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觉得雁嫂照顾得很好,得给几分情面,说:“叫他进来喝杯茶吧。” 雁嫂也觉得体面,乐呵呵地去叫自家丈夫进来拜见。 雁嫂的丈夫叫贺齐,是贺家众多的三管家之一,长得体体面面,看着很像薄有家产的生意人。 大户人家的大管家历来只有一位,通常跟在当家家主的身边,权威极大,二管家则充作大管家的附贰,帮着分管具体的事务。到三管家就非常多了,有头有脸的管事基本上都能称为三管家。 贺齐是贺静的父亲贺启明的书童,一直管着贺启明的书房,是贺启明的心腹。贺启明外任之后,贺齐被留在了家里,主要是帮着打理宣夫人陪嫁的产业——也就是贺启明的私房钱。贺家还没分家,贺启明不能置私产,从外边弄点儿钱就转手给了自家夫人,婆家也不好意思管宣夫人的嫁妆。 贺静把雁嫂弄出来陪谢青鹤去接蒋幼娘,又把贺齐弄出来给谢青鹤跑腿应酬,颇有些“我虽然不能亲自来伺候,但是我把能用的家底都给你掏来了”的诚意。 贺齐见面来磕头,谢青鹤也不可能真的叫他磕头,说道:“不必多礼,请坐。” 这是贺静父亲的管家,也是贺静半个长辈。谢青鹤又不是贺家的正经主子,没有颐指气使的道理。他给贺齐让了一杯茶,贺齐也没有真的坐下,站在一边接了茶,恭敬地说:“谢先生赏。” 谢青鹤见他走近,发现眼露愁容,问道:“可是贺静有麻烦了?家里老爷子要教训他?” 贺齐连忙收敛容色,回答得有些艰难:“这……”他没有想外泄此事,也已经尽量恢复了情绪。哪晓得这位年轻轻的先生眼神这么毒辣,居然一眼看出来了。 他就磕巴一个字,谢青鹤又看明白了:“已经被教训了。” 贺齐苦笑道:“少爷叮嘱小的绝不许透漏此事,小的这也一个字都没说话,您就全知道了。” 谢青鹤好笑地倒了茶,啜了一口,说:“怎么?挨家法了?看来伤得严重。” 贺齐只好不说话了,把杯子里的茶喝干,施礼道:“先生有事只管吩咐小的。时候不早了,小的先告退。” “有事。”谢青鹤让他留下,“我也不问你家少爷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被揍。家里有大人长辈管教是好事。你跟我说说,他受什么罚了?受的是什么伤?我配些药,你差人给他送去。” 贺齐说了半天说不明白,一会儿说可能是被吓的,一会儿说可能是挨了大板子,乱七八糟。 “你什么也没看见,就担心上了?”谢青鹤哭笑不得,“行了,没事了。” 这明显是贺家老太爷做戏。 贺静跑迁西侯府那么一通搅合,先前事儿都不大,贺家也都没吭气。 今天焦夫人的死讯传来,迁西侯府开始办丧事,贺家就觉得这事儿不好玩了,马上把贺静“绑”了回去,说是老太爷痛责小少爷,结果连贺齐这样的心腹都搞不清楚贺静是怎么受罚的,可见就是个把贺静保护在家的幌子,不让迁西侯府上门找麻烦。 先前谢青鹤还觉得有些奇怪。贺静这样任性豪爽的侠气脾性,只可能是在宽和有爱的环境里才能养得出来,他的祖父怎么会是这么古板严厉的作派?动辄家法处置? 如今知道贺老太爷是打着幌子保护贺静,谢青鹤就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了配合贺家老太爷的把戏,谢青鹤还真的提着灯去拍了回春堂的门,给贺静配了一剂万用棒伤药,连带着前几日准备的烫伤膏一起,叫贺齐第二天给贺静送去。 贺静被困在家里出不来,叫贺齐带了一封信,信里无非是说我没事,不必担心云云。 谢青鹤心想,我才不担心。 接下来大半个月,谢青鹤都在专心给蒋幼娘疗伤,他的药剂膏剂都是一绝,蒋幼娘恢复得非常好,已经开始练习耳力。回春堂则得了谢青鹤的外伤方子,美滋滋地开始出新版金创药。 贺静闲着无聊,隔一天就给谢青鹤写一封信,不管谢青鹤给不给他回,他反正就要写。 有时候太无聊了,信纸厚厚的一沓,谢青鹤看都要看好久。 这一日,谢青鹤接到贺静的书信,打开来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圈。 这年月老师给徒弟批文章,若是看到精彩可取之处,就用笔在旁边画一个圈,所谓可圈可点,就是来自于此。贺静给谢青鹤画了个圈,谢青鹤就有些奇怪了。你圈我做什么?
