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氏被他说得有些生气了,怒道:“夫君简直无理取闹!”便气咻咻拂袖而去。 ※ 谢青鹤在码头附近逛了两天,打听到往江南去的商船,舱室宽敞条件合适的商船不少,只是没有刚好去羊亭县的,得到郡城再转一趟。直达羊亭县的商船,要么舱位都卖了出去,要么居住条件不大好,要么就得排到两个月后了。 谢青鹤没有独自做主,回家跟蒋二娘和蒋幼娘商量。 蒋幼娘关心价钱,要求坐最便宜的船。 蒋二娘则希望直达羊亭县,她有坐船的经历,知道搬东西不容易,若是去郡城换乘,妹妹受着伤,就她跟弟弟两人搬东西,只怕会让弟弟很辛苦——弟弟如今不让她干重活。 就在谢青鹤斟酌的时候,贺齐突然来送信,说贺静请谢青鹤去把订好的船退了。 “为什么?”谢青鹤不解。 “少爷仍是要回羊亭读书。想着小少爷年纪也大了,到了开蒙的时候,若是没有父亲在身边教养,养在深闺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就不能放心。禀明老太爷之后,少爷打算带着少夫人、小少爷一起去羊亭居住——既要带着女眷,必然要走一条船,便邀请先生同行。”贺齐说。 谢青鹤觉得贺静这一着简直神来之笔,细想倒也很合乎常理。 焦夫人之死牵扯太大,贺老太爷担心迁西侯府迁怒贺静,才会把贺静困在家里。可是,老把他困住也不是个事儿,反正贺静喜欢在羊亭县“读书”,干脆把老婆孩子给他打包一起送去江南,也算是变相“放逐”了,迁西侯府总不能千里迢迢去江南找事情吧?那就太过分了。 “行吧。那边什么时候出发?”谢青鹤问。 贺齐就有些结巴:“携家带口出门,总得收拾箱笼。这个……很快的!” 贺静的夫人必然也是千金小姐出身,出门哪有那么轻易?痰盂恭桶都要自带,衣食住行更是麻烦。贺静这回是携家带口去羊亭县常住,跟他自己单身汉的时候不一样。谢青鹤表示理解。 蒋幼娘则好奇地问:“贺公子已经结婚了吗?” 蒋二娘说:“二十好几的人了,就是长得年轻精神些,还没有蓄须罢了。” 蒋幼娘默默点头。 蒋二娘则比较好奇原时安的婚事:“小原年纪也不小了,原本是说回京来成婚。这回可好,就没有跟那毒妇退婚的事,迁西侯夫人殁了,那算是小原的叔母还是嗣母?若是叔母还好,小功也就五个月。这要是嗣母……啧啧。” 本朝以仁孝治天下,孝道看得非常重。前朝子女为生母、继母、嗣母守制皆服齐衰,本朝则一律改为斩衰。齐衰一年,斩衰三年。如果迁西侯夫人算是迁西侯世子的嗣母,原时安就得三年不婚娶。 蒋幼娘想起原时安的模样,也忍不住面露同情之色。 老姑娘不好嫁,老男人也不好娶。就算原时安是侯府世子,一旦年纪大了,想要娶门当户对又优秀的妻子也比较困难,只能往下找了。 “若没有我的事情……”蒋幼娘竟有些自责。 蒋二娘冷笑道:“若没有你的事情,他就把那个毒妇娶回家了。祸害他家三代!” 蒋幼娘想了想,觉得姐姐说得对。 ※ 贺家。 贺静与糜氏正在吵架。 糜氏不想去江南,她嫁入贺家之后,丈夫就基本上不着家,一直在羊亭县陪着原时安,夫妻之间压根儿也没什么感情。有了儿子之后,糜氏腰板硬了,更加不想搭理丈夫了。 她在京城过得非常舒坦。贺静的祖母早就没了,管家的是贺静的大伯母,那也不是糜氏的正经婆母,轻易不会管到她头上来。贺静不在家,婆婆宣夫人跟着公公在任上,那是千里之外。她只要把小院儿的门一关,家里上下都由她做主,过得不知道多快活。 家里上下都盼着贺静回家,糜氏倒也不是不盼望,毕竟是自家丈夫,贺静回了家,吃也好穿也好,老太爷的赏赐都比平常多——不是说老太爷苛待她。