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一时郁闷,故意挑衅了大师兄一次,被大师兄前后联系起来,倒实证了自己是个不讲道理又心胸狭隘的作精,好端端地非要给大师兄添乱……这可真是太讨厌了。 伏传羞耻至极,霍地站了起来,说道:“我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不等谢青鹤再说什么,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留下谢青鹤目瞪口呆。 他还没有说到重点,才开了个头,伏传就跑了? 这是什么规矩?纵然没让伏传跪下,也是训诲的意思。大师兄的话都没说完,小师弟就怒气冲冲地掉头跑了。这受训的脾气比训人的还大几分? 云朝在旁边听了个全程,这会儿小心翼翼地进门来:“主人?” “你找个地方蹲着去。”谢青鹤挥手让他快躲起来。 若是云朝在旁边盯着,谢青鹤就不好去哄伏传,毕竟他除了是大师兄,还有个掌门的身份。 云朝得了吩咐,出门就往观星台外边那条狭长的山路翻了出去,跑得越快越好。 小主人约摸是到了叛逆期,没事故意找茬儿也要跟主人置气,还敢晾着主人转身就跑……啧啧,真厉害。当儿子的就是有恃无恐!不过么,父子打架一般都不好看,外人不小心就遭池鱼之殃,不如去隔壁找个地儿赏月…… 谢青鹤坐在原地又喝了两杯茶,算计着伏传的情绪应该好些了,才趿上木屐出门。 伏传的屋内静悄悄的,房门紧闭,连灯都不曾点。 谢青鹤站外边站了一会儿,方才踏上木廊。他没有故意放轻脚步,伏传肯定能听见他的脚步声。 屋内还是没有动静。 谢青鹤只好敲门,问道:“你若在屋内,将门打开。我不是来训斥你的,将话说完就是了。” 所幸伏传没有假装听不见,闻声走了过来。谢青鹤正以为他要开门,哪晓得伏传背身将门抵住,居然还有点恐防谢青鹤强行推门而入的意思?谢青鹤顿时有点牙痒。 隔着一道门,伏传小声说:“大师兄早些休息吧。” “是我平白弄出些事来,耽误了大师兄清修,搅扰了大师兄的心情。我……既然故意为之,也不配让大师兄分心教导。我曾向大师兄许诺,要让大师兄在寒山养尊处优、万事不管地好好休养。今日竟然食言毁诺,为琐事叫大师兄烦心……”伏传的声音带着两分哽咽,十分惭愧后悔。 谢青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伏传看来,哪怕是跪在大师兄跟前,被大师兄训诫责问,也是大师兄赐予的恩惠。 若是故意闹事,有心算计,就不配被大师兄管教。所以,他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荒谬之后,转身就跑了,不再听谢青鹤教训。他觉得,他不配听训。 谢青鹤再次觉得,自己来与他谈话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小孩只能用心教,容不下任何手段。 “将门打开吧。”谢青鹤让语气尽量温和安抚,“我不是来教训你的。” 这是谢青鹤第二次要求开门了。 伏传也知道谢青鹤说一不二的脾气,若是再把大师兄堵在门外,只怕要惹大师兄不高兴。 门内的伏传悉悉索索折腾了一会儿,才慢慢将门打开。 “大师兄早些休息吧,我知道错了,以后都不敢了。”伏传眼睛有些湿润,倒也没有哭,只是看着非常羞耻后悔,更有几分不敢直视谢青鹤的惭愧,“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荒唐事。” “不请我进去坐么?”谢青鹤问。 伏传只得侧身让谢青鹤进门。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先去点上灯,回头一看,谢青鹤已经在榻上坐下了。 “过来坐吧,咱们说说话。”谢青鹤将榻上的茶桌推到西侧,腾出大片空间,还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难过的时候,都可以枕在大师兄的腿上,跟大师兄说。” 伏传想起从前。 那时候他与谢青鹤还在上京的途中,那时候他还以为大师兄是燕师叔。 他难过的时候,就蜷身枕着大师兄的腿,大师兄会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他,开解他。 已经……很久没有过那样的亲昵了。 他缓缓走近,在榻上坐下。谢青鹤又拍了膝盖以下,伏传才缓缓躺倒在他膝上,枕着他的右腿,将整个人都蜷缩在坐榻上,缓缓闭上眼。 “你不是平白闹出这件事来。”谢青鹤解开他的发髻,让他紧绷的头皮松弛下来,“你知道我在疏远你,你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你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早就该与你说明白。” 伏传藏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头,一点点握紧。 “和同龄小朋友在一起玩耍的时候,是不是很轻松愉快?”谢青鹤问。 伏传不动,不说话。 “小师弟,我比你年长太多,你也太过信服景仰我。我对你具有太多权威,无论我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怀疑,不会提出任何异议。跟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你会变成第二个谢青鹤,运气不好,你只会成为谢青鹤的影子。” “你要过年轻人该有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有自己的住处,有独自支配的一方天地。” “其实,你仔细想一想,我给你的时间也不曾比从前少吧?我们仍旧一起吃饭,一起住在观星台,任何时候你来找我,我都会陪着你——” 不知道这番话怎么戳着了伏传的痛处,他霍地睁眼坐了起来,情绪激烈地说。 “对!你说的都对!” “你和从前一样对我好,你给我的时间不比从前少,你只是觉得,我要离你远一些!” “和晏少英他们玩就那么重要吗?和年轻人交往就那么重要吗?谁家的长辈不教训孩子好好长进努力,天天叫孩子去跟朋友玩耍?!——你就是不想让我再待在你的身边而已!” “如果当初我没有与大师兄说做道侣的事,大师兄还会这么‘疏远’我么?” 伏传胸膛不住起伏,一张脸涨得通红:“自入道礼大师兄赐号之后,我已然绝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大师兄对我寄望如此之高,我岂敢有一丝懈怠瑕疵?我这么规规矩矩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大师兄还要将我往外推,恨不得叫我住到嘉宾馆去——”
“我搬!我搬还不成么?”伏传擦了擦眼泪,“明日我就回檀香小筑去!”