这时候贺齐在旁边说:“回先生,少爷说,这事不能往纸上写。但他实在觉得先生此事做得大快人心,忍不住要给您喝一声彩。” 什么事不能往纸上写,又什么事做得大快人心?谢青鹤想了想,皱眉道:“知道了。下去吧。” 贺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闻言退了下去。 谢青鹤看着贺静送来的信纸,中间溜圆一个圈,看着有些刺眼。
第174章 溺杀(20) 贺静的母亲宣夫人出身公府人家,御下治家很有一套规矩,贺家下人都不爱嚼舌根。 架不住蒋二娘心中愤懑。以她想来,赵家势大,赵小姐有侯府作靠山,妹妹这瞎眼欺凌之仇是绝对没法儿报了。这年月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讲究一个好名声。 蒋二娘的报复方式,就是败坏赵小姐的名声。 她对外到处诉说赵小姐的残忍,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大姐会亲手坏人眼睛?看见杀鸡都要晕过去才对。又说因为她这么凶残的脾性,惹恼了未婚夫,已然被订婚多年的未婚夫退婚了! 前面说赵小姐拿剪子捅丫鬟眼睛,邻里街坊听了反应也不大相同。有人同情蒋幼娘,也有人觉得这事寻常。奴婢就是主人家的物件儿,你家夫主生气的时候,不也得砸个杯啊碗的?人家那是官家的千金小姐,责罚个丫鬟又怎么了? 直到蒋二娘说赵小姐因刺瞎眼的事被侯府世子退婚,舆论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连侯府世子都觉得赵小姐脾性不佳,不能聘为妻室,那这位赵小姐肯定是真的脾气不行,连侯府都容不下她了。订婚这么多年,突然被退婚,啧啧,以后可怎么嫁?谁敢娶这毒妇? 还有街坊来恭维蒋二娘,你们家与侯府世子也有关系啊?侯府世子这么看重你家妹子? 三姑六婆来走了一趟,话里话外打趣消遣,更有几分试探,你那妹子是不是长得国色天香?说不得就叫侯府世子纳了做小,也算是他的补偿嘛,谁叫他未婚妻作恶呢! 蒋二娘知道纳妾这事没戏。漫说原世子没有这个意思,只怕心高气傲的小妹也不乐意。 但是,这不耽误她对此感到得意。 原时安是因为蒋幼娘眼瞎之事才退了与赵小姐的婚事,这让她有一种隐约的报复感。 ——若赵氏欺辱的不是蒋幼娘,原时安哪里会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依然可以风风光光地嫁给原时安,当迁西侯府的世子夫人。就因为她欺负的是蒋幼娘,原时安不仅知道且极其重视此事,就冲着他与弟弟的关系,就不可能娶那毒妇。 这让蒋二娘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叫你欺负我妹子!你可欺负错了人,才落得如此下场! 在回春堂隔壁住了大半个月,前几日蒋二娘忙着照顾妹子没空出门交际,后来谢青鹤处理好迁西侯府与焦家的问题,每天在家照看蒋幼娘吃药换药,挺过了前面几天,蒋幼娘恢复得挺好,蒋二娘就有了闲暇到处串门,去回春堂拿药材的时候顺道坐一坐,叭叭叭说赵小姐的坏话。 这下子附近的街坊邻里全都知道了她家与赵家的恩怨。 前日谢青鹤说想吃碳烤肉,蒋二娘趁着太阳初升暑气未炽,提着篮子出门去买胡椒。 这年月的胡椒是极金贵的佐料,蒋二娘不缺钱就不想去占贺家的便宜,弟弟想吃碳烤肉,她就自己出门去买,免得雁嫂还要回贺家拿牌子去支取。 