她独自在家养着儿子,婆母丈夫都不在身边,老太太死了很多年了,老太爷怎么好随随便便单独给她赏东西? 但是,她希望贺静跟从前一样,年节回家一趟,刷一刷存在感,让她拿足红包,在夫妻彼此厌恶之前赶紧收拾包袱滚蛋——只要别带个私生子回来,随便去哪里都行。贺静在家,她处处都要服侍讨好,糜氏觉得伺候丈夫也很累,三五日还行,十天半月还能强撑,再久了就真的很烦! 现在贺静吵着要把儿子带走,糜氏就不干了。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后半辈子的依靠,哪能让丈夫带走?贺静图穷匕见,要她跟儿子一起去羊亭县,糜氏就更崩溃了。不!绝不! 贺静跑去跟老太爷商量此事,得到了老太爷的批准和支持。 这时候,糜氏终于发现没有顶头上司的坏处! 她就算想找人说道理,阐述此事不对不好,她能找谁呢?老太太早死了,亲婆婆远在千里之外,管家的大伯母也不可能把手伸到侄儿侄媳妇房里来呀!而且,老太爷都批准了,大伯母哪里肯出头? 糜氏气咻咻的只能用行动表示不满。贺静通知她收拾箱笼准备走,她就哼哼唧唧磨洋工。 第一天,糜氏收拾出来一个一尺见方的小包袱。 第二天,糜氏打开自己的首饰匣子,非但没有收拾出东西,反而把妆台都弄得一团乱。 第三天,糜氏收拾首饰匣子。 第四天,糜氏收拾首饰匣子…… 贺静跑来一看,暴跳如雷:“臭婆娘,你故意的!” 糜氏当场给他表演了一个昏倒,让几个丫鬟扶着掐人中才悠悠醒转,满眼是泪:“都是斯文体面的清贵人家,夫君竟然对妾如此口出恶言,可见是妾才德不修,不堪匹配君子,不如给妾一纸休书,叫妾回家去吧,嘤嘤嘤……” 贺静:“……”是我配不起你!甘拜下风! 等贺静吃了瘪蔫嗒嗒地退去,糜氏才擦干眼泪补了粉,吩咐丫鬟:“来来来,继续打叶子牌。” 丫鬟们有些偷笑,有些则比较担心,问道:“小姐,咱们这么得罪了姑爷,会不会出事啊?” 糜氏笑道:“放心吧。贺家家风清正,你们姑爷再不成器,唯独一条好处,他心肠好。我给他生了儿子,平素打点家务也没有过错,不过就是不肯跟他去江南,他还能吃了我呀?没事没事。” 丫鬟小心翼翼地说:“那您就不怕……这事传到宣夫人那里……” 糜氏乜了她一眼:“谁去传?你?”贺家下人嘴紧,贺静更不可能专门写信去给亲娘告媳妇儿的状,宣夫人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怎么样? 那一日,贺静忧伤地睡在了书房,糜氏则跟丫鬟们打了半晚上叶子牌,睡得特别香。 谢青鹤那边行李都打包好了,就等着船期,准备回羊亭县。 贺静则在家里跟糜氏斗智斗勇,软磨硬泡,甚至企图买通糜氏的丫鬟,帮她把箱笼收拾好,把她捆上船去。糜氏的丫鬟却不好收买,见着他只是嘻嘻笑,打起帘子就唤:“少夫人,少爷来了。” 糜氏满脸严肃地走出来,问道:“夫君,这是来妾屋里歇晌吗?” 贺静气道:“你不跟爷去羊亭,爷在那边纳八房小妾,伺候爷起居!” 糜氏眨眨眼,说:“夫君,这事妾不敢不应,也不敢答应。若是阻止此事,人说妾善妒,容不得人,妨害了贺家的子嗣。若是不阻止此事……夫君,八房小妾啊,您招架得住吗?若是坏了身子,婆母也要向妾问罪的。” 被自家老婆暗示自己不行,贺静气得脸都青了:“你给爷等着!八房,爷纳十八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贺静见菜色左一个海蛎,右一个羊肉,掀开炖盅就是鹿筋炖海参,刚提筷子还没反应过来,见门口小厮偷偷地笑,贺静突然清醒过来。