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素姑一定要守夜打地铺与他们睡在一起。 这是保姆姑姑最后的坚持。 事实上,什么人家都不可能让二岁的小娃独自睡觉,旁边有个六岁孩子看着也不行。 谢青鹤只好摸摸小师弟的脑袋,乖,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 保姆与普通下女不同,对小主人负有抚育之责。普通丫鬟只要听主人的吩咐就行了,保姆则要负责安排小主人的衣食起居,保护小主人健康成长,很多时候就不能由着小主人的性子胡来。某些深得主母信任的保姆,甚至可以借口为小主人调养身体,不许小主人吃饭,以此惩戒小主人。 比如谢青鹤病后要吃肉,就得素姑同意。素姑不点头,伙房绝不会给他安排肉食。 谢青鹤也比较尊重素姑,并不想为了小事与素姑起冲突。这位保姆姑姑虽然有点缺心眼,对他绝没有外心,从小到大照顾起居饮食,陈丛还吃了她六年的奶,这是生母、嫡母之外的另外一位母亲。 伏传的作息被意外打乱,下午睡到晚上才醒来,晚上谢青鹤该休息的时候,他就睡不着了。 素姑非常生气和担心,只怕这个小娃打扰小郎君休息。让她很意外的是,小郎君并没有陪着这小娃娃玩闹,这个本该不懂事的小娃娃也没有哭着找保姆,闹着要回家,或者非要玩——他乖乖躺在小郎君身边,闭着眼睛,不动也不闹。 眼见着小郎君躺下不久就睡着了,那小娃居然还轻手轻脚地给小郎君掖被角,素姑都看傻了。 素姑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发现那小娃也睡着了,挨在小郎君枕边,姿势居然跟她闭眼前一模一样——仿佛就是个布娃娃,睡前放在被窝里是什么样子,醒来也是什么样子。 她还是担心这小娃梦里尿床,伸手去被窝里摸了摸,感觉到里面一片干燥,才放心地躺下。 一晚上素姑就起来了三次,次次都伸手去摸伏传的被窝,直到天亮。 素姑和往常一样起身,要去准备热水和饮食。她离开不久,伏传就睁开了眼,倏地坐了起来。 谢青鹤也差不多到了刚醒的时辰,感觉到身边的动静,才想起小师弟被接到身边了,当即也顾不上睡觉,含笑睁眼,跟着起床:“大清早的这么生气?怎么了?” “她半夜伸手摸我的褥子!”伏传特别生气,“摸了四次!” 和陈丛的不修废柴天资不同,陈隽是有修行天分的,伏传刚出娘胎就开始修行,灵觉非常敏锐。 素姑半夜起身,把手伸进伏传的被窝里,伏传次次都被惊醒。且每回都是刚睡熟就被惊醒,一次两次也罢了,一晚上被吵醒四次,神仙都有脾气。 ——如果伏传是个普通孩子,素姑这么做不仅没问题,反而算是伺候殷勤周到。 所以,伏传也没法儿冲素姑发脾气,甚至都不能指责素姑把他吵醒了。 谢青鹤捧住他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儿,安抚道:“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守着你。” 伏传翻身滚到谢青鹤的被窝里,睡在他的枕头上,仿佛还能闻见属于大师兄的体香,他在枕头上蹭了蹭,裹上被子:“我就睡一会儿。” 谢青鹤见他蜷缩起来小小一团,忍不住合身倒在他身后,轻轻抱住他:“嗯。” 素姑准备好早餐回来,还专门去伙房取了羊乳羹,左等右等不见小郎君起床。 自打小郎君搬到前院之后,起居有常,早上都是准点起来吃些东西,再去锻炼身体,隔两日还要去马场骑马射箭,怎么今天就破例了呢?