她还没走到卖胡椒的香料铺子,就听附近相熟的街坊神神秘秘地给她说:“阿弥陀佛,可见是善恶有报。二娘子怕是不知道吧?那城东赵家小姐的亲爹,说是眼睛坏了,不能再当官,灰溜溜地辞官回家了。” 蒋二娘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还有这事儿?!” 赵家上下也不独一人做官,赵小姐的父亲辞官不做了,她的祖父、叔伯仍在任上,外家还有爵位,街上百姓也不敢大肆议论。这嘴闲的街坊跟着蒋二娘一路叨叨,声音压得很低:“听说是早些天眼睛就不好了,找了大夫来治,谁也治不好。嗐,你说,这瞎子怎么当官?……本来说是告假在家养病,这朝廷的官儿也没有无缘无故就除脱的道理,这两天就听说那赵员外自己上书请辞了。” 蒋二娘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去香料铺子买了胡椒,出来发现那街坊菜篮子仍是空的,她故意去了猪肉铺子,买了几斤猪肉,分了半斤给那街坊:“婶子拿回家给小朋友尝尝。” 乐得街坊满脸春风,又叫屠夫白饶了一块血豆腐,这才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蒋二娘也很高兴,走路都带风。提着篮子回了家,先把胡椒放在厨房收好,叫帮厨的宋嫂仔细别碰了,中午给少爷做碳烤肉,她自己则洗了手回屋,去给蒋幼娘传递这个好消息。 “她爹眼睛瞎了,官也丢了,可算是出了这一口气!”蒋二娘高兴地说。 蒋幼娘疑惑地问:“这消息作准么?她爹眼睛怎么突然就瞎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坊间风闻多半是真。她赵家是多显赫的门第么?于我们平头百姓来说是不得了,搁在京城里也不够看。别人要编排议论,为何不说玉清公主府?为何不说梁王府?去编她一个五品员外郎的府第,有什么好处?”蒋二娘给妹妹倒了一杯药茶,“你今日还没喝吧?还剩这么大一壶,快喝了。” 蒋幼娘还要说什么,蒋二娘又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咱俩知道就好了,可不敢去弟弟跟前说。每回我说赵家的事情,他都不高兴——得亏他是弟弟,我是姐姐,这要是掉个个儿,他得骂我。” 蒋幼娘喝着弟弟配的药茶,口吻变得很温软:“他自认是个男子汉,总是想要保护姐姐的。这事他也没办法,难怪他听着扎心。其实,他带人去把我救了回来,又这么细心照顾我,给我治伤,我就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弟弟了。我们都是长在泥地里的贱人,哪里就能跟官家贵人置气?” 蒋二娘嗐了一声,也跟着叹气:“是这个道理。那侯府的世子,官家的少爷,说是与我们家有关系,那是什么正经关系?今日喊咱们弟弟一句先生,明日也不知道谁是谁了。若是咱们弟弟上进,自己考上功名,谋个一官半职……” 蒋幼娘不禁笑了笑,说:“二姐,小弟说不想下场,就要一辈子闲云野鹤,你别逼他。” “我也不懂。可能写字画画跟做文章是不一样的吧?咱们弟弟写字很好,画画也好,庄老先生都夸的,就是不肯去考试。我觉得他可能,”蒋二娘悄悄摇头,“不行。算了,不说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307 308 309 310 311 3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