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传眼睛都红了,呼吸急促,又似乎怕呼吸声惊动了谢青鹤,竭力屏息不动。 “回去吧。”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观星台不是你的归处。” ※ 从伏传那边回来之后,谢青鹤和往常一样洗漱上床,吹灯“睡觉”。 灯是吹了,觉是真的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运极耳力,听着隔壁的一举一动。今日雷厉风行让小师弟搬回檀香小筑,谢青鹤也很担心那小孩会不会情绪失控,闹出些事情来。 使人安慰的是,伏传是个非常让人省心的孩子。他的自律与控制是刻进了骨子里的。 今日伏传闹得最大的一件事,也就是假装自己荒废了课业——连真的松懈几日,让谢青鹤自己去发现坏事了都不肯。每日的功课都认认真真做了,闹脾气还得假装自己不乖。 谢青鹤对他极其无情。 他不过说错了一句话,谢青鹤就让他开弓没有回头箭,直接搬出去了。 饶是如此,道理讲明白了,伏传也只求了一回,得知谢青鹤坚持不肯饶恕,他也只是默默抹泪,没有继续纠缠哭求。 ——他若是真的继续牵着衣摆哭,一直认错哀求,谢青鹤也很难说自己会怎么处置。 然而,能够让谢青鹤放在心上扶持呵护的小师弟,也不是那样恃宠而骄、不依不饶的性子。 大半个晚上,隔壁伏传都没歇下,一直在收拾东西。 谢青鹤听着他在屋内悉悉索索地动作,孩子特别乖,没有摔盆打碗发脾气,很老实地收东西,偶尔也会停下来,似乎是坐下了?再过一会儿,就能听见很短促的抽泣。 想着伏传在隔壁伤心哭泣,谢青鹤也有些心疼。 只是让伏传沉浸在这段不健康的感情里没有任何益处,为了伏传的未来,些许伤心也难以避免。 待日后伏传觅得知音佳侣,再回首今日这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时,也不过是一段年少荒唐的笑话,他也会自嘲这时候完全不懂事的自己吧?想到这里,谢青鹤心间的难受才稍稍安稳下来。 谢青鹤很担心伏传越想越伤心,以至于情绪失控,小师弟守心功夫是真的不好。 就这么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用耳朵守了一夜,伏传只是偶尔抽泣,并没有发狂失控的迹象。 直到山间传来鸟雀鸣叫的声音,天蒙蒙亮,收拾了一夜屋子的伏传才轻手轻脚出门。 他去崖边汲了山泉,谢青鹤卧房隔壁的厨房,很快就有了烧柴的声音。 往日炊水做饭的事都由云朝负责——时钦热衷用辣椒炸厨房,已经被谢青鹤禁止入内,而且,他最近都在外门办差,并不是每天都回观星台居住——云朝昨天就跑了出去,这会儿都没回来。 谢青鹤算了算时辰,差不多到自己平时起身的时候了。 伏传和从前一样,捧着冷水热茶进来。 谢青鹤穿着中衣坐在床边,长发垂在肩头,衬得脸色不大好。 ——一整夜都在偷听隔壁的动静,没睡觉,也没调息休息,脸色自然不会好。 伏传先搓了冷水毛巾递上去,谢青鹤用冰凉的毛巾捂住脸,整个人才舒坦了一点。正擦脸的时候,身边小师弟带了点讨好渴盼地问:“我以后……还可以来给大师兄请安么?” 谢青鹤才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他不是不怕小师弟。若伏传熬了一夜,今天早上再来哀求饶恕,谢青鹤也会非常头疼。 好在伏传并没有使他为难,已经接受了处置。这是在退而求其次了。 谢青鹤只是不想让小师弟对自己有太特殊的感情,正常师兄弟之间的交往,掌门与掌门弟子之间的关系,他不但要维系,还想做得比历代祖师都更好。 说到底,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对伏传的爱重之心,并不是厌恶伏传。 “一切照旧。”谢青鹤说。 伏传一直屏息等着谢青鹤的反应,闻言轻喘了一声,如释重负。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谢青鹤起床之后,二人吃了早饭。 伏传还问云朝怎么不见了。谢青鹤随口解释说放了差出去。云朝经常会消失几天,多半是被谢青鹤派下山办事,伏传也已习惯。 从头到尾,伏传都没有说过一句哀求的话,似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只有在二人收拾妥当,准备去飞仙草庐之时,伏传才有些犹豫地请示:“大师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今日就可以搬走。还有一些东西,我想暂存在观星台……” 所以,昨天一宿不睡,吭哧吭哧收拾东西,就是为了打包行李占住坑? 他把东西存在原本的住处,就算谢青鹤要清扫屋子,要把他的屋子让给别人住,也得先知会他。 谢青鹤明白伏传这点小狡猾,他并不打算拒绝。 一旦不住在一起了,伏传就会有许多时间去接触更多的人与事,他慢慢地长大,慢慢地拥有属于的社交圈子,再过上三五个月,说不得连放了什么东西在观星台都忘光了…… 再说,谢青鹤也不会再让别人住进观星台,更不会让人住伏传住过的屋子。 ——掌门弟子的旧居,那是随便让人住的么? “自然可以。”谢青鹤捏捏他的脸颊,说,“你仍是我小师弟,一切都不会改变。” 伏传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真的不会改变吗? 骗人。
