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朝不得不将围上来试图弄死他的悍卒清扫了一遍,百人之中,顺利揪住了忽芗人的头领。 “我要找个人。”云朝说。 依行贠屏住呼吸感知着揪住自己的那只手,冷如霜雪,宛如死人。 已经有忽芗人被云朝的剑术吓破了胆,用土语狂喊道:“巫女的报复!巫女的诅咒!他是巫女的使者!” “泥腰早谁?”依行贠庆幸自己听得懂中原话。 云朝将伏传的身高模样特征都描述了一遍:“我知道你们没有见过他。你们负责帮我找他。” 以忽芗人如此残暴的作风,若遇见了伏传,后果根本不必多想。伏传或许不会插手苗寨之中的战争,可他绝不会坐视杀俘奸淫之恶行。 “间锅。”依行贠一口咬定。 云朝就震惊了:“见过?在何处?” 依行贠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最终挤出三个字:“通天树。” “说清楚!”云朝猛地一拍手,依行贠脑袋撞在墙上,顿时鼓起好大一个包,眼神迷离。 眼见云朝眼神变得冰冷,依行贠不敢装晕,只好用他蹩脚的中原话,给云朝讲了所见所闻。 原来忽芗人行军前来偷袭蓝鹊寨时,路上还真就不巧遇到了伏传。 伏传带着安安同行,知道苗疆域内不安全,从不会让安安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忽芗人悄默默行军时,目睹了伏传用小石子打山鸡野猪的绝技——马上确定,这个周人惹不得。 原本想抢了安安当女奴的忽芗人顿时老实了下来。 他们在伏传面前露出极其老实憨厚的嘴脸,招待伏传与安安喝酒吃肉,晚上在篝火边给伏传讲自己祖上也来自中原,不幸战败沦落苗疆……次日分别之时,依行贠还把自己族内的衣饰送了一套给伏传,说是做个纪念。把伏传哄得那叫一个踏实,只觉得又遇见了一支热情好客又和善的苗裔。 “他去砍,通天树。”依行贠把自己套出来的话,转述给云朝。 云朝松开揪着依行贠脖子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说:“我去通天树找到了人,会来看看你是否听我的话,放了俘虏与女奴。我去通天树找不到人,也会回来,看看你的脖子有多硬。” 依行贠打了个哆嗦,强调说:“罢甜置钱。” 八天之前?这是怕伏传改了路线,云朝扑了空,回来找他算账。 云朝看他一眼,足尖在阑干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似扑入了明媚的太阳之中,消失不见。 ※ 云朝在通天树没能找到伏传。 然而,古虬巫女显灵的消息,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整个苗疆。 黑如永夜的长袍,白如冰雪的俊容,快得像是光线的利剑,飞入阳光中消失不见的轻功……传闻中,这是古虬巫女的新使者。他太厉害了,独自一人打败了忽芗人的亲卫队,差一点就杀了忽芗人的头领,狡诡奸诈的依行贠。 与此同时,另一个传闻也在悄然传播。 古虬巫女也在澜山南显灵了。 她的另一位使者,手持长枪,颜如金童,一夜之间袭杀了忽芗城寨的所有悍卒。 ※ “你这样污我名声,从此以后,不要再说做我朋友!”伏传怒道。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异族打扮的少女,被他骂得眼眶泛红,哽咽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待我夺回了蓝鹊寨,打走了忽芗人,我就替你澄清此事。你不要生气,继圣哥哥……” “你可闭嘴吧!我今年十七,你今年二十一,谁是谁的哥哥?”伏传将正在看戏的安安扶上马背,又将包裹长枪挂在马上,一手拉住缰绳,就要离开。 那异族少女跟着拉住缰绳:“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伏传怒道:“我管你怎么办?快放手!” “哥哥喝了奴兮的相知酒,就是奴兮的知己,怎么能如此绝情呢……”异族少女掩面欲哭。 “石步凡你闹够了没有?再装女人我一枪捅死你!”伏传气得去拉安安,安安不大好意思,还是遵从他的命令,从马背上伸出一只脚,噗地踢了那异族少女一下。 哪怕是个男扮女装的“少女”,伏传也不能亲自动手,气急了只能借安安的脚。 哪晓得那“少女”也是个无赖,干脆往马前一躺,牵起裙子摆好姿势:“你要走,就从我身上踩过去!” “二大爷。”伏传示意了一下。 安安熟练地抓住马鞍,二大爷纵身一跃,直接从那“少女”身上跃了过去。 傻了吧!伏传掏出一个糖块奖励二大爷,二大爷嚼着糖块,踢踢踏踏前行。 躺在地上的石步凡坐了起来,看着二大爷的身影目瞪口呆。安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石步凡一个激灵,爬起来追了上去:“继圣贤弟……” “滚!”伏传态度坚决。 “对,我不是女儿身,可我俩志趣相投,喝酒聊天,难道就不能做朋友了吗?”石步凡追着纠缠不放,“忽芗人势大,如今我也只偷了他的老巢,依行贠带着八百悍卒在我们寨子里烧杀抢掠,我如今手里只有一百二十个人,能不能守住南寨也未可知……” 石步凡是蓝鹊寨的现任“巫女”。 巫女以母系相传,传女不传子,很容易断去传承。