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问你一遍,你是和尚还是僧?”谢青鹤问。 宫侍双手合十,口念佛号:“阿弥陀——” 谢青鹤太熟悉寺内传承了,见他双掌交叠闪烁出金光,迅速抬掌,一股罡气挥扫而至。 宫侍最后一个“佛”号总也念不出来,勉强对抗着罡风,戴着的小冠飞了出去,苍白平凡的脸颊竟然寸寸龟裂。这奇景让谢青鹤也略微吃惊。没过多久,宫侍身上的“皮肤、血肉”,竟然像裂开的碎瓷一样被罡风吹走,要么洒落在地,要么贴在了宫柱与窗棂上。 邓太后面露惊恐之色,勉强站住。旁边几个服侍的心腹宫人都已瘫软在地。 然而,皮肉飞出去之后,留下的却不是血肉模糊的身影。 宫侍的皮囊被罡风吹散,一道金光灿灿的身影逐渐显形,当护身金光消失之后,露出一个年轻男子削瘦的身影,这人身高八尺,远比普通赵人魁伟,偏偏头小脸小,眉目清秀,与邓太后隐约相似。 此人面色痛苦地勉强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到底还是坚持不住,右掌倏地滑落。 噗地一声,金光顿地,口中鲜血喷了二尺远。 看清楚那人的脸,邓太后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也没想到谢青鹤居然如此强横,双方对了一招,他马上就知道自己不是谢青鹤的对手。太大意了!中原竟然有这么多的高手!这个苏时景年纪轻轻,修为居然不逊于冼花雨! 修士之间的较量就这么简单。 不必咬着牙流着血拼死缠斗,通常照面过了一招,彼此就知道分寸了。 打,没有任何意义。 谢青鹤找了个坐席安置下来,问道:“还要我问你第三遍么?” “我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僧。如今的和尚是我师弟。我叫阿奇古,是北朝龙焘寺监院。为何来中原,你刚才也已经听见了。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问什么,我都回答你。只请你不要声张,不要给太后娘娘添麻烦。”阿奇古擦去嘴角血渍,也找了个地方盘膝坐下。 这人非常识时务。一旦发现打不过,气焰顿消,配合度惊人。 谢青鹤点点头,说:“据我所知,天底下只有一位和尚,一位僧。你既然是寺中弃徒,你的师父为何没有清理门户?你的师弟又为何准许你苟活至今?” 阿奇古犹豫了一下,看向邓太后。 邓太后冷脸无语。
“我的父亲是北朝天寿皇帝。北朝如今的皇帝,是我的兄弟。”阿奇古说。 谢青鹤突然想明白了阿奇古的身份。 如今骑马人的皇帝是史称“砍头大王”的陀它乌颜,此人骁勇善战,但极其残暴。不仅北面的部族被他杀得闻风丧胆,北朝头人将军也很害怕他——若是被陀它乌颜认为作战不力,跟随他十多年的心腹部将也是说砍就砍。 在真实的历史中,就在五年之后,陀它乌颜酒后堕马,瘫痪在床,北朝十部拥立了常年在寺院中修行的阿奇古王子登基。登基后,阿奇古改名陀它昊天,则是大名鼎鼎的“昊天大王”。 二十年后,骑马人铁蹄践踏中原,在位的正是陀它昊天。 ——也就是眼前这位阿奇古,邓太后的私生子。 只因阿奇古这个名字在北朝极为常见,谢青鹤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这一切就变得非常玄妙了。史上骑马人与后赵皇室议和,协议中除了索要金银茶盐铁,还非得大张旗鼓地索要适龄妇人,是不是和阿奇古与邓太后那段见不得光的恩怨有关? 后世任何史书里都没有邓太后私生子的记载,更不曾提过邓太后与北朝皇帝的关系。 谢青鹤想了想,转头去问邓太后:“太后娘娘在京中施用循声因果律,将所有去寻找王寡妇的人都引入小千世界里,这是为何?” 邓太后突然出手是很怪异的一件事。 原因很简单,邓太后根本不属于任何一脉势力。 邓太后是承恩侯南宫宏德的外甥女,南宫宏德与粱安侯一起下野失势,邓太后就成了后宫的隐形人。没有兵权,没有党人,甚至连娘家都不怎么成器,仅有一个兄弟在礼部任侍郎。 无权无势无名分——幼帝并非她亲生,这世道又喜欢嚷嚷妇人不得干政——她跳出来干嘛? 邓太后沉默不语。 她不说话,阿奇古就很紧张。毕竟这时候不是他掌握大局,惟恐谢青鹤翻脸:“娘娘,你……” “住口!”邓太后狠狠瞪了阿奇古一眼。 谢青鹤无法猜测邓太后的用意,根源在于邓太后是个完全的透明人。 如今京城确实几方势力拉扯,韩琳,王寡妇,以及河阳党人。若邓太后想要上桌,前提是她必须有自己的势力,没有势力,何谈拉扯? 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也许邓太后的优势,就在于她是个透明人。 没有人会提防她,也没有人会把她放在眼里。而且,她的手里还握着阿奇古这么一张王牌。 按照邓太后和阿奇古的反应,他们是确定冼花雨离京回寒山之后,才决定使用循声因果律,把所有去寻找王寡妇的人都困在了伪小千世界里。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暂未可知。 但是,这么做的结果,顺着正常逻辑想一想就能有结论。 这么做的前提是,冼花雨走了,京中没人能察觉到循声因果律和伪小千世界的存在。 阿奇古布置的循声因果律范围极大,囊括了大半个京城,把王寡妇府上、韩琳府上、伏传府上都包括了进去。