第95章 借着外门试行《大折不弯》心法的东风,伏传就这么搬回了檀香小筑。 他二人在人前都没有显出任何异样,连上官时宜都不知道大弟子与小弟子闹过一场,整个寒江剑派都被《大折不弯》的横空出世震惊,根本没人关心那夜观星台不为人知的真相。 此法既然叫《大折不弯》,顾名思义,没什么机巧细腻之处,直来直往,只求专注。 以齐欣然为首的六名外门弟子被选中,成为第一批试行此法的幸运儿。 伏传暂时承担了传功长老的职责,他得先拿着副本将功法琢磨清楚,再负责向齐欣然等人传授。与此同时,他还得记录齐欣然等六人的每日修行进展,密切注意修行时出现的各种问题,以此作为谢青鹤改进心法的原始资料。 才清闲了没大半个月的伏传又忙碌了起来,因齐欣然等人都住在檀香小筑,伏传从观星台搬回檀香小筑“就近指点”,也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 指点外门弟子修行,这可是除却创派之外,寒江剑派数千年来最大的事件了! 如果外门弟子也能修行,寒江剑派的修士会有多少?山下所有被蔑称凡夫俗子的普通人,是不是也都有机会登上云端? 整个寒江剑派都陷入了反常的狂热之中,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总有弟子聚集一处讨论此事。 一旦齐执事他们顺利入门,第二批入选的外门弟子会是谁?有什么选拔标准?能不能选上我? 都在羡慕,都在等待! 不说伏传那边常常有人去讨好,连观星台都有不少老外门来走门路。 与谢青鹤有交情的外门弟子怎么说也有四五十岁了,还有一些看着谢青鹤长大的老师兄,没入土的也有七八十岁。不能入道修行,眼看着就是一步步老朽的下场,临死之前,总得腆着脸搏一回。 观星台没有守门的弟子,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于是乎,一大波老外门提着大师兄爱喝的酒,大师兄爱喝的茶,大师兄爱吃的菜……屁颠屁颠往观星台跑。 谢青鹤也没有当了掌门就翻脸不认人的臭脾气,来人就请到廊轩上坐一坐。 观星台接待了不到三五个客人,消息就传了出去。 大师兄给了准信儿,只要齐欣然几人修行顺利,所有外门弟子都有进修的机会! “大师兄说啦,那修法又不是田里的山药,拢共就那么几亩地,你分了,我就没有。给一个人传功,给六个人传功,与给六十个,六百个人传功,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先把在修行上略有天赋的先拔擢起来,给咱们小师兄当个帮手,以后也不能让掌门弟子盯着所有外门弟子练功吧?” “得啦得啦,大家都甭操心了。我这么大岁数都不着急,你们年轻轻地着什么急?” “大师兄自然会安排好。安心等着吧!” 话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外门在拜访观星台之后放出来的,可信度非常高。 然而,这事太过紧要。许多外门弟子还是心焦如焚,想等一个准信儿。再过半天之后,陈一味就通过外门执事处,正式公示寒山上下,给出了详细的时间表和遴选标准。 ——这件事,谢青鹤没有和伏传商量,直接吩咐陈一味出了公示。 伏传听到消息,略有一丝失落。如果是从前,大师兄都会问问我的。 从前谢青鹤向伏传问策,倒也不是真的指望他给出多好的方案,这种“询问”有两个意思,一是尊重伏传掌门弟子的身份,表示让他参与此事的决策,二则是带着教学意味,教他如何治下。
“小主人。”窗外突然传来云朝的声音。 伏传探头去看,云朝从檐下倒竖着半个脑袋:“主人请你去观星台一趟。” “你为什么要吊在我的房檐上?”伏传不解。 云朝沉默片刻,说:“我和人打了个赌,赌输了。约定三天不能让脚沾地。” 伏传没有问他和谁打了这么促狭的赌,只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你在大师兄跟前也这么倒着?” 云朝叹了口气:“你怎么不问问和我打赌的人是谁呢?” 伏传倒抽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问:“大师兄?” 云朝默认。 伏传顿时面露同情之色:“你怎么会想起跟大师兄打赌?” 以他对谢青鹤的了解,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大师兄是不会跟人嬉戏的。试想,堂堂寒江剑派掌门,怎么可能让自己沦落到三天之内脚不沾地的尴尬境地? 因为送儿子单飞之后,空巢老人空虚寂寞冷吧?云朝不想再提此事,问道:“走么?” “这就走么?”伏传也很惊讶,他以为是要等外门下差之后。 见云朝点头,伏传连忙起身在镜前整理衣冠,出门时与外边待命的外门弟子交代了一声,步出清泉溪之后,几乎是一溜小跑着去了观星台。云朝一路上就真的脚不沾地,只用一把剑在路上借力,轻飘飘地一路跟着伏传飞回了观星台。 搬出观星台也有小半个月了,晨昏定省被谢青鹤砍了一半,只许来请早安。 原因是伏传真的很忙。 照看齐欣然等六人修行是个很耗费精力的事情,谢青鹤要记录详尽的资料用以改进修法,外门弟子没有修行入道的经验,很容易错漏细节,陈一味的修行水平是真的不行。 若伏传不肯尽心办事,就要谢青鹤亲自出面。 谢青鹤正在高速恢复期,在观星台多休养一天,身体气色都要好上许多。伏传哪里舍得让大师兄被琐事纠缠,耽误了健康?他自然要竭尽全力办差,让大师兄安心在观星台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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