经安静了下来,正在缓缓地研墨。 墨汁化开,纤浓圆融。 “能写字了么?”谢青鹤问。 伏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能写字了。” 谢青鹤亲自替他裁了纸,拿镇纸压了一角,说:“好了。” 炉中燃起冷香。 伏传提笔舔磨,先在纸上写了“寒江剑派谢师青鹤真人于客舍说《一心道》,弟子伏传谨录”两行字,方才静静地等着谢青鹤开腔。 哪晓得谢青鹤开口就是极其深奥的秘语。 他只说了四个字,伏传额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秘字是极其复杂的记录方式,更像是一种总结的代号。 普通文字译成秘字非常艰涩,极其耗费心力,要把秘字译成今文通本,也是很耗费心力的事。 刚开始谢青鹤规定,叫伏传先写今字,再写古字,最后写秘字。 伏传满以为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任何多么深奥的功法,先抄一遍,再译成古字,伏传就自信能学得差不多了。录成秘字无非是花费些心力罢了,不至于搞不懂。 哪晓得谢青鹤是倒着来的!他教的就不是今文,而是秘本! 谢青鹤知道此事不易,也不催促,念了四个字之后,就坐回了琴案边上,偶尔拨弄一根琴弦。 伏传从旁拉出一张新纸,随手写到:“古之神仙传道三千余,天地日月山石草木,皆可成道。五行流转,清浊升降,也可成道。”写完思索片刻,又刷刷用浓墨划去。 重新写下一句:“笃于行者,志其本心。神仙父母,皆不可易。” 这一句写完,还是觉得不得要领,又拿笔把这几个字也拖黑。 到后来干脆连字也不写了,拿着笔在纸上画圈,几圈大几圈小,几圈虚,几圈实,又是小人儿又是花草树木,连日月星辰与光芒都画了出来。 谢青鹤“铮”地抠了一下琴弦,沉迷在画图中的伏传如梦初醒,已经画了两张纸了。 “同道同法不同修。你与师父皆修一心道,道心截然不同,修法自然也不一样。你只要抄录下自己的修法就行了。若要求全完备,三千大道是你这个小脑袋瓜能一一写明白的?狂妄。”谢青鹤说。 伏传才醒悟过来。 入道之后,修法就和从前学的功夫不一样了。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自然也不会有两个修法相同的修士。所以谢青鹤才会直接念秘本。因为谢青鹤也不确定他的道具体是什么,更不会用自己的体悟左右他的思想,这需要他自己判断寻找。 同样的,伏传也不可能写出普适大众的法诀。他只能录下自己的体悟。 被谢青鹤指点之后,伏传如醍醐灌顶。 他将画得乱七八糟的两张图掀开,在最初的纸上一蹴而就:“三千大道,吾择其一。不易者,神仙父母,皆大师兄。惟此一心,是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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