第94章 伏传急得抹泪撂狠话,谢青鹤仍是安安稳稳地坐着,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吗?”谢青鹤问。他没有着急服软马上放低身段哄小师弟展颜,也没有跟着伏传一起发泄情绪。此时谢青鹤看着伏传的眼神非常冷静,没有喜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平静。 他的情绪气场太过强大,直接影响了伏传。 伏传隔着他三步远,依然被他的平静所俘获,不得不强行冷静了下来。 想清楚了吗? 伏传不是第一天发现谢青鹤对他故意地疏远,他也有自尊心,也曾赌气想过,你不想让我粘着你,我就很稀罕吗?我也不是没有地方住!我就要搬回檀香小筑去! 为什么没有搬?为什么一直默默忍着被推开的痛苦,和往常一样平静度日? 因为,他和谢青鹤都不是普通人,一举一动都不能任性。 当初他要搬到观星台,说服谢青鹤的理由是,他跟谢青鹤住在一起了,师门上下见他与谢青鹤关系亲昵,能打消许多首鼠两端、热衷站队的墙头草的心内猜疑。 如今谢青鹤接任掌门之位不到三个月,伏传才刚刚在外门站稳脚跟,马上就搬离观星台。 ——外人会怎么想? 搬回檀香小筑这回事,三五年之内都不能提。 伏传明明很清楚这一点的敏感性,却在愤怒之下喊出要搬家,谢青鹤也有些生气。 见伏传梗着脖子站着不吭声,谢青鹤沉默片刻,站了起来,说:“你若是想清楚了,明日就搬吧。如今门内没有传功长老,我会禀明师父,由你负责外门修行之事。” 无缘无故搬回檀香小筑当然不可行。 但,传授外门弟子《大折不弯》心法是宗门大事,束寒云已死,李南风去了龙城,陈一味擅医道不擅修行,安排伏传负责指点外门修行之事,也是非常慎重的考虑。 这时候伏传顺势从观星台搬回檀香小筑,就近指点外门弟子修行,也就不会引人注目了。非但不会有人怀疑谢青鹤与伏传不和,反而会认定谢青鹤倚重伏传,才会授以如此重任! “大师兄,我……”伏传万万没想到,大师兄还有这么一招。 他就是委屈极了打个嘴炮,若是大师兄不肯哄他,他睡上一夜之后,明天也要去给大师兄赔罪认错,把搬家的提议收回来。在他想来,他怎么都不可能搬出去的!这会使宗门人心动摇! 现在真要被搬回檀香小筑,伏传顿时就傻眼了。这可怎么办? 谢青鹤看样子也不是马上就要走,伏传咬牙抹去了脸面,就要反口:“我不是……” “后悔了?”谢青鹤问。 伏传根本看不出谢青鹤有生气的迹象,如今的谢青鹤更是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戾气。 这仍旧是从前那个对自己无比宽和、永远会带笑请自己坐下,认真聆听自己诉说的大师兄。这让伏传生起一丝希冀,也许,大师兄也只是吓唬我?我若对他说句软话,求一求他,他就饶了我呢? 这丝希望让伏传不迭点头,满眼恳切:“我错了。我不是真的想搬走,我对大师兄使了脾气。” “知道后悔是好事。因为你今天的冲动造成的后果并不严重。”谢青鹤言辞和缓,语气温柔,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没有一丝容情,“不过,你还是得搬回檀香小筑去。记着今日的教训。以后若是知道自己情绪激动、状态不好,宁可闭口不语,也不要胡说八道。言辞如箭矢,开弓不回头。” 伏传才意识到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这番话正经带了几分教训的味道,若不遵从必要受诫。 他束手站在谢青鹤面前,想起与谢青鹤相处的种种。大师兄就从来不会为情绪所趁,大师兄也有痛苦难受的时候,越是痛苦难受的时候,越是三缄其口,从不胡说八道。 一时冲动时说了话,就可以不负责么?就必定要对方再三体谅,善意原宥么? 伏传明白这教训是为了自己好。他问自己,你想要成为大师兄那样,被众人所信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贵重无比的信人,还是一个总是毛毛躁躁情绪上头就癫狂妄言的妄人? 可是,他也真的不想搬离观星台。 伏传在敬领教训和哀求饶恕之间左右为难,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忍不住求道:“大师兄,我记着教训了。可否请大师兄开恩,准许弟子继续留在观星台。我愿受刑诫。大师兄重重责罚我,罚得凶狠些,我也是能记得住的,一辈子不敢忘。” “你或许会疑心,我是趁机将你赶出观星台。”谢青鹤说。 不等伏传否认,谢青鹤已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对。我就是趁机作为。你若不给我这个机会,我不会主动让你离开。哪怕你我都心知肚明,让你离开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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