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仲轩被幼帝说服,即刻传令宫卫撤出一线,分成四个小队,去拆附近绵延的廊殿。 就在此时。 噗地一声,仿佛从天上降下无形无状的玻璃罩,被火点燃的祈天阁瞬间失去了热度。 在场的宫卫、宫婢都在瞬间感觉到了不可思议的清凉,祈天阁熊熊燃烧的烈火也在一点点熄灭。此时已是斜阳西尽之时,天边只剩绯红的晚霞。祈天阁渐渐冷却,渐渐露出被焚烧之后的焦黑面目,反而让目睹了刚才汹汹大火的所有人都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静。 火,灭了。 有反应快的宫侍噗地跪下,高声道:“此天佑我主啊!陛下亲至则天降异象,无沙无水,孽火自灭!天佑陛下,天佑大赵,万岁,万岁!” 幼帝心腹自然跟着跪下山呼万岁,就不是幼帝心腹,看着祈天阁大火突然熄灭,也莫名觉得心理有一股幽风呼呼地吹着,忍不住跟着跪下赞颂天子,赞颂天象。 谢青鹤没有现身,瞄准人群中趁乱往外跑的小宫女,悄悄追了上去。 那小宫女一路跑进冷宫。 这里所谓的冷宫,倒不是专门安置不受宠的后妃所用。丹城皇宫本是前朝故宫,后赵皇室立国以来也没有很多银钱将之全部修缮,位置不大好的几个宫苑只粗略打理了一番,用来堆放杂物或是安置地位低下的宫奴宫婢,不少年老的太监也在这里居住。 小宫女钻进一间屋舍,谢青鹤就跟在她身后,大大方方地站在窗边偷看。 小宫女丝毫没察觉不妥,进门之后三两下就脱了衣裳,原本娇小的身躯竟然霍地舒展开,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削瘦的男子模样,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低等宫侍的灰袍,穿戴整齐之后,小宫女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宫侍。 在他出门之前,谢青鹤往后一步,蹲在了檐下的悬梁之上。 这宫侍又匆匆忙忙地往外跑,离开冷宫之后,一路往北,居然畅通无阻地钻进了后宫。 ——韩琳府上是个筛子,皇宫也不遑多让,起码也得是个笊篱。 谢青鹤不紧不慢地跟着宫侍,一路奔进了悬着长乐宫牌匾的宫室,宫中大宫女小太监都认识这个看着貌不惊人的宫侍,见面也不阻拦询问他,直接把他往宫中主殿请。这宫里人多,且有不少宫奴都有武功弟子,谢青鹤稍微仔细了些,才波澜不惊地潜入了主殿之中。 这里是邓太后的宫室。 幼帝生母早逝,名义上是交给了田贵太妃抚养,田贵太妃的娘家就是河阳党人。 邓太后是先帝母家南宫家的姻亲,以先帝皇后之尊晋位太后。邓太后一直都很低调,南宫家失势之后,邓太后更是深居简出,关上门过日子,从来不插嘴前廷后宫任何事务。 虽说失势没地位,宫室倒依然是皇太后的规格,很是宽大。 谢青鹤仗着自己耳力绝佳,潜入宫室之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藏身,刚好就在屏风后边的茶席边坐下。桌上有点心,有果子,居然还有煮好装壶的青叶汤,谢青鹤也就不客气了。 “说好了在京中制造混乱,怎么会把祸水牵扯到宫中来了?”邓太后带了丝急惶。 宫侍开口就是很正常的男子口音:“我正要问你!是你说寒江剑派的冼真人已经回山,不再过问京城之事!这等切要之事,你岂能哄骗我!” 邓太后吃惊地说:“你是说,这个雷是冼姑姑炸下来的?” “她既然还在京城,迟早要来寻我。你必要替我周旋。另外,你得给我一个身份,我马上回北地去!我师门祖上与寒江剑派有约,寒江剑派封山不出,我寺中弟子亦不准入世。我马上要走!”宫侍霸道的口吻中明显有着恐惧,以至于夹带了几分愤怒。 “给你身份倒也简单。只是你这话让我听不明白,冼姑姑既然入世找你的麻烦,难道不算入世?只准她入世,不准你入世?”邓太后问。 宫侍没好气地说:“岂不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家如今说是封山,个个都乔装身份往山下跑。她破戒背约了,谁敢管她?我破解背约了,她就敢管我!打不过有甚办法!” 谢青鹤咽了一口椒糖酥,喝了一口青叶汤,勉强忍住笑。 邓太后又磨蹭了一会儿,说:“你若走了,谁来助我?” 宫侍呼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才说:“要么,你跟我去北地吧。南朝局势混乱,你在此空守着一个太后的名位,也不曾有人真正在乎你,尊重你。帝母无尊,不如与我去北地,我将你尊为佛母,北朝皇帝也要恭恭敬敬对你礼拜……” 谢青鹤听得颇为玄奇。邓太后与这位出身寺的宫侍究竟是什么关系?就能被尊为佛母? 邓太后却极其厌恶地说:“骑马人粗莽卑贱,风俗下流,岂可奉我?” 宫侍停了片刻,才说:“你嫌弃我身怀污血,又要利用我,驱使我。人母生子,多有艰难。我感念你当初不杀之恩,感念你十月怀胎将我诞下……” 邓太后怒道:“住口!住口!不许再说此脏事!” 宫侍哑然失笑,语带苍凉:“连此恩养之事,在太后眼里,也是肮脏得不能见人么?” 谢青鹤默默咽了一口茶。 他没有即刻下手擒拿宫侍,就是想知道背后是否有人与他勾结。 哪晓得悄默默钻进来听了一耳朵,居然听见了母子决裂的现场,冼花雨祖师也算是威名远播,光是一道天罚雷火就把宫侍吓得要逃回北地,与邓太后母子二人当场反目。 邓太后怒道:“你不要与我东拉西扯!