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裹上袍子绕了一条没什么行人的野路,主要是运送军资时行马行车的驰道,轻易不许老百姓行走。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家,谢青鹤马上让素姑煮姜汤烧热水,一通操作下来,傍晚还是发了热。 小郎君出门一趟就生了病,素姑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的孩童常常夭折,十个孩子能活到成年的不足半数,生病就是最大的诅咒。 陈起不在家,家里唯一的小郎君生病,前院主事也慌了神,去后宅去请姜夫人来主持大局。大夫在屋内照顾谢青鹤,姜夫人就在门外讯问陈利,究竟出了什么事。 和保护陈隽的常夫人一样,这时的姜夫人也似护子母虎,凶得能吃人。 陈利一个字不敢隐瞒,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一遍。 姜夫人听完气得拍桌子:“郎主使你护持小郎君,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常氏那个疯婆子吓唬他?!生生将我儿吓病了!茜姑,”她转身吩咐心腹使女,“快去把龙婆子请来,小郎君怕是惊丢了魂,叫她来做法叫魂。” 茜姑即刻领命而去。 姜夫人又吩咐卫士:“将这个办事不力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 陈利咬了咬牙,竟不敢辩白求饶。 反倒是前院主事陈先义见势不妙,上前提醒道:“夫人,这人是【郎主】留给小郎君的下人,这些日子都服侍在小郎君身边,很得小郎君欢心。如今小郎君还在病中,贸然处置了他的下人,也不知道小郎君心意,万一小郎君喜欢他……只怕小郎君醒来伤心。” 既强调了这是陈起的心腹,又把感情牌打到了谢青鹤身上,里子面子都照顾到了。不管姜夫人是敬畏陈起,还是关心儿子,只要她改变主意,都是一片慈母之心,□□架得很完美。 素姑凑近姜夫人耳边,悄悄地说:“夫人,小郎君说,那人是郎主派来盯着他的,会跟郎主告状。”很想让姜夫人趁机把陈利名正言顺的杀了。保护不力,活该被打死。 然而,素姑转述的这句话,明白人听了都觉得可笑。 陈起是脑子里长了藕,全都是洞,才会派人去盯着自己六岁的儿子吧?若陈丛十六岁了,陈起往他身边塞眼线,姜夫人也能信服。六岁的屁孩子,有什么可监看的? 陈先义说儿子跟那下人关系好,素姑又对陈利充满敌意,姜夫人觉得自己摸到脉了。 儿子可能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下人,才会撒谎哄骗素姑这个傻姑娘。 姜夫人改了主意,说:“薄责几棍,以儆效尤。” 陈利连谢恩都不敢声张,砰砰磕了头就灰溜溜地逃了出去,冷汗流了一背。 正心悸的时候,又听见姜夫人不高兴地命令:“派人去请二郎!我倒要问问他,多大的事情,要叫人与小郎君的护从打斗,他家的疯婆子要带人追着小郎君不放!他不知道郎主如今只得这一根独苗吗?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陈利躲在路边,看着传话的小厮匆匆忙忙奔出来,突然觉得自己也不算顶顶倒霉了。 顶顶倒霉的分明是陈纪大人! ※ 谢青鹤昏沉沉一觉睡醒,已经是次日中午。 他感觉到了饥饿,特别想吃肉。脾胃健旺,就是身体恢复的征兆。睡一觉就好得差不多了。 素姑则兴奋地说:“龙婆子好深的功力!果然把小郎君的魂给叫回来了?” 啥玩意儿?谢青鹤被迫将冷水帕子放下,素姑让下人打了热水进来,服侍他用热水洗了脸,擦了擦在被子里捂出来的汗。他还是不明白,在他昏睡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叫魂? 素姑兴奋地描述了龙婆子来叫魂的场景,什么水里插筷子,香灰里现脚印,拿着小郎君的衣裳在屋顶叫魂兮归来,霎时间狂风大作,那就不是一般的风,是妖风,吹得呜呜地响……可吓人了! 谢青鹤知道那是个骗子。 真正有道之人,若是叫了陈丛的魂,谢青鹤哪怕睡梦中也会有感应。 因为陈丛已经入魔,三魂已失两魂,仅剩地魂留在谢青鹤手里,被他死死镇压着。就如同有人想动谢青鹤盘子里的食物,但凡伸手,谢青鹤自然能感觉得到。 他一整晚都睡得酣甜无感,那就是夺食的手根本没伸出来。 素姑给谢青鹤准备了参汤和豆饭,谢青鹤把参汤喝了,问素姑要肉吃。 人在病中脾虚胃弱,大夫也不建议吃肉,以免虚弱的病体无法克化肉食,反倒要调用驱邪的精力去消化积食,攻守无法兼顾。谢青鹤说他自己病好了,素姑有些为难:“那……得问一问夫人。” 谢青鹤也很奇怪。上回他在病中,刚睁眼姜夫人就来了,记忆中姜夫人每回都会守着他,寸步不离——当然是在外边休息,不会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床边。今天他都醒了这么久了,姜夫人还没来? 素姑得意地说:“大夫说,小郎君病得不重。魂也叫回来了。夫人就亲自去领小郎君的玩伴啦,说是小郎君睁开眼就能看见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心情愉悦啦,病就好得快。” 谢青鹤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妙:“谁?” “陈纪大人家的隽郎呀,小郎君不是喜欢他,想把他抱家来吗?夫人给你做主,怕她什么?”素姑在陈家几年,恰好经历过前些年的内宅风雨,知道陈纪与常夫人之间的秘密,“常氏她原本就是个洗脚婢,勾引了纪郎才端起架子做了‘夫人’,茜姑还打过她耳光哩!