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又哄道:“莫要生气了,阿父哪里舍得踢打小儿?必然是个误会。”又敞开自己的袍子,露出光溜溜的肚皮,拍得啪啪作响,“来,给你踢十下。” 伏传抬腿真要踢,被谢青鹤一手拦住,故意地警告他:“隽弟!” “莫要凶他。”陈起顺势把伏传从谢青鹤怀里抱了出来,捏了捏伏传瘪着的脸,“小儿受委屈了。” 伏传梗着脖子还有一口气,陈起抱着他哄了又哄,他才眨眨眼睛,又精准地流了一点泪水,可怜巴巴委屈无比地挨在陈起怀里,哽咽道:“奸细是儿带回来青州,若阿父遇刺受伤,儿百死莫赎。” 这句话将他反常的冲动行为做了一个动机完美的解释。作为侄儿,他关心伯父的安全。身为家臣,他也要必须为家主的安全负责。奸细最初是被伏传带回青州,一旦陈起遇刺,伏传逃不脱罪责。 既有情感驱动,又与切身利益相关。所以,他才会不管不顾跑来疯狂砸门。 陈起很容易就接受了他这番说辞,哑然失笑道:“阿父岂不知道她是奸细?前几日不就是你使常朝去葫井,叫人捉她?再不能以此罪你。好了,不生气了……冷不冷?阿父的脚指要冻没了。” 被伏传打断之前,陈起早已得偿所愿。闹了这么一场之后,他也没了继续的兴趣。 见伏传和谢青鹤都没穿大衣裳,俩人都穿着薄薄的软鞋,越发肯定侄儿是听到消息之后,吓得心急火燎地跑来“搭救”自己。他抱着伏传也不撒手,径直进了憩殿,路上还掂了掂重量:“好久没扛着我儿玩耍。哎哟好沉,这是吃了多少肉?” 伏传偷偷看了跟在背后的谢青鹤一眼,口气还带了点忧郁:“阿父只管带着大兄,这些日子都不陪儿玩耍了。” 陈起是个心眼小到要跟老婆抢儿子的小气鬼,侄儿跟亲儿子争风吃醋,一心一意仰慕着他,他就十足得意。而且,这个侄儿是陈纪的亲儿子!他不仅抢了陈纪的家主之位,得到了原本属于陈纪的一切,还不费吹灰之力就抢走了陈纪的儿子——这种感觉,比睡了陈纪的老婆还爽! “以后你与大兄一起,大兄做什么你做什么,大兄有的你都有。”陈起随口哄着。 谢青鹤无语了。他一个人去被陈起折腾就够了,小师弟还要跟着折腾。 进殿之后,下人照例来送饮食热汤。陈起还挂着一件袍子四处晃荡,夏赏连忙服侍他穿戴。 谢青鹤与伏传则挨在榻上,俩人很熟练地演上了。 伏传把衣衫敞开,真元凝成的滞气在肚皮上形成了一团类似淤青的东西,看着特别吓人。 围观的下人见了都脸色不好,殿内气氛沉静了下来。陈起感觉到不对劲,一边扎腰带一边出来看,恰好看见伏传挺着乌青的肚皮眨眨眼泪,他也倒抽了一口气:“不曾伤着骨头吧?” 他常年征战,当然知道断了肋骨的下场。若是扎穿了内脏,人多半要死。 “隽弟年幼骨软,肚皮上有些软肉,没伤着骨头。”谢青鹤口吻也比较沉重。 陈起既然相信了伏传对他的善意,这会儿就真有几分内疚。他腆着脸催促谢青鹤去给伏传写方子抓药,务必把小儿照顾好。又不顾形象地坐在榻边,搂着伏传安慰:“大兄既然说没事,吃些药就好了。唉,总是阿父莽撞了。前些日子恕州送来年礼,叫人摆出来,小儿慢慢挑。” 夏赏果然就去吩咐下人,把单煦罡送来的礼物一一摆出来,任凭伏传挑选。 单煦罡给