你若害怕冼姑姑,马上就滚!我就是死在丹城,也不要你来管,不要你来哭!再与我提去北地之事,我……我这就打杀了你!” “阿娘若不是我的阿娘,敢这么训斥我么?阿娘手无缚鸡之力,敢说打杀了我?”宫侍反问。 显然生育宫侍的往事对邓太后是个极大的刺激,她完全不能听人提及此事,宫侍一次次刺激她,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抓起手边的紫金如意掷向宫侍头脸,骂道:“我就知道,你是来克我的,你身上流着骑马人的脏血,你是骑马人的野种……你那屠夫畜生爹欺辱我,你也欺辱我……” 宫侍端端正正坐着,脑袋被砸破一道口子,也只是冷笑着不动。 邓太后哭着说欺辱的时候,宫侍脸色就变了。他微微垂下头,听着邓太后的啜泣声,慢慢地上前抱住邓太后,小声说:“太后娘娘,我不走。我留下来,一直陪着你。” 邓太后兀自不能消气,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打完又是痛哭。 宫侍始终抱着她,声音很小:“娘娘,您要给我一个新的身份。我在祈天阁借龙气施用循声因果律,已经被冼真人发现,若不能尽快脱身,她会杀了我的。等风声过去了,我还是能为娘娘出力,我一身所学,皆为娘娘所用,我这条命……也是要还给娘娘的。” 邓太后才算是哭了个间歇,拿宫侍细窄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问:“你可听话么?” 宫侍点头:“听话。”
第143章 “那小宫女的身份不能用了么?”邓太后问。 “我才从祈天阁回来。只怕会在那处留下气机。祈天阁大火难熄,本该烧个精光,皇帝亲至之时,忽有天盅倒扣隔绝烟气,大火骤然熄灭,想来是冼真人的手笔。”宫侍左右看了一眼,“娘娘,你将身边这位宫人姐姐的身份给我,有来历又是常年随着你的,不会使人猜疑。” 话音刚落,站在邓太后身边的宫人就吓得软了膝盖。 看着邓太后温柔的双眼,那宫人抽泣一声,带了点哭腔地说:“奴婢愿为娘娘献身。” 邓太后上前扶住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说:“你服侍我多年,主仆情分一场。你父母兄弟的前程我都允了,绝不会忘了你今日的牺牲。好芍儿,去吧。” 谢青鹤不知道宫侍要怎么获取宫女的身份,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宫女想必是活不了的。 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惨案发生。 谢青鹤将茶杯放下,不曾收敛声息。 宫侍瞬间发现角落的屏风后竟然多了一个人,脸色霎时间就变了! 邓太后耳力不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宫侍骤然色变,惊恐地看着角落,想了想伸手安抚宫侍,她自己则扶了扶珠翠凤冠,理了理妆容,去宫侍眼望的角落查看,边走边问:“前面是冼姑姑么?” 谢青鹤也不好叫妇人转过屏风来看自己,他从屏风后站起,往外走。 邓太后看着他的身影就吓了一跳。这是个男人的身形,绝不可能是冼花雨! 待谢青鹤从屏风后走出来,邓太后的眼神就更惊讶了。这么年轻俊俏的男子,竟前所未见。看着谢青鹤的风仪气度,邓太后想了想,问道:“可是近日刚回京的苏时景,苏先生?” 谢青鹤对此不置可否,说道:“太后消息灵通。” 宫侍与谢青鹤一照面,就知道谢青鹤修为深不可测,脸色凝重地问:“是你引来天罚。” 谢青鹤与伏传刚回京不久,就因二郎纵马之事,与虚图妄发生了冲突。两边在京城街头斗法,引来铅云密布之事,早已被京城百姓传得沸沸扬扬。邓太后与宫侍都是“有心人”,连“苏时景”这三个字都查了个清清楚楚,自然也知道当时发生的详情。 宫侍害怕冼花雨,却不怎么害怕谢青鹤。 毕竟,如冼花雨一样能有看破皮囊窥知天机本事的仅有极少数人。谢青鹤看似深不可测,可他这么年轻,天然就让宫侍轻看几分,宫侍对他并没有高山仰止不可逾越的恐惧。 追来的不是冼花雨,宫侍虽也认真谨慎,倒也没了先前吓得要逃之夭夭的慌乱。 “你是和尚,还是僧?”谢青鹤问道。 宫侍不肯回答,说:“与你有何相干?你追我至此,无非是想问我因果律之事。你随我出城去说,不要搅扰了贵人清静。” 谢青鹤静静看他一眼,又望向不动声色的邓太后,说:“我在这里喝了两杯青叶汤,将你与太后的话听了个从头到尾。你不过是个施用因果律的工具,背后谋算都在太后这里。我为何要跟你走?” 宫侍对着邓太后都很霸道,只有邓太后哭着发了脾气,他才肯低头服软。 这时候见来的不是冼花雨,他的耐心少了许多,听谢青鹤高高在上指点他,他就很气:“因为你不走,我就要打折你两条腿了!” 谢青鹤不禁失笑,问道:“你就不怕我再劈你一道雷?” 宫侍冷笑道:“那天罚无非是寒江剑派远古时候的一件法宝,从没见过它短时间内劈下第二回 来!你家有传承,我家难道没有传承?古早之事,何必拿来唬人。” 谢青鹤与他那个时代的和尚少年相交,二人也曾结伴行走江湖,有无话不谈的时候。寺的传承如何,谢青鹤全然知晓。寺里普通弟子没有上古传承,宫侍既然知道古事,不是和尚也必然是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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