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晓得他们对贫民街区这一块的认知还是出了偏差。 这地方居然被粱安侯府当作杀人抛尸的现场,把阆泽莘追到这地方之后,对方就不管了。 ——压根儿就没觉得阆泽莘还能活下来。 阆家也没派人往这地方来寻找。想来是觉得如果阆泽莘沦落到这里,也不可能生还?在上城找不到人,居然就直接去粱安侯府打架去了! 陈老太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说道:“早些年,老皇上在位的时候,也想过要治理这儿的。派了好多大官儿,带着衙役啊,打仗的丘八,来这里要收拾。黄家巷那片院子就是那时候修起来的。” 周家原本家境还算殷实,三娘的丈夫病亡之后,又有陈老太瘫痪、大郎痴傻的病拖累,才沦落到贫民街巷里讨生活。陈老太说起从前的事情皆条理清楚,不会支吾夹杂,让人困惑。 大概就是后赵立国之初,朝廷也想过清理这片混乱污糟之地。 但是,后来发现难度太大,太费钱了! 一来这片地域因累年战火之故,大部分屋舍都荒废了,基本无法修缮,必须推倒重建。 二来居住此处的贫民多半很难长久,今日活着,明日或许就死了。人不定户,皆无恒产。想要清理这里,只能把这群贫民彻底驱赶铲除,没有更好的治理办法。 才动手整治了两个街面,户部哭诉没有钱,被驱赶的百姓更是倒毙路边,哭声震天…… 马上就有朝臣弹劾,说非要治理贫区是沽名钓誉,只为了面子好看,不顾下民生计。加上立国之初本来就没钱,到处都缺钱,皇帝想要修缮宫殿都没钱,还要去弄那个贫民街巷,简直本末倒置! 拉拉扯扯几个月,这事就搁置了下来,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来管了。 时移世易,这地方渐渐地被划在了繁华之外,不说皇帝巡幸京城时自动避开,污糟下流之地,巡城小吏都不往这边多走一步。分明处在天子脚下,倒是比荒野烟瘴之地都离皇帝更远。 听了陈老太说的前事,三娘也补充道:“这地方,是没什么人来管。” 混乱之中,自然会有恶霸横行。 伏传这大半年里就打发了不少来找事的“大佬”,他是没怎么当一回事,但,小菩萨之名能传得这么风生水起,也跟他的存在驱赶了不少恶霸欺凌的事件有关。至少在伏传行走的几条窄巷里,以往横行霸道、暴力取乐、榨取钱财的几个地头蛇,都悄悄消失了。 “你是想把他留下来?”谢青鹤问。 “他如今出去也是送死。反倒给我们惹来许多麻烦。”伏传回来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若要我去替河阳党人张目厮杀,我也不大痛快。” 谢青鹤就明白了,点点头:“此事你可做主。” ※ 阆泽莘苏醒之后,又哭着闹着要回家去,要去找人给他祖父鸣冤。 谢青鹤压根儿就不肯搭理他,伏传也不想跟他说道理。反正就是不许闹,闹就灌安神汤,不闹就老实吃饭睡觉养伤。没人跟他说外边的事,也没人给他解释,扣住了,不许走。 待阆泽莘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二郎就教他劈柴担水干粗活,顺便教了一些导引术。 教他干粗活,他就不干。我堂堂阆家的少爷,你叫我担水劈柴?我生下来就不是干这个的! 二郎也很凶残。不干活没饭吃。饿了两顿之后,阆大人就老实了,哭着去担水,哭着去劈柴。嘴里还要念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阆泽莘是个很有见识的世家少爷。 二郎教他导引术,他马上就问:“这是哪路神仙所授?可有呼吸口诀?” 顺着二郎的目光,阆泽莘看见了谢青鹤与伏传居住的堂屋,知道这就是二郎的大师父和小师父,顿生不忿:“他们居然收你这样的蠢货做徒弟?” 把二郎气得拿水瓢砸他的脑袋:“你倒是聪明,还不是被抓来当阶下囚!” 阆泽莘吭哧吭哧地学着功夫,伏传有心放他出去当刺客打手,也没有强压着他学基本功,提前一步教了轻身术与擒拿术,另有一些精巧对敌的功夫,很挑脑子。但凡不够聪明,绝对学不会。 阆泽莘脑子不错,然而,想要速成高手,哪有那么容易? 二郎见他学得辛苦,偶尔也会劝劝他:“我学了一年还在做基本功。若是根基不够扎实,屋舍就会坍塌。小师父虽教了你制敌的功夫,你还是得多留心基本功才是。” 阆泽莘咬牙道:“我与你这贱民岂能一概而论?!” 气得二郎又打了他一顿。 三个月后。 陈老太奉命出门一趟,捡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中年人。 大郎和二郎忙碌了大半个晚上,伏传也一直在屋内监看,次日清晨才将门打开。 阆泽莘做完每日的功课,担水砍柴烧火的粗活也都干完了,端着碗去看热闹,进门就差点把碗摔了,哭道:“二伯父!” 原来阆翫入狱之后,所谓贪渎鬻爵之事,怎么都查无实证。 提点司把阆家的家奴严刑拷打,总有熬不过刑罚的屈打成招。阆翫的几个儿子都被攀咬下狱。 阆翫毕竟是三朝老臣、建王经师,齐莺、田光浩为首的阉党也不敢对阆翫太过分,对阆翫的儿子就没那么客气了。每天把阆翫提到堂上,让阆翫看着几个儿子受刑受罪,逼他崩溃认罪。 哪晓得阆翫也是个狠人。凭你怎么收拾他的儿子,他就闭上眼,假装听不见。 