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朝堂上辩论争吵,说得如何为国为民、慷慨激昂。这就是皇室与世家的斗争,将平民百姓充作筹码、无辜祭天。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青鹤望向韩琳,问道:“你这一生就这么随波逐流,忠于血脉身份,做一条阉党的走狗?一柄党争的兵刃?你可知无论忠于阉党或是河阳党,皆于国无益、于民无用?” 韩琳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这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他是粱安侯府世子,出身就注定了立场。 “瓦郎,你或许是太看得起我了。”韩琳自嘲一笑,躬身施礼,“再谢当日救命之恩。” 见韩琳转身要走,伏传请示道:“大师兄?” 谢青鹤点点头:“给他吧。” 伏传掀帘子追了出去,说道:“你等一等,我有东西给你。” 韩琳以为又有灵药相赠,马上露出笑容。 南下去剿贼,说不得会不会遇上意外。若有瓦郎的灵药随身,不啻于多出几条性命。 哪晓得伏传没有去开柜子,反而在书案前坐下,刷刷刷奋笔疾书。 韩琳不明所以,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药方子……么。” 刚看了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药方,而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内练呼吸法。 韩琳身上曾掉出来寒江剑派的外门剑令,又有极其高明的相术传承,当然不会没来历。伏传已经入道,他一眼就能看出伏传的不凡,这会儿伏传又给他写内练术,他激动得嘴唇都不自觉地颤动。 “这可是……可是……”韩琳小声嘀咕,“我老师曾说我天资不足……” 伏传刷刷写字,安慰他:“天资不足有天资不足的修法。”转念又忍不住说,“我师哥问你往后的打算,你是真的不曾想过,还是不想跟他谈?” 分明是伏传看着仙气逼人,韩琳在他身边反而没什么压力,随口说道:“我岂不知两边都不是好人?可没了河阳党人,还有山阳党人,没了齐大监,还有刘大监。就说我们家,我爹虽帮着齐大监暗杀河阳党人,我们羌州老家还有许多隐田隐户呢。” “哪来那么多隐田隐户?窃天子之权,课繁苛之税,逼得民不聊生,自然会来投奔。” “齐大监若是想在羌州查隐田,我爹能跟他一起搅合?别说杀一个儿子,几十个儿子都死光了,也阻止不了我爹去跟河阳党人联手。” “天底下的事都这德性,百年前如此,千年前如此,百年后如此,千年后亦如此。” “我韩琳算个什么东西?不随波逐流,还能逆势而为么?”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道理。 皇帝要倚靠士族统治天下百姓,士族就会为了自身利益窃国扰民,死循环。 韩琳觉得自己破不开这个循环,也没有力量去与所有人抗争,反正他是人上之人,被欺辱牺牲的老百姓是很可怜,也就是可怜一下而已,不耽误他带着精兵悍卒去砍杀曾经是可怜老百姓的叛贼。 伏传听他发了一通牢骚,将写好的《大折不弯》心法交给他,说:“这修法没什么艰涩难懂之处,只在诚心正意,多多修习。若有得道之士从旁协助,对你还有三分好处。” 韩琳瞬间收敛了容色,小心地问道:“你知道我认识‘得道之士’?” 伏传指了指门口,说:“你若没有来历,能随随便便带一位老爷来我这里挨笤帚?” 韩琳居然有些吃惊:“门口那位……是我舅舅的朋友,我……”他根本就不大熟悉。而且,他还真没把那人放在眼里,否则也不敢随口吩咐,叫人去外边待着。
伏传也没有去与那道人打交道的想法。 他先把大郎唤来,说:“这是大郎,跟着瓦郎学了一年医术,不爱说话不爱生事,可往你身边谋个前程?” 周家四口之中,大郎天资最好,修行速度仅次于陈老太,且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他又比较亲近谢青鹤,愿意顶着谢青鹤的冷脸进门讨好伺候,谢青鹤偶尔就会给他开小灶,教点其他的东西。只是顾及到二郎的自尊心,大郎很少炫耀自己的修为进境,是标准的闷声发大财。 这会儿大郎往韩琳身边一站,长手长脚,长得也干净,半点不见畏缩,韩琳也挺满意。 这年月贫苦人家吃得都不好,若非常年养在家里的私兵奴婢,想在外边找个长得高大周正的随从也是不容易。大郎这样的体格就高人一等,带出门也不丢人。 “瓦郎的弟子,我自然会好好保全。此后就跟着我吧。”韩琳还真以为是卖了个人情。 伏传把韩琳送到了门口,对大郎叮嘱道:“好好守着卫郎。” 他不称呼世子或是韩郎,是保护韩琳的身份。 韩琳却觉得他称呼自己最初的假名,是顾念旧情,不禁笑道:“草郎放心。” 伏传举手作揖。 与韩琳作别之后,伏传看见了跟着韩琳的道人,微微颔首,径直转身回来。 很奇异的是,那道人分明也看出了伏传的不凡,也没有主动与伏传叙话的意思。 这道人咋咋呼呼地带着韩琳闯了进来,又装疯卖傻地带着韩琳离开。附近人只知道有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来找了小菩萨的麻烦,被小菩萨打发得服服帖帖,心悦臣服地走了。 躲在西屋的十几个河阳党人都钻了出来。 阆泽莘首当其冲:“小师父,那可是粱安侯府的韩琳?!” 