素姑站在寝室门口看了一眼,发现小郎君和隽郎换了位置,两人都还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素姑心中纳闷,倒也不敢去叫起。主要是,她也没觉得小郎君多睡片刻有什么坏处。 这一觉就睡了大半个上午。 谢青鹤给伏传换了干净衣裳,带着他出门洗漱,这时候热水都凉了。 又要热水又要热饭,素姑一时忙不过来,去召唤陈起的下女过来帮忙。谢青鹤这时候才发现,素姑在这班下女跟前很有体面,她随意吩咐指点,陈起的丫鬟们居然个个驯服,都听从她的吩咐。 羊乳羹凉了再热风味不佳,素姑专门去伙房重新要了一碗。 伏传吃饭的时候,谢青鹤也很关心:“是这个味儿么?吃得惯吗?” 非得伏传点了头,说吃得惯,谢青鹤才笑了笑,素姑也跟着放心下来,就怕伙房拿到食谱做得不对,这两岁的小娃娃哭闹起来,谁都头痛。 伏传年纪小,谢青鹤能用的小饭桌,他用着也太高了些。谢青鹤把枕头搬来给他当坐垫,他盘膝坐着,拿着勺子认真地吃饭。作为修士,伏传非常懂得养身,既然嘴小齿软,克化艰难,他就慢吞吞地吃饭,每一口都细细地咀嚼,希望能尽量减轻脾胃的负担。 谢青鹤比他大了好几岁,吃饭就快得多。伏传还在慢慢咀嚼,谢青鹤已经放下筷子。 “姑姑昨夜接连起身,吵着我了。”谢青鹤跟素姑抱怨,“一夜不曾睡好。” 联想到小郎君一反常态睡到快中午,素姑大为愧疚,连连谢罪。 谢青鹤趁势让她搬回去,不许她再守夜。素姑转念一想,认为小郎君半夜如此警醒,若是隽郎尿床肯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倒也不大可能睡湿铺,也就点头答应了。 吃过午饭,谢青鹤带牵着小师弟出门,带他在家里瞎转悠。 伏传毕竟年纪小,走了一会儿就觉得累,谢青鹤就把他抱起,跟在背后的素姑主动请缨,谢青鹤坚持不肯——我自己的小师弟,轮得到你抱?实在走不动了,两人就找个地方坐下,挨着说话。 谢青鹤原本以为离开屋檐之下,说话能方便些,出来了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 他和伏传都是小孩子,也是最容易出意外的年纪。离开相对安全的屋舍之后,素姑盯着他俩简直是片刻不肯眨眼,只怕一转眼的功夫,两个小主子就要出事。 素姑跟得这么紧,他俩不可能谈论任何与身份不符的话题。那还能说什么? 素姑有时候缺心眼,却又是个死心眼,道理跟她说不通。 谢青鹤与伏传坐在路边歇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对素姑说:“去找利叔,马场玩。” 素姑是个死心眼,陈利不是。谢青鹤去找陈利,监护谢青鹤的责任就转到了陈利身上,素姑只要把他交给陈利就会离开。 哪晓得素姑告诉他:“前日夫人罚了他,只怕起不来呢。” 谢青鹤才知道这事,无语半晌才问:“前日还有什么事?” 素姑摇头道:“没有了。” “到义叔那里要些伤药,再准备些金银布帛,我去探望利叔。”谢青鹤说。 素姑不肯在外边离开谢青鹤。 当初她带着小郎君去了姜夫人屋里,认为有姜夫人和花氏侧夫人照顾,肯定不会出什么意外,才偷懒片刻,花氏侧夫人丢了,小郎君还跑去东楼见了詹郎君,摔得皮破血流,淋成落汤鸡…… 她认为姜夫人慈悲才没有打杀了她,但是,经此一事,素姑自己也吓坏了。 素姑很顺从地说:“小郎君只管去看,东西随后就送到。” 谢青鹤只好牵着小师弟的手:“走吧。” 他不知道陈利住在哪里,一路打听着去找,顺着指引,在陈府西边的一排营房里找到了陈利的住处。