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二去养成了习惯,身体每到下午,自然而然就困倦不已。 “你要告诉我啊。”谢青鹤略有些不高兴了,“困就睡吧。” 伏传就靠在他的肩上,在一晃一晃的步伐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谢青鹤抱着他回屋之后,伏传已经睡熟了,素姑连忙去铺了床,谢青鹤托着伏传的后颈,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下坠的失重感到底还是惊醒了伏传,迷迷糊糊地看着谢青鹤。 “睡吧。”谢青鹤柔声说,给他盖上薄被。 安置好伏传之后,谢青鹤到外间喝水,素姑跟他小声议论:“小郎君,这隽郎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是不是叫大夫来看一看?” 谢青鹤被问得一愣。他这样的医术,也没看出陈隽的皮囊有什么问题,怎么突然说道隐疾了? “这么小的娃娃……本就该吵得不行,哭声震天。隽郎不哭不闹,也不喜欢到处顽,各处捣蛋,他还天天睡觉!夫人屋里原本养了一窝狗儿,那会吠会跳的都长得结实,不爱叫的都死了。狗儿死了不要紧,隽小郎君是纪郎的儿子,他若是被咱们养死了,只怕不好。”素姑担心地说。 换了旁人把小师弟和狗相比,还一口一个养死了,谢青鹤都要翻脸骂人了。
素姑是个缺心眼的,小师弟的反应也确实很反常,谢青鹤只得忍下这点不悦,解释说:“隽小郎君天生稳重,与寻常小儿不同,姑姑,你说话要尊重些,他也不是我养着的宠物,是……爱弟。” 常夫人的出身很难让素姑对陈隽生起敬意,只是小郎君这么告诫了,素姑就默默记下。 不是养着玩儿的猫儿狗儿,是小郎君的爱弟。 ……真奇怪,小郎君为什么要喜欢隔房的兄弟?小郎君也知道郎君生不出其他孩子了吗? ※ 哪怕陈隽的皮囊里装着伏传这样成熟的灵魂,谢青鹤与伏传更是相伴数十年,彼此默契十足,两人都被困在幼小皮囊里的同居生活,还是过得磕磕绊绊,并不那么从容随意。 伏传实在太小了。 按照他的年纪,本该有保姆下女时时刻刻照顾,帮他解决一切需要。 他在家里就各种不合作,常夫人为了照顾好儿子,花费了许多的心思。比如给儿子订做各色符合他身材的家具,准备儿子日常生活自用的器皿,一切都得与伏传两岁年纪小身板能匹配才行。 突然到了谢青鹤这里,一切都不合适。 这年月还不怎么时兴桌椅,皆席地而坐,使用矮几长案。家里的坐具要么是成人用的,垫上坐垫谢青鹤也能勉强使用,伏传坐上去就矮一截,谢青鹤要么盘膝把他圈在怀里,要么就用枕头给他当坐垫,也不是处处都合适。 上床下床时,伏传都要艰难地爬上爬下,谢青鹤让素姑把厚褥子铺在床前当□□,勉强铺了路。 勺子太大,放不进嘴里,吃饭只能舔勺沿。碗太大,根本端不动,只能嘴就碗。 最头疼的就是出恭。 伏传是个挺要面子的小奶娃,上厕所不让任何人跟着。 因恭桶太大,伏传只能努力往恭桶上爬,又因恭桶是材质轻省的木制,刚上脚就把恭桶踩翻了。所幸陈家奴婢多,恭桶换得勤快,只翻出来洒在恭桶底层的草木灰。 谢青鹤连忙冲进去,把小师弟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溺室一地灰尘是暂时能用了,素姑也怕小娃憋不住,连忙提了个新马桶放在隔壁屋子里。 伏传坚持要踩着小板凳上去,谢青鹤还是不放心,亲自把小师弟放上恭桶。哪晓得伏传屁股太小,就算是坐在马桶上,也差点从座圈掉了下去。 伏传:“……” 谢青鹤就站在恭桶一边,伸手托着他:“我扶着你。” “那个小板凳给我踩着,就不会掉下去了。”伏传对小板凳念念不忘。 谢青鹤觉得二岁的小娃娃上个厕所没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见过拉粑粑的小师弟。可是伏传对此甚为坚持,他第一次索要小板凳,谢青鹤没有允许,害他差点掉进恭桶,他已经有些生气了,这会儿小脸鼓了起来,谢青鹤只怕惹他发毛,只好把他从恭桶上抱下来:“那你等着。” 直到谢青鹤把小板凳搬进来,伏传才踩着坐上去,解决了此次内急。 谢青鹤觉得这事儿老这么办也不像话,招来陈先义,要给伏传做一些合用的家具。陈先义很意外地说:“常夫人曾差人送了八箱行李……” 谢青鹤意外地去看素姑:“隽郎的东西呢?” 素姑只把伏传的衣裳细软取了出来,其他东西都堆在了库房里。 拿钥匙开了库房去翻伏传的箱笼,这个箱子里用上好的绵绸裹着小盆小碗小勺子,那个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小号坐具,配套的坐垫凭几,还有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袖珍的恭桶,连铺在恭桶里使用的草木灰和香草都打包在布囊中,装得一丝不苟。 伏传站在打开的箱子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眶有些红,独自转身走了出去。 “把隽郎日用的家具器皿都收拾好了摆出来。”谢青鹤匆匆吩咐了一句,跟着伏传离开。 伏传独自坐在坐席上,闷头不动。 谢青鹤在他身边坐下,伏传就靠了过来,枕着他的大腿侧躺下来。 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伏传情绪平静下来,谢青鹤才低声说:“我带你去探望常夫人。” 