伏传点点头。 萧明仁刚被救回来不久,肚皮上的刀口还隐隐作痛,怨气最大:“你也是阉党的走狗?你与粱安侯是一伙的?你为何不……唔唔唔……” 阆绘等几人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了屋里,教他做人的道理。 “我原本给你们安排了新的住处,打算这两天就搬出去。不过,你们也听见了,此前没有人查你们的尸首下落,是因为世子帮忙做了遮掩。一旦世子南下,这事就掩不住了。”伏传说。 阆泽莘在小院住的时间最长,也隐隐知道伏传的打算:“小师父要走了?” “该教的,我都教给你们了。本是你们与阉党之间的争杀,我已仁至义尽。”伏传说。 “蒙小师父救命庇佑之恩,我等没齿不忘。不过,”阆泽莘是个明白道理的人,只是比较不要脸,趁势向伏传索要好处,“劫后余生之人,银钱不趁手,刀剑药物都不曾有。小师父既然要走了,不如……留点?” 伏传还没说话,二郎已经没好气地讽刺道:“阆大人,这会儿倒要跟贱民要钱了?” 阆泽莘已经完全不要脸了,嬉皮笑脸地说:“就凭我给这个家担了那么多水,劈了那么多柴,小师父也不能亏待我啊!” 外边嘻嘻哈哈闹着,似乎也没什么离情别绪。 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分道扬镳,几乎就是永别。 伏传不会再插手阉党与河阳党人之争。阆泽莘、阆绘这一批被救下来的党人官员,就是伏传留给河阳党人反击的力量。再有暗杀屠戮之事,得由阆泽莘等人自己去救。救得了是命,救不了也是命。 伏传走进静室:“大师兄。” 隐居修行的日子暂时结束了,从此以后,就得在路上奔波。 谢青鹤没有说自己最近正在紧要关头,且修行失败,伤了皮囊。伏传进来找他说话,他就暂停养息的功夫,让伏传坐到自己身边,笑道:“你是盯准韩琳不肯放手了?” 伏传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韩琳来小院警告伏传,原本是好意。 河阳党人在地方上势力极大,唯一被动的一点,就是名义上不能有私兵。 有隐田隐户,还想私蓄兵马,一旦被朝廷捉住这一点,谋逆之罪基本上就逃不掉了。所以,皇帝祭出了粱安侯府这招杀棋,河阳党人就很被动,在京任职居住的子弟基本上都成了靶子。 在韩琳想来,阆泽莘等人都是文弱公子,待宰羔羊。被伏传救下之后,也只能藏身阴暗之处,或是逃回老家才能自保平安。所以,韩琳压根儿就没想过自己的事情会暴露。 他暴露了,阆泽莘等人不得跟着暴露? 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若是死而复生跑出来指证粱安侯府,闹上朝堂,粱安侯府再是有皇帝偏袒也得喝上一壶。所以,粱安侯府就算为了灭口也会铤而走险,将这波人再杀一遍。 他怎么也想不到,伏传会训练阆泽莘等人修行。 更加想不到,他才刚刚准备离开,伏传转身就把阆泽莘等人放了出去。 若是粱安侯府没有动作还好,一旦粱安侯府开始下一次针对河阳党人的暗杀,伏传不再出手,自然是苦修数月的阆泽莘等人出手相救。 被韩琳苦心隐藏了十个月的秘密马上就会被掀到台前,帮着隐瞒善后的韩琳也会随之曝光。 纵然韩琳还想做粱安侯府的孝子贤孙,他如此吃里扒外,粱安侯能容得下他? 河阳党人也不可能领他的情,更不可能接纳招揽他。 所以,韩琳马上就会陷入里外不是人的境地,粱安侯很有可能会直接清理门户。 “他自认刀兵走狗,我欲入局执棋,别人能拿他这把刀,我就不能拿?好歹也是老交情了。” “我让大郎跟着他,就算粱安侯要杀子谢罪,也不至于让他当胸再挨一刀。” 伏传也不是对谢青鹤的状态毫无所觉,他靠近谢青鹤身边,将谢青鹤搂在怀里:“大师兄,你是不是强行筑基,伤了根本?我觉得你这几日气色不好。” “这皮囊资质哪有筑基的可能?”谢青鹤含糊其辞,他是想另辟蹊径以器入道,可惜,没能成功的路子都是邪路,一旦失败就会伤身。这些事就不必跟小师弟说了。 谢青鹤岔开话题:“你做你的事,我只管修行,这是一早就说好的。” 伏传对谢青鹤有许多迷信盲从,从来都是谢青鹤管他修行功课,也轮不到他去管谢青鹤。 既然谢青鹤不许他多问,他也不觉得自己比大师兄高明,马上就放下心来。 难得这会儿身高体重都碾压着大师兄,伏传将谢青鹤搂在怀里温存一番,谢青鹤分明有些别扭,却也不好拒绝。过了片刻,伏传越来越过分,谢青鹤不得不指了指悬在墙上的“静”字,伏传才偷笑一声,理了理凌乱的衣裳,辞了出去。 留下谢青鹤看着自己短矮的胳膊腿儿,想,男孩儿都是几岁抽条来着? 难怪小师弟当初日日都想长大。 ……我当初也没有这么欺负他吧? ※ 打从救回阆泽莘开始,三娘就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大郎先一步跟着韩琳离开,伏传马上安排撤离,当天晚上刚刚入夜,三娘就提着篮子撑着伞,陪着伏传一起离开了小院,绕道栀子街。二郎已经套好了两辆马车,在此等候。 稍等片刻,陈老太就背着谢青鹤,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跃下,顺利汇合。 除了西屋里待着的那批早已知情的河阳党人,他们的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201 202 203 204 205 2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