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自然是发誓赌咒保证自己所说的真实性,燕城王也不为所动,说:“下一个。” 排在后边的是一个老者。 这位老者说的却是他家经营了五代的染料铺子被赭家抢了。 赭家是攀上王家才暴发起来的家族,这样的家族没有底蕴,也没有蓄养多少匠奴,吃穿花用都要去外边采买。赭家刚开始挑中了老者家的染料铺子染自家的布,接触日久之后,发现染料铺子挣钱,名义上说我就在你家附近开一家店,真正把店开张之后,就把老者家的店当作了自己的地盘。 “说是明抢,也不是明抢。只每日取染料就使人来小人家里搬,后来连搬也懒得搬了,直接帮着小人与客户说买卖,他家收钱,小人家出货。若是小人家不肯出货,买家就来找小人家算账。” “小人一家也与他耗不起,只想着有这门手艺在,便是不要着祖传的铺子,搬去别处也能过活。谁曾想这家人不肯放过,小人一家才搬了出去,就被他家使人捆了回来,逼着小人替他家做活。” “小人膝下一男一女,脾气刚烈,与他家理论。” “没过几日,小人的儿子就被人打死在街头,不知道何人所为。” “小人一家悲痛无比,正在家中给小儿办丧事,□□就有赭家的悍奴冲了进来,就在小儿的棺材前,强行晋江不许写了小人的闺女,第二天就拿来了三个铜钱,一只母鸡,说是给小人闺女的聘礼,强聘小女给赭家世仆为妻——小人那可怜的女儿,就这么被抢去做了奴婢。” 老者举起自己弯曲不直的双手,眼里的泪似乎早就流光了,只剩下空洞:“小女投井自杀之后,小人就砸断了双手,再不肯为赭家染布。赭家欲要打杀小人泄恨,将小人打得昏迷过去,丢在了乱葬岗。小人大难不死,又活转了回来。” 相比起前一个死无对证的案子,眼前这个案子就很好查实了。 燕城王点点头,吩咐说:“甘浦,拿我的帖子,马上去查。” 侍立在一旁的卫士屈膝领命:“是,王爷。”很快就骑着快马离开了。 缵缵则对那老者说:“老人家,请你也去里屋休息,吃些东西。” 这句话让里里外外所有人都有些哗然。这代表着案情没有清楚之前,燕城王都要把所有来伸冤的百姓供养起来?直到结案?!这也代表着,不管来申述的百姓说的是真是假,燕城王都要审清楚! 就如燕城王对第一个前来申告的百姓所说,你说的是属实,就给你公道。你若是诬告,也必要你付出代价。没有模棱两可,没有暧昧不清。天地之间的道理是怎么样的,燕城王的判罚就是怎样的。 …… 谢青鹤一直等在人群之中,听着燕城王一个个接待前来申告的百姓。 直到日头西斜,燕城王吩咐缵缵:“给百姓们放饭,供水,支起帐篷遮挡夜露。” 他已经很疲惫了,在榻上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始终没有觉得哪个姿势让他舒服。寒冷让他咳嗽变得频繁,荆王将自己的斗篷披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无奈与感佩。 就在此时,燕城王突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若是使人拿几个恭桶来,你们能不能都走远一些用恭桶便溺?……这风怎么就往我这里吹。” 在场不少人都愣了片刻,旋即发出短促的笑声。 有几个刚刚偷偷在旁边五谷轮回的百姓都羞红了脸,有脸皮厚的蹦了起来,说道:“王爷,小人来捡!门口巷道的粪小人连夜都给捡干净了!” 王府里很快就有下人出来分发饮食,水是烧开的热水,装在不值钱的竹筒里,还带了点竹露的清香,吃的则是树叶摊着的豆饭,说是管够,吃完可以再去领。 谢青鹤看着东西都还算干净,吃了点豆饭,又喝了点水,这是他今天的第一口饮食。 那边燕城王第一次跟荆王说话:“回去吧。” 燕城王要做的事已经阻止不了,荆王的解围计划彻底失败,他确实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 哪晓得荆王也伸手抓了个包着豆饭的叶子,卫士给他搬来小马扎,他就坐在燕城王身边,一边啃豆饭,一边说:“赭家的女郎是孤王家表弟的妻室。” 服侍在燕城王身边的缵缵顿时愤怒地盯着他:“王爷才不会看你的情面!” 荆王吃着满嘴乱跑的豆饭,说:“孤留在这里做王爷想杀的那只‘鸡’。” 燕城王突然按住荆王的手,荆王看着豆饭离自己嘴巴越来越远,只得回头去看燕城王的脸色。燕城王才松开手,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紫微星,说:“你想做的事,已经不可能了。”
荆王想要阻止内耗,想要保全燕城王,都是为了拯救他的国家,拯救他的家族。 然而,燕城王比任何人都明白,天命已经不在妘家了。 “回去吧。”燕城王拍了拍荆王的脑袋,“你是个好孩子,可惜,晚生了二十年。” 如果当初燕城王辅佐的不是皇帝,而是荆王,整个天下的局势绝不会是今天这样。然而,世事没有如果。荆王是皇子,不是皇弟,燕城王连挑选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巴掌拍得荆王双目赤红,死死忍着泪水,霍地站了起来:“我不信!我总要一试!” 燕城王并不反驳他,也不试图说服他,只对他挥了挥手。 荆王来时惊天动地,走时悄无声息,很快就策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青鹤吃完了豆饭,指尖沾了点豆沙,正在拿水冲洗,冷不丁被缵缵点名:“哎,你!就是你,那个小孩,玩指头那个!——你也是来伸冤的吗?到你了!” 谢青鹤放下装水的竹筒,跟着缵缵来到燕城王的身边,近距离地看着这位老人。 