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件事容易呢?”谢青鹤反问。 李钱本身没什么大见识,流连市井时靠的全是小聪明。最令他受益的,是谢青鹤入魔接手他人生那几十年的经历。他知道他与谢青鹤和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谢青鹤用他的出身活出了另一种人生,他的参与度变得非常高,进而从中积攒了非常多的智慧与认知。 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品味着谢青鹤遗留的见识余荫处事,用谢青鹤的方式长进了不少。 所以,这时候他才能跟谢青鹤讨论困扰伏传的问题:“仓廪足而知礼仪,小主人说下民庶人活得宛如禽兽,无非是没吃没喝顾不上学礼。可这事儿要那么好解决,寒江剑派矗立数千年,朝廷更迭十数代,不还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么?”
李钱不是不想支持伏传的理想,他只是太知道想要做到“仓廪足”的艰难了。 坐在家中幻想的穷汉,总觉得自己若有本钱,必能赚个盘盈钵满。家中没得半两银子,说起家财万贯,好像也不过如此。李钱是正儿八经会挣钱的,替伏传掌握着偌大家业,正因如此,他才知道积攒钱财的难处——对他来说,赚些小钱不难,伏传直接就想兼济天下了,这得要多少钱啊?! 谢青鹤笑道:“这事你不要管。” 李钱对谢青鹤有一种迷之信任,忍不住问道:“仙长想必是有办法的吧?倒不是我死守着钱财不放,老夫人留些产业不容易,铺子里大掌柜小伙计都指着过日子。若能做成小主人的伟业,散尽家产也不算冤枉。就只怕小主人不懂事,平白撒了银钱,事也没能做成。” 谢青鹤摇头道:“小师弟有分寸。他不是个轻狂妄为的脾性。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岂有一己之力供养天下的道理?他信中也写得很明白,这不是钱财的事。你放心吧。” “仙长打算怎么指点小主人呢?”李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青鹤走到书案前,云朝帮他研墨,他自己铺纸润笔,一行字简单干净,行云流水:“来信已知悉。师父万安,我亦康健。弟所询之事,宜多走,多看,多想。此。” 李钱看得目瞪口呆:“就……这?” 谢青鹤点点头。 伏传才发现的世间苦难,他早二三十年就发现了。伏传近日才有的兼济天下之志,他早二三十年就立过了。只是这事极不易为,又有上官时宜坚决反对,他也只能默默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这事太难。 谢青鹤立志于此,也并不苛求此生全功。一代代传承努力,总有竞功之日。 只是人生的际遇如此奇妙,他也是最近才找到了一条或许能成功的道路,正在努力实行,试探向前。也许三五十年,又或许百八十年,才能稍微看到一些改善。 至于伏传的觉醒与体悟,谢青鹤不打算过度参与。 地上有一个坑,你若不让孩子自己去踩一下,永远都不知道他跌坑之后的真正反应。 有些孩子讨厌坑,会摔疼,会弄脏衣服,严重时或会摔断手脚。可有些孩子就是喜欢往坑里跳,将之当作游戏,乐此不疲,且很可能顺便锻炼体魄。 才十六七岁的孩子,连真实的世界都没看个清楚,揠苗助长又是何必? 谢青鹤将信折好,塞入信封,交给李钱:“就这。” ※ 多走。多看。多想。 伏传看着信纸上的六个字,牙齿有点痒痒。 又来了。 伏传不认为大师兄待自己不真诚。只是大师兄很喜欢一石二鸟。 他也知道自己对世情人性的体悟还不够多,谢青鹤让他多走多看多想,就是让他不必着急做事。窥不见全貌就着急忙慌朝着不切中的方向努力,说不得就缘木求鱼。去更多的地方走一走,见识更多的山川河流,人情风俗,想一想天地人的关系,或许更有所得。 ——顺便把他支得更远些。 谢青鹤的安排又与伏传不谋而合。 伏传在扈水宫过了年,按说他也没事了,完全可以打包行李回寒山去。 他选择写信回去询问谢青鹤该怎么办,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赌气”,也不是非要逼谢青鹤发话“请”他回山。 安安的出现打破了伏传对这个世界的固有印象,他意识到,也许世上还有更多不是“理所当然”的人与事。他想要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不想看见底层庶民行禽兽事,也不想再看见庙堂之上沐猴而冠,那他就得更加的明智实知。 纸上得来终觉浅。 多走走,多看看,多想想。伏传正打算这么做。 可是。 收到谢青鹤写来的这封信,明知道谢青鹤就是要支开自己,伏传还是很生气。 我写了那么几张纸回去,问你的身体,问你的肩膀,问你的脚,连你榻上的软枕还中不中用,要不要重新给你捎带两个扈水宫特产的棉花包都问过了,你就给我这么几个字! 把抬头的“继圣吾弟”加一起,也才区区五行! 没问我过年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没问我独自过年是不是很孤单。 最可恨的是,伏传在信中给谢青鹤拜了年,谢青鹤居然连压岁的铜板都没捎带一枚! “再也不给大师兄写信了!”伏传恨恨地撂了狠话。 然后,他就把谢青鹤亲笔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入了空间里。 ※ 从此以后,伏传开始在大江南北四处游荡。 