皇帝已经失去了耐心,齐大监天天被踹,咋办呢?给阆翫一点厉害瞧瞧! 这日提点司得了命令,直接在狱中药死阆绘,戮尸之后,还送给阆翫看了一眼。 伏传闻讯赶到时,阆绘不仅被灌了毒药,胸口还被插了一刀,基本上是死透了——架不住这人命大,断头饭吃得多,毒药没消化,胸口那一刀又没扎着大血管,匕首还在胸口上堵着…… 伏传先把人从停尸房里偷了出来,止血驱毒处理了一遍,再通知陈老太去扛人。 ——这事神乎其技,伏传并不想让阆泽莘摸到自己太多的底。 在阆绘恢复期间,陈老太又吭哧吭哧地往家里捡人。 不止有阆家的人,还有萧家的人,崔家的人,刘家的人……多半都是粱安侯府前脚去杀,伏传后脚就去救,急救到不死的程度,再叫陈老太去扛。 为什么非得要陈老太去扛呢? 陈老太是伏传之外,修行最高、进展最快的一个。而且,她老太太模样,出入不会引人注意。 “你捡人回来,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小师弟,这都快住不下了。”谢青鹤还是忍不住了。 这小院儿本就不大,最宽敞的堂屋归谢青鹤与伏传住,陈老太与三娘住在东屋,大郎二郎住在西屋。最开始阆泽莘就安置在西屋里,大郎二郎挤了一间房,再后来阆绘跟阆泽莘住一起…… 现在那间屋子都用箱子木板拼成大通铺了! 实在是住不下,陈老太和三娘挤了一间,大郎二郎搬到了三娘屋里。 饶是如此,西屋的两间大通铺,还是睡满了人!这么多人要吃饭,要上厕所,伏传还要训练他们当打手,鼓励他们自己去报仇!每天谢青鹤一出门,就感觉乌央乌央的浊气扑面而来…… 伏传连忙安慰他:“已经在收拾地方了,隔天就让他们搬出去。” 没等到搬出去的那一天。 一个身披高功法袍戴着莲花冠的道士气咻咻地找上门来,张嘴就问:“哪来的释家妖孽妖言惑众?你家修性不修命,只会敲木鱼打机锋,哪家的佛陀教你画符念咒了?哪本歪经教你画符念咒了?你还敢对我家的功夫指指点点……” 正在院子里修行练武的一帮子大大小小的河阳党人,倏地钻进了西屋,关上门窗,默不着声。 二郎操起扫帚就往跑:“他娘亲的居然还有不长眼的敢来闹事——” 哪晓得那道士半点不经打,被二郎一把扫帚敲得嗷嗷叫:“我与你说法论道,你派强人来欺辱于我,你这算什么得道高僧……” 伏传被骂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就得道高僧了?” 三娘抿嘴一笑。 伏传是个孤拐性子,仍旧坚持“不呼救绝不救”的道理。 有好事者据此认定,他就是寻声救苦的观世音菩萨下凡转世。 你若不呼救,观世音怎么听得见呢? 所以,非得让人求救才肯施救的小菩萨,肯定就是观世音菩萨! 加之伏传一会儿男装,一会儿女装,自从入道斩赤龙之后,彻底淡去了男女之别,也非常切合菩萨非男非女的形象,所以,他这观世音转世的名号就传得越发言之凿凿。 正在喧闹的时候,伏传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莫打莫打,我与道长不是来找事的,我们来找人!我姓卫!” 韩琳? 伏传对韩琳印象不错,回头看了静室紧闭的窗户一眼,示意三娘:“把人请进来。” 陪着道人进来的果然是韩琳。 他穿着道袍,微微佝偻着身形,仍旧掩不住高挑的身材。见了伏传之后,韩琳面露迟疑之色。 这才不过一年的时间,伏传就长高了许多,容貌也有了不小的变化,如今的伏传不止不像营养不良的草娘,也不大像长大后的草娘。入道之后,身与神合,他的模样有些朝着伏传自己的样子长了。 以至于韩琳看着他,总觉得似是而非,不大敢确认他的身份。 “请坐。家里只有清茶。”伏传开口招呼。 韩琳才终于认出他来,往西屋看了一眼,在石桌边坐下:“我以为你们离开京城了。瓦郎呢?我要敬他一杯茶,谢他当日又救我一回。” 伏传往静室看了一眼,摇摇头。 韩琳就知道谢青鹤不大想见自己,还是硬着头皮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这里正好。家里地方小,坐不开。”伏传拒绝与他进门密谈。 韩琳往后看了一眼,那帮着他进门、替他做遮掩的道人就转身出门去了。 二郎跟着那道人出门,两人一左一右坐在门槛上,那道人被二郎拿扫帚揍过,这会儿居然也不焦不躁半点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坐着。 二郎看着他绣工细致的道袍,嵌着玉片的莲花冠,又看那道人的鞋子。 ——脚不沾尘,这是小师父才有的功夫! 陈老太都做不到这一点! 这只怕真是位得道高人吧? 二郎想了想,小声说:“道爷,小子得罪了。” 那道人看着他,也只是笑一笑,说:“你倒狡猾。” 门内。 韩琳是习武之人,功夫也还不俗,自然能听见西屋里驳杂的呼吸声。 “此前刺杀河阳党人的事务,皆由我来安排。底下人并未抛尸,死者家人又口口声声说人被绑架,这会儿改口说被分尸深埋……草郎,十个月,十六人。若非我帮忙善后遮掩,这事早就被齐大监知道了。你养在那边屋子里的劫后余生之人,也不能安安稳稳地活到今天。”韩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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