伏传很意外地问:“可以吗?出门不去问姜夫人么?” 谢青鹤摇摇头。 普通孩子要受主母辖制,他被陈起亲自带到前院,姜夫人就管不了他了。 素姑也只能管着他的衣食起居,他跟随陈利练习骑马射箭,还跟着陈利去相州兵营转悠,这都是陈起临走前的安排,素姑根本不能插嘴。如今陈起不在家,他就彻底成了没人能管的野孩子。 “你去换身衣裳,马上就走。说不得还能去家里混一顿午饭。”谢青鹤说。 伏传便兴奋地起身去找衣裳。 他打开箱子去翻自己的衣服,因个子太矮,只能踮着脚,伸长胳膊去捞。 谢青鹤看着他屁颠屁颠的背影就觉得太可爱,忍不住上前,倏地把他塞进了箱子。 伏传气呼呼地从衣服堆里坐起来,嘴巴都鼓了起来:“大……兄!” 谢青鹤捧住他气鼓鼓的脸,狠狠亲了一下:“可爱。” 伏传马上就不生气了。 ※ 谢青鹤出门得带着陈利当通行证,陈利有伤在身,谢青鹤也不想去折腾他。 他对素姑的说法是,会先去找陈利一起出门。素姑也没想过他会骗人,就放心地让他出去了。到了侍卫的值房,他绝口不提陈利,点了几个眼熟的卫士头领,让这几个人安排他的出行计划。 陈家的前院后宅与任何家庭都不同,陈起太过提防姜夫人,前院侍卫基本不与后宅交流。 这几个卫士头领觉得小郎君独自出门有些奇怪,可小郎君出门原本也不需要姜夫人批准。他带着陈利就能出门。小郎君年纪再小也是主,陈利不过是个下仆,再怎么说也没有小郎君能不能出门,反倒要去请示陈利的道理吧? 几个卫士头领思前想后,也不敢去后宅询问姜夫人。 ——若是被陈起知道,他的卫士主动去与姜夫人说话取得联系,这几个人都活不到明年。 “多带几个好手,看紧些就是。”谢青鹤听见几个卫士头领偷偷商量。 在卫士跑来跟谢青鹤商量,能不能不要骑马,咱们坐车的时候,谢青鹤点头答应。 陈利本是他的骑术师父,带他骑马出门是陈利的本份,这几个卫士头领冒险带人护卫他出门,精神都很紧绷,这边防着刺客,那边还得担心六岁的小郎君会不会从马背上掉下来,那就太折腾人了。 后宅侧夫人用的都是牛车,前院卫士常年护卫陈起出门,用的则是上好的骏马拉车。 这会儿陈起不在相州,他的车驾闲置了不少,卫士们就给谢青鹤套了出来。 谢青鹤把伏传抱上车,吩咐了去向之后,马车就慢悠悠地往前。 伏传坐在马车上,小声跟谢青鹤吐槽:“还不如三小姐的马车呢。” 三小姐本名莫蔷薇,是吞星教的迷信邪徒,韦秦就是服侍她的小奴,也是她杀了驴蛋的母亲。谢青鹤与伏传相遇之初,在赶往龙城的途中与三小姐相遇。伏传对她的豪华马车印象非常深刻。 谢青鹤便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过些日子,我去要一辆车。” 伏传表示支持。 谢青鹤现在能学骑马,他怎么骑啊?就算谢青鹤骑马带着他,那也得吓着常夫人。 这时候战乱不断,人力紧张,陈家都没能铺平家里所有的地板,大街上的路面也多不平整。骑马走路都自带减震,马车两个硬邦邦的木头轮子轧过去,车上的人就被震得七上八下。被谢青鹤抱在怀里的伏传还有个人肉坐垫,感觉还行,下有车厢上有小师弟的谢青鹤被颠得差点怀疑人生。 抵达陈纪家大门口的时候,马车慢悠悠地停下,谢青鹤还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墩墩墩。 他有点后悔弄马车的计划了。 ……回家再跟小师弟商量骑马的事儿吧。谢青鹤心有余悸。 陈家卫氏去叫门,门子还是那日见过的瘸腿老宋,他看着陈家的府卫眼神略阴沉。 “快去通报,小郎君与隽小郎君前来拜访。” 老宋眼神倏地变得明亮,探头去看马车,想要确认陈隽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恰好谢青鹤先从马车上跳下来,伏传也掀开车帘走出来,等着谢青鹤抱,老宋已飞快地往屋内走去:“郎君,夫人,小郎君回来啦!隽小郎君回来了!” 出来得最快的还是常朝。 谢青鹤牵着伏传走到门口,恰好看见常朝从堂前飞奔而出,惊喜地抱住伏传:“隽儿!” 伏传任由他把自己抱了起来,也没有计较他把自己放在空中晃了几下。 谢青鹤则看着常朝脸上那几道明显狰狞的血痕。已经过去两天了,常朝脸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单看伤口的深浅程度,谢青鹤就知道必然会留下疤痕——这一张曾经英俊无暇的脸,已经毁了。 伏传曾经说过,姜夫人使人打了常朝的脸,他很生气。 谢青鹤原以为是常朝受辱,才会让伏传这么生气。如今一看,这不是单独受辱的事情。 都说打人不打脸,姜夫人不仅打了常朝的脸,还打得这么凶狠,难怪伏传生气。
第193章 大争(5) 陈纪与常夫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不在一处消遣,陈纪自前堂出来,常夫人则是从侧边的小路出来,夫妻见面也没有多少眼神交流,仆妇们簇拥着常夫人直奔伏传,陈纪则用微不可闻的审视目光瞥了谢青鹤一眼,旋即露出温和慈爱的模样。 “拜见纪父。”谢青鹤上前施礼。 陈纪合手还礼,满脸含笑,就要去牵谢青鹤的手:“丛儿,堂上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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