二月初,晏少英给伏传写了信,表示想跟他一起行走江湖。那时候伏传已经离开了扈水宫,去了西南烟瘴之中。晏少英追到云荒,伏传又转道山阳,去了圣陵故地。到后来晏少英也懒得追他了。 江湖上许多人都知道,伏继圣游历江湖,有一匹通人性的骏马,还有一个俏丫鬟。 马是二大爷,俏丫鬟是安安。 为什么要带着安安?伏传也很难解释。 因为安安的存在,会提醒他万事都不要想当然。因为安安很会照顾人。因为安安很漂亮啊。 一个会给你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洗衣裳的小姑娘,她还长得很漂亮,她待在屋子里,整个房间都亮上一层,关键是她脾气也好,从来不跟你唱反调,你说什么她都点头……你会不喜欢她吗? 连二大爷都喜欢安安。 赶路的时候,伏传就让安安坐在马背上,脾气很大的二大爷从来不闹脾气。 带着小丫鬟行走江湖就很奇怪了,独有一匹马,让给丫鬟骑着,自己步行牵缰。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哪怕伏传出身寒江剑派,没人敢公然讨论,私底下也要指点议论几句。 哟,这年月,入了道的寒江弟子,出门还要带丫鬟啊?这么娇贵,莫不是通房丫鬟? 消息传到寒山,谢青鹤也不免关心。 他把李钱召上观星台,问:“近日小师弟给你书信了么?” 李钱摇头。 谢青鹤皱眉道:“上回看他来信上说,那个叫安安的小姑娘也才十二三岁。” 李钱知道谢青鹤的脾性,连忙解释道:“那不能够。仙长,这都是江湖谣传。小主人一路行侠仗义,捣坏了不少黑道绿林的生意买卖,人家记恨中伤他,故意说些莺莺燕燕的脏事恶心人,咱们自家人可不能偏信谣言。” 谢青鹤瞥了李钱一眼。 这会儿已经是夏天了,暑天炎热,李钱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你给他写封信。词句自己斟酌。若有此事,叫他即刻滚回山来听处置。若没有此事,”谢青鹤话锋一转,态度又变得温和起来,“没有就好。你告诉他,若真喜欢人家小姑娘,好歹等上几年,书礼齐备,才算得上尊重。” 李钱听得头都大了,这信怎么写?叫我写?你自己怎么不写? “这没影子的事情,非得去问一句,岂不让小主人受了委屈……”李钱是偏心伏传的。 谢青鹤觉得十二三岁的姑娘年纪还小,可许多穷人家的姑娘,十二三岁就要出嫁了。也只有富贵人家的姑娘金贵,才会十五六岁议亲,十七八岁出嫁。 就算伏传养个丫鬟,李钱也觉得没什么紧要。就咱们家小主人的身家地位,睡个丫鬟就要三书六礼?谢仙长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可惜,他不敢开口。 以谢青鹤的脾性,他敢狂言,今天就要横着出去。 谢青鹤把这极其不好干的活儿推给了李钱,万万没想到李钱也是个会苟的。 李钱回到檀香小筑,对着信纸叹息半天,最终写了一封看上去完全遵照了谢青鹤的指示,其实态度非常暧昧的信……快马加鞭,递到了伏传的手里。 ※ 伏传好几个月没给家里去信,突然收到李钱来信,误以为有什么急事,拆得挺心焦。 拆阅之后,发现全篇不知所云,越看越迷糊。李钱先说饮食男女是人的本能,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再立业也是正经事,然后感慨了大叔我一辈子没成家没孩子身后凄凉……伏传已经看晕了过去。 接下来,李钱又说太年轻的女人生孩子容易难产。 伏传:???什么东西? 最后,李钱的结论是,你要是想生孩子,还是找个年长屁股大的女人比较好。 伏传:???????哈? 整封信似乎是写完了,背后还有单独的一张纸。伏传将之翻出来一看,上边就一句话,李钱写的是:“谢仙长叮嘱,若已受孕,可回寒山保胎。” 气得伏传猛地一拍饭桌。 安安正在门口搓衣服,吓得一哆嗦,不解地看着伏传在屋内气咻咻的打转。 “少爷?” “没事。”伏传算是看明白了,大师兄又逼李大叔写信了! 只是这回的信性质特殊,若伏传真欺辱了安安,以谢青鹤的脾性,只怕要拿他问罪。李钱又偏心伏传,这封信才会写得这么颠三倒四。什么保胎!没有的事,保什么胎! 伏传看信的时候没反应过来,看得还挺仔细,这会儿想明白了,心情就坏透了。 光是看着信纸上隐约透出的墨迹,他就有几分愤怒。 居然这么猜疑我! 我怎么可能……我…… 他坐在客栈厢房里,看着继续搓衣服的安安,发现这一切确实很让人误解。 他与安安孤男寡女同行大半年,一路上同吃同住,安安照顾他的起居,清洗他的衣物。他们自己清楚,安安年纪还小,还不到懂事的时候,他则是入道的修士,日日炼化精元,没有一丝绮念。 他与安安之间的感情,宛如赤子,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尘俗的污秽。 可是,大师兄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内情,又有人恶意中伤我,他会担心也是关心我。 如果大师兄真的觉得我做了坏事,只怕早就让云朝哥哥来拿我了,或是一封手书,令我回山自辩。拐弯抹角让李大叔写信告诫我,也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伏传用手压着那封信,侧头趴在桌上。如果大师兄是吃醋了,那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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