这特么都是壮阳的菜啊! 贺静气愤之余,终于对糜氏绝望了。 他吩咐荣华:“明日你去给先生送信,安排他们下午上船。咱们照计划行事。” 荣华脸色一凛,低声道:“是。” 次日一早,荣华带着人去了谢青鹤处,转达了贺静的意思。贺齐与雁嫂都没什么疑问,把蒋二娘打包的行李一一装车,先一步运抵了码头。贺家的船已经在等着了。 蒋二娘对此很奇怪:“晚上不能行船,为何要下午登船?贺家也要逃码头的泊钱吗?” 谢青鹤知道贺静另有打算,不过,贺静没有说,他也不打算四处宣扬,随口给贺静找了个理由:“想必是担心家眷或许不适应水路。在船上住上一夜,若是晕船,马上改陆路也来得及。” 蒋二娘略有些羡慕:“倒真是温柔体贴。” 与此同时。 温柔体贴的贺静带着人溜进了迁西侯府,原时安亲自给他开了门。 “不是给你说了,叫个人给我开门就行了。你亲自来干什么?”贺静小声嘀咕。 原时安身穿小功丧服,脸色略有些苍白,说道:“因为我还是想再劝你一次。” 他把贺静拉到一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叔父对叔母积怨已深,他不会让时祯得到世子之位。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何必弄脏你的手?” “你少来!他杀了人,得不到原本就不属于他的世子之位,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高枕无忧度过下半辈子,死后有孝子贤孙灵堂哭拜,说不得还有娇妻美妾给他殉死……你管这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富贵儿也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富贵儿他没命娶妻生子,让他的儿孙跪在灵堂上哭,你知道他丧事怎么办的?他爹娘跟着我父母在千里之外,我给他烧了两刀纸,也就是他平时的几个朋友来看了看他,他那么年轻,他就死了!”
“你若还认我这个兄弟,就把嘴闭上,假装不知道我在这儿!”贺静低喝道。 原时安深吸一口气,说:“人我已经支开了。你……快去快回。” 贺静轻轻提起颈上的面巾,遮住口鼻,带着荣华等人顺着原时安指点的路线飞奔而去。 过了半刻钟之后,贺静又带着人匆匆忙忙回来。 原时安什么都没说,让他们出去之后,顺手把门闩上,缓缓走回了焦夫人的灵堂。 贺静带着人出门之后就摘了面巾,坐上自家的马车,风驰电掣地回到了贺家。他让荣华去抱了贺颛,他自己则冲到了糜氏的院子里,糜氏正在跟丫鬟们玩儿水,见状吓了一跳。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贺静脸色严肃得有些可怕。 丫鬟们都吓得瑟瑟发抖,糜氏却不害怕他,近前问道:“什么事?” 贺静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我刚刚杀了原时祯。你跟不跟我走?” 糜氏倒吸一口气,震惊又错愕地看着他,突然提起裙角往屋里跑,嘴里呼喝:“烟儿开锁拿首饰银票地契,雨儿给我收拾四季衣裳各十套,濛儿把我的马桶抱着!小少爷呢?快叫乳母把小少爷抱来。快快,所有人都跟我走,马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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