伏传召见王寡妇,是因富安县之事问罪于她,王寡妇非但没去见她,所有去寻找王寡妇的人、打听王寡妇为何不肯赴约的人,全都消失了。 伏传会是什么反应? 要么,他大发雷霆,认为王寡妇心存悖逆,不再服从他的命令,谋害了他所有的使者。 ——这个可能非常小。王寡妇的实力无法与伏传对抗,若有心抗命,她应该连夜逃出京城,不肯赴约不肯逃走,反而待在京城张大嘴巴一口一口吃掉伏传的使者,完全是自找死路。 事实上,伏传因富安县之事厌恶了王寡妇,王寡妇已注定要出局,已然不足为惧。 更大的可能是,伏传察觉到这其中另有蹊跷,认定有人故意离间他与王寡妇,决心彻查此事。 可是,循声因果律和伪小千世界的奥妙是伏传“无法察觉”的,伏传查来查去查不到缘由,就会生出疑心,猜忌所有人。 这个“所有人”,特指韩琳一方势力,以及河阳诸世家。 理由很简单,让寻找王寡妇人接二连三神秘失踪的奇妙的手段,普通人无法做到,这是必然来自于修士的骚操作。韩琳和河阳党人都有心垄断修法流出,伏传也默许了此事,以至于外界就算有人学了些修法也仅是皮毛,做不到类似循声因果律这么玄妙的操作。 要么王寡妇。 要么韩琳,要么河阳党人。 总而言之,伏传这里接二连三丢人,背后策划者就锁定在此三者之间。 ——如果伏传没有从小千世界里惊醒,如果没有天罚雷劈祈天阁,如果谢青鹤没有亲自跟上来查看,谁能想得到,张大嘴巴挑衅伏先生、搞出这么大手笔的,居然是在深宫中毫无存在感的邓太后? “我今日得了一样东西,可惜不在手边,否则倒是可以给太后看一看。”谢青鹤说。 邓太后仍旧不肯开口。 谢青鹤走到门前,倏地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都是宫婢和宫监,宫卫只在后宫外围巡逻,绝不会靠近内宫。 谢青鹤将宫外所有奴婢都看了一眼,只好将门又关上,重新坐了回去:“倒是忘了。此地内宫,没有宫卫站班。我口述于太后吧。那是一把匕首,与刚才我在祈天阁见过的宫卫所佩戴的制式相同,将刀柄拆开,刃身上刻有‘于十八造’四个字。” 邓太后脸色瞬间就变了,半晌才轻描淡写地说:“苏先生只怕不知道,宫中禁卫八位将军,三位出身河阳,四位出身粱安侯府。虽说有一位是我舅家旧部,人走茶凉啊,我也是吩咐不动的。” 她根本不问谢青鹤从哪儿得来的匕首,匕首来处是善意恶意,先把锅推了出去。 看似推锅,其实更像是把这口黑锅分成三份,最大一份给了韩琳,一份给了河阳党人,另一份她自己眼也不眨地背上了。 察觉到邓太后的真实用意之后,谢青鹤已经差不多心里有数了。 想起祈天阁熊熊大火之前,那个气喘吁吁奔来,高喊“别动别动”的少年,谢青鹤突然说:“听说皇帝想要请一位丹青师父,我幼时曾学过两年,还算有些心得,可否自荐?” 邓太后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冼真人离京之前,曾与我约定,若我代伏府主事,她才肯离开京城,回山隐修。”谢青鹤说。 邓太后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想。 谢青鹤刚刚回京,冼花雨就要离京。阿奇古说天罚是寒江剑派的传承,谢青鹤也能动用。 这岂不是说明,谢青鹤与冼花雨是旧相识,甚至,谢青鹤就是寒江剑派弟子?! 这些细节太明显了。只因昨天谢青鹤和伏传在街上跟虚图妄差点干仗,双方完全就是毫不相识的模样,知道虚图妄真正身份的邓太后就没往那方面想。 这番话使邓太后戒心放下了大半,她考虑了片刻,说:“此事我会转告陛下。只是如今冼姑姑不在了,陛下请什么人做师父,宫中做不了主,得看朝廷公议。” ——就是韩琳和河阳党人吵出个结果来,幼帝被动接受。 这话说得颇为哭惨。邓太后岂不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小菩萨的师兄?既然谢青鹤说要做皇帝的老师,伏传自然会说服韩琳和阆绘。 “另一件事。”谢青鹤指了指阿奇古,“这人在京中兴风作浪,不能再留在太后身边了。” 邓太后陷入沉默。 这不是她还能不能驱使阿奇古的事情,而是阿奇古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谢青鹤提及冼花雨,又说要做幼帝的老师,对幼帝而言是个极大的安全保障。韩琳曾经试图毒杀幼帝,冼花雨坐镇禁中才一改颓势,让幼帝稍微有了点辗转腾挪的空间,如今冼花雨离京,幼帝马上又陷入极大的生存危机。 邓太后想要保证幼帝的安全,就不能得罪谢青鹤,肆意反驳谢青鹤的要求。 一边是名份上的儿子,一边是十月怀胎的私生子,如何取舍?不等邓太后决定,阿奇古已经站了起来,说:“娘娘,我打不过他。”也就是说,不管邓太后同意与否,结局都是一定的。 邓太后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淡淡地说:“一张牌而已,废了就废了吧。” 阿奇古却咧嘴笑了一下。 ※ 阿奇古丢了宫侍的身份,又重新改扮成小宫女,一路匆匆出宫。 谢青鹤和刚才一样缀在他的身后,避开了宫中侍卫耳目,二人一直走出了皇城,才各自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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