她敢翻天?哼。” 陈丛只知道叔母出身不高,却不知道常夫人居然是下女出身,谢青鹤骤闻此事也有些惊讶。 “你不要再说这……”谢青鹤并不希望听见任何人折辱小师弟此世的母亲。 昨日在陈纪家中相见,他就知道常夫人非常爱护小师弟,小师弟对常夫人也是有感情的。 这句话没说完,门外隐隐喧哗,没一会儿姜夫人就抱着一个小娃娃走了进来。姜夫人脸上挂着温柔和善的微笑,丝毫看不出她刚刚从一个母亲手里抢走了孩子,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则隐带了一丝愠怒,看见谢青鹤的时候,才不自觉地散去阴沉,露出笑容。 姜夫人把抢来的侄儿放在儿子身边,展示礼物一般地摸摸小娃娃的脑袋,微笑道:“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难怪我儿喜欢。” 谢青鹤:“……” 心好累。 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累归心累,看见小师弟还是很高兴的。 谢青鹤很自然地帮这个不到两岁的小娃娃理了理衣裳,让他在席上坐下,又给他拿了能饮用的温水,看着伏传喝了水,闷闷地坐着,谢青鹤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乖。” 他做这一切是习惯,姜夫人带着一众使女看着就忍俊不禁。 茜姑讨好地说:“小郎君是长大了呢。” 姜夫人最希望的事情,就是这个自己扶养的孩子能长大成人。 陈丛体质不好,她也不是神医妙手,在后宅能做的事无非是穿衣吃饭,她又觉得这些事谁都能做,体现不出她的好来。
上回陈起拿拄杖打她,儿子跑来护着她,她感动无比,正不知道该怎么赏赐。 这就找到机会了。 仆妇能伺候儿子饮食起居,仆妇能帮儿子从陈家嫡枝家里抢来独一的儿子么?但凡陈起娶的老婆出身差一点,都不敢像她这样雷厉风行。姜夫人认为,这才是母亲该做的事,不与保姆下女等同。 茜姑这么捧了一句,接连戳了姜夫人心窝两下,让她舒坦无比:“是啊,长大了。” 她这么得意,被“抢”来的伏传就不高兴了,背过身面墙坐着,不肯回头。 谢青鹤无奈地去拉姜夫人的裙摆:“阿母,他生气了。儿哄一哄他。” 哄人当然不必请示母亲。姜夫人觉得上半年还有些傻乎乎的儿子突然开窍得厉害,想起他送走花氏,又去东楼搬詹玄机救人的往事,又觉得这点说话的机巧不算什么了。 “好,好。你得了新玩伴,只管玩耍。只是还在病中,不要吹风着凉,也不许点灯熬夜。药要记得吃。有什么事,只管让人来问阿母。”姜夫人爱怜地捧着他的脸,“我儿孝顺,阿母尽知。便是天上的星子,我儿想要,阿母也使人去给你摘——不必自己去拿,外边不讲道理的粗人再吓着你。” 谢青鹤只能微笑点头:“儿知道了。” 姜夫人带着使女们回了后宅,素姑还钉在屋内。 往日谢青鹤也没觉得她那么扎眼,这会儿是真的不方便他与小师弟密谈。 他算着时间,估摸着姜夫人走得远了,又问素姑:“吃肉。” 素姑哎呀一声:“我去问问夫人。刚才都忘了!”她看着矮小的谢青鹤和更小的伏传,有些不大放心。这么小的“玩具”根本不懂事,待会儿哭起来,只怕小郎君招架不住。 谢青鹤安慰道:“没事,你去问吧。他若是哭,我就把他关在箱子里。” 素姑担心地说:“那怎么行呢?箱子沉!” 她居然去把柜门打开,把柜子里的杯盏搬了出来,告诉谢青鹤:“关柜子里。这么扣上,他就出不来了。可千万不能去动箱子啊,合盖的时候夹着手指,说不得就断了呢!” 谢青鹤:“……”你这么给我出主意,小师弟会记仇的。 这缺心眼的保姆姑姑离开之后,谢青鹤还在门口看了一眼,方才回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伏传叹了口气。 谢青鹤很想与他感同身受。但是,小师弟穿着不到两岁的皮囊,这么叹气…… 真的好可爱。 谢青鹤勉强沉下去捏小师弟的念头,给伏传找了个软枕靠着。小师弟这会儿身骨还软,久坐也会疲累。谢青鹤是刚刚睡醒,伏传从家里折腾到现在已经有点累了,本该是睡觉的时辰都在历事,谢青鹤给他找个软枕,他也不想躺着,翻身趴在了席上。 这个姿势实在太可爱,谢青鹤没憋住,笑容就露了出来。 伏传又叹了口气:“我每次趴着,她们都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趴着了。” “你受委屈了。”谢青鹤看不见他的脸,翻身躺在床上,侧脸看着伏传,“来了多久了?” “睁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伏传说。 谢青鹤很惊讶地说:“那是刚出生就来了?倒是很难得的体验。” 任何修士都能知道伏传的体验有多么珍贵。 人出生的时候就是纯阳之体,先天无垢,呼吸时从胎里带来的一口先天之气才会散去。 而且,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发育完全。皮肉骨骼脏腑大脑,都会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慢慢地长成——若是带着修行的记忆,去慢慢体会这一切的发生,就会有非常奥妙的体悟。 伏传承认这经验非常难得,而且,皮囊里没有属于陈隽的记忆,也不存在认知混淆的问题。 “就是脸皮得厚一些。”伏传说。 婴儿是没有人权的。吃喝拉撒都不能自控,全都得靠父母抚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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