说是老人,燕城王的年纪并不大,皇帝三十出头,燕城王也不到四十五岁。 谢青鹤站得比较远,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感觉上很苍老,近处看他并没有太多自然的老态,而是多年苦楚忧郁带来的憔悴。相比起与他同龄的日日在田间劳作的老人,他甚至算得上年轻。 陈家心心念念要除掉这个人。他,就是陈家入主王都的最大障碍。 谢青鹤离他很近。 近到只要一伸手,燕城王就会毙命。 “你又有什么冤屈?”燕城王看着谢青鹤的双眼,谢青鹤从中读到了一丝兴趣。 因为,谢青鹤和所有来申述冤情的百姓不同,他没有任何冤枉苦难,他也没有给自己伪装出任何冤枉苦难。任何人看见他这张“面善”的脸,纯净安静的双眼,都会感觉到舒心惬意。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所以,燕城王会对他的出现感兴趣。 “小人并没有任何冤屈。只是失了营生,想到王府谋个差事,有幸撞见了王爷问案。” 谢青鹤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如果去找燕城王府的下人管事混饭吃,他只要编个平平无奇的身世来历就行了。如今有机会亲自与燕城王对话,再说自己是个没饭吃的王都少年,进府打算烧火搬柴,那就太过错失良机了。 他如今给自己的身份,必须有资格跟在燕城王身边,近距离接触燕城王的一切。 所以,他改变了自己的步态,使自己身姿挺拔,举手投足皆鹤立鸡群。 这种细微的改变果然让燕城王对他充满了好奇,问道:“你想谋个什么样的差事?” 谢青鹤微微一笑。 啪地一声。 远处高楼上的一盏灯熄灭了。 燕城王一直虚弱平静的眸中居然亮了起来,想要说话又发出咳嗽声,咳嗽完了就拍手:“好,好身手,好指力,好准头。你这样的小壮士,去哪里都有饭吃!来,你就站在这里。” 燕城王坐榻附近的卫士被谢青鹤挤了出去,那人显得有些委屈。 旁边的缵缵说:“阿东,你腰上的金号角都被人家摘了拿去打灯,你现在都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服气的呀?” 那叫阿东的卫士下意识地往自己腰间一摸,一直悬在腰带上的金号角果然不见了。 这时候在附近的卫士才纷纷想起,燕城王第一句夸的是“好身手”。能面对面地摘走卫士腰间的挂件而不惊动对方,难怪燕城王眼前一亮。 阿东是燕城王旧部心腹的儿子,主仆之间规矩不那么大,他就小声嘟囔:“论身手,他要站这里就站了。论身板,他倒是能跟哥哥们一起抬王爷的坐榻啊?” 燕城王一边咳嗽一边笑:“他当然不用抬王爷的坐榻。他就坐在这里吧。” 谢青鹤才站了片刻,又得了一个小马扎。就是荆王刚刚坐过没有带走的小马扎。 他大概摸清楚燕城王的脾性了,坐下了也没动弹,拿了个豆饭继续吃。眼看着前面还有大批躲在帐篷下的百姓,燕城王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新上任的卫士能怎么办?陪着呗。 缵缵忙前忙后不停歇,燕城王又继续听底下百姓诉说的冤屈。 谢青鹤就听见阿东在耳边问:“嘿,小子,你哪儿人?以前混哪儿的?” ——燕城王没有主动问谢青鹤的来历,一口气就把人收下来了,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才”都很古怪。如果一句话问得不对,让主动前来投奔报效的“人才”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人家会自杀的! 燕城王不必亲自来问,他只要表现出礼贤下士、用人不疑的慷慨热情就行了。 其余的边边角角,各种细节盘问,自然有身边人来负责。比如说,阿东,比如说,缵缵。 谢青鹤早已准备了说辞:“我家在青州。”这句话他说的是青州土话,字正腔圆,非常地道,“以前住在华家。” 阿东顿时面露同情之色。陈家攻陷青州之后,华家损失惨重,华家子弟也死了很多。 阿东对青州不怎么熟悉,很快就换了一个叫符光的卫士来跟谢青鹤聊天。 符光自称祖籍青州,前些年还陪着父亲回青州扫墓,跟谢青鹤聊了许多青州相关的事情。谢青鹤在青州住了大半年,记性好,学土话也快,不管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住。 他那张“面善”的脸,再加上他的年纪,都能让人放低戒心。 很快符光就和他聊得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肩膀,说:“有事来问我。都是老乡。” 谢青鹤流露出身手奇高的天才少年才会有的倨傲与不知天高地厚,口吻淡淡地说:“已经进来了,能有什么事?”仿佛在他的心目中,只有燕城王不肯收他在身边,才是唯一该担心的事情。 符光温厚地笑了笑,退到了暗处,对缵缵点了点头。
第234章 大争(46) 谢青鹤待在燕城王的身边,看着他持续接见前来喊冤的百姓,有些摸不清燕城王的想法。 前来申告的下民多半都有着切实的委屈,能顶着荆王的鞭挞不曾一哄而散的,想要申告的多半都不会是被强人富户占些财物、受些屈辱的小事情,除了特立独行说来混饭吃的谢青鹤,其余人等都带着人命——家里死了一两个人都不稀罕,大多数来哭诉的都是家破人亡、彻底绝望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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