这是一间住着十人的大屋,说是大屋,面积也不算大,两头开门,靠墙是一排通铺,临窗摆着些置物用的箱柜。每个人能利用的空间就很小了。 陈利独自趴在自己的铺位上掰手指玩,只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懒洋洋地问:“谁呀?” 谢青鹤招呼道:“利叔。” 陈利一骨碌爬了起来,转身看见谢青鹤,顿时满脸懵:“小郎君怎么来了?” 素姑也跟着走了进来,陈利顿时慌了起来。他受伤趴在铺上没穿衣裳,连忙抓身边的被褥遮住身子,竟有些脸红。谢青鹤则看着他干裂的嘴唇,问道:“没人照顾你么?” 陈利被素姑盯着有点心不在焉,混乱地回答道:“同僚都随郎主去了峒湖,独居在此……” 见谢青鹤东张西望,素姑上前摸了摸水壶,说:“小郎君安坐勿动,奴去炊水。”还是担心谢青鹤又自己跑出去了。 谢青鹤点点头,陈利则忙着想要起身:“我去我去。” 素姑已经出了门,谢青鹤则好笑地看着他的光屁股:“利叔,你就趴着吧。” 陈利就晾着伤没遮掩,谢青鹤看得出都是皮肉伤,不曾伤筋动骨。他毕竟是陈起的心腹卫士,姜夫人的势力只在后宅,到不了前院。陈利想着待会儿素姑还要回来,龇牙咧嘴地下床找了件袍子勉强披上,坐又坐不下,只好屈膝悬身跪着。 谢青鹤又催促着他趴回去,他坐立难安实在难受,便将枕头放在铺沿,勉强趴了下去。 “还真把隽小郎君抱回来了?”陈利看着伏传深为惊奇。 陈利是认为伏传年纪小,就算懂点事,也不记事。谁记得自己两三岁时的细节?所以当着伏传的面就敢跟谢青鹤瞎咧咧。谢青鹤却不愿跟他讨论这件事,转而问及他的起居:“你就住在这里?” 陈利解释说:“同僚都去了峒湖,平时是有人互相照应的。” 谢青鹤摸过陈利的底,骑术身手都很不弱。前日在陈纪府上抢人,陈利能拦得住历史上以勇武著称的常九阳,这样的高手,住的居然也是这样的大通铺,谢青鹤就不清楚陈起是对侍卫们太过一视同仁,还是压根儿不知道陈利是个人才? 素姑很快就端着热水回来,还给陈利端来一碗豆粥,陈利吃得唏哩呼噜,看样子是饿坏了。 谢青鹤不禁问道:“多久没吃饭了?” 陈利摇头说:“昨日吃了个麦饼。” 谢青鹤:“……”敢情一直饿着呢? 陈利是陈起的人,谢青鹤也不好安排太多,恰好与他同住大通铺的人都不在相州,独自住着也还算宽敞,从陈利处出来之后,谢青鹤就吩咐素姑,这几日过来照顾陈利饮食,好歹别让陈利饿着渴着……趴在床上吃不上热汤饭,人还在病中,委实可怜。 素姑还记得陈利是陈起派来监视小郎君的坏人,得令不大乐意。 谢青鹤忽悠她简直是信手拈来:“不过送些热汤热饭小小收买他一下,东西都叫义叔来出,人叫阿父的下女来照顾,姑姑只须每日过来看他一眼,也不费什么力气,就叫他感恩戴德,日后只朝着我说话,岂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素姑顿时觉得这事可以做,对谢青鹤打了包票:“那也容易。” 走到半路,伏传就有些蔫蔫,看样子是走不动了。谢青鹤已经很能很熟练地将他抱起,一手托着师弟的小屁股,一手揽着小师弟的背颈,让他伏在自己肩上:“再两步就到了。” 伏传这时候才告诉他:“平日要午睡。” 小孩睡眠多,一是身体还在发育,二则是伏传不想陪着保姆下人们玩耍,宁可去睡觉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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