就如石步凡这一代,上任巫女生育时难产而死,只留下他这个男婴,根本来不及诞出下一代巫女。 恰好他出生的时候,又是乾元朝末期,蓝鹊寨处境最艰难的时候。 若蓝鹊寨失去了巫女的传承,不再具有神秘的威慑力,蓝鹊寨很可能会在倾轧中消失。 寨主只得宣布新一代巫女诞生,将石步凡自幼充作女子教养。他打小就认为自己是个女孩儿,言行举止,神态风韵,没有半点男子气息,直到十多岁开始发育,他才痛苦地发现自己原来是个男人。 石步凡前半辈子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女人,后半辈子则被迫与自己的男性特征对抗,努力遮掩,努力去装一个纯粹的女人,他吃药,阉割,用尽了手段,终于使自己看上去也像个纯然的女人。 可惜,他瞒得过普通人,瞒不过已经入道的伏传。 他与伏传相交,努力讨好伏传,本来是为了哄伏传替自己保守秘密。
哪晓得几日相处下来,他就对伏传生出了太多的好感。原本约定陪伏传去看通天树,石步凡临时改了主意,不再与伏传同行——他怕自己和伏传相处得久了,会越来越舍不得放手。 正因如此,石步凡留在了蓝鹊寨,才有机会在忽芗人的偷袭之下,带着一百余青壮逃了出来。 他带着人追上了伏传,想请伏传援手。 伏传在蓝鹊寨中受了极好的款待,听说给自己烤肉的老妪、为自己搬酒的阿姐都陷在了蓝鹊寨中,二话不说就答应要去帮忙。石步凡只说已经来不及了。 伏传压根儿就不知道蓝鹊寨的情况,石步凡说来不及了,他就听信了石步凡的说辞。 石步凡请他去偷袭忽芗人的老巢,伏传认为他的策略也没问题,就帮着打了南寨。 ——但,为了减少伤亡,伏传故意在夜里偷袭。配合着谢青鹤给的药物,控制住整个南寨基本上没有杀几个人。杀人是难免的,伏传已经尽力控制了杀戮,伤亡并不多。 哪晓得伏传在前面控制局面,石步凡带着人在后面一一补刀。 等伏传从南寨东边走到西边,石步凡也带着人杀了个对穿,两人一碰面,南寨已成死寨。 这就让伏传非常生气了。 只是忽芗人主动偷袭蓝鹊寨,这就是战争行为,伏传也不能苛责蓝鹊寨的反击太残暴。 他最生气的是,石步凡为了震慑苗疆,流出了古虬巫女显灵、新使者降世的谣言,还把他的特征编了进去,并且把杀空整个南寨的罪名都扣在了巫女使者,也就是他的头上。 “你与我的问题,在于你是男是女这事上么?”伏传反问道。 伏传是极其爱惜羽毛的。 不止因为他是寒江剑派掌门弟子,一举一动代表着寒江剑派,也因为大师兄在盯着他。 半年前有人谣言中伤他,说他跟安安关系不正常,大师兄马上就让李大叔写了信来问罪。这要是传出他在苗疆给蓝鹊寨当杀手,一夜之间杀空南寨的消息,大师兄会怎么看?中原武林会怎么看? 这事根本就说不清楚啊!除了他,还有谁能一夜之间,单枪匹马杀空一个寨子? 想起大师兄听到这消息可能会气得爆血管,伏传就恨不得拿安安的小脚,把石步凡踹死! “我知道,你是怕你大哥。”石步凡突然说。 伏传给他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十三岁刚成人的蠢孩子,听别人说一句不敢违背家长,马上就要跳起来叛逆给你看啊?你利用我偷南寨也罢了,跟在我背后补刀杀人也罢了,这是我顾虑不周,没想到你们的处境,是我给了你补刀的机会——你故意污我名声,使我家尊长伤心着急,竟然还敢对我说,我是怕了我家师兄?我与你这样的小人相交,岂不该害怕师兄问罪么?” “我跟在你身后杀了人,你虽恨恼,也只是借着安安的手,在这里劈了一掌。”石步凡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他左边的肩骨至今还有裂痕,就是偷南寨那一夜,伏传惊怒之下所伤。 “得知我传出古虬巫女使者的传说之后,你就翻脸了。不与我做朋友了。” 石步凡一针见血:“可见你不重实质,只重虚名。” “你这么想?”伏传问。 话音刚落,天外突然刺来一道剑光,直指石步凡咽喉。 伏传返身攥紧马背上的长枪,仓促之间挡了一下,口中喊道:“云朝哥哥!” 枪尖与剑光微一碰触,剑势略有松懈,顺着石步凡的额头擦了出去。有惊无险!饶是如此,石步凡也吓得惊魂不定,额上一道绝细的伤痕缓缓地淌出鲜血,顺着他的眉尾滴落。 石步凡歪头就是个女儿家才有的娇态,上下打量云朝:“黑衣,雪颜,快剑,还有冠绝天下的轻功……你是依行贠口中的古虬巫女使者?你认识继圣哥哥?你是什么人?” 云朝轻飘飘落地,盯着石步凡的脸,说:“妖女。” 伏传轻咳了一声:“男扮女装。” “妖男。” 伏传:“……” 云朝先将怀里的信交给伏传,说:“主人吩咐,请小主人独自闭门拆阅。” 这是什么要求?信里的内容见不得人么?可是,目前人在野外,哪里来的屋子给他闭门拆阅?只能去祖师爷空间里。云朝知道空间的存在,伏传跟他打了个眼色,云朝点点头。 伏传临走前还叮嘱了一句:“别杀人。” 云朝抱剑站立,给了他一个“不杀人”的眼神。 伏传转身走入深草密林之中,确认安安与石步凡都看不见了,一个闪身进了空间。 长生草在里边闲得长蘑菇。伏传几岁大的时候,他是少年模样。伏传已经长大了,他还是少年模样,见伏传进门,他连忙迎上来:“是不是外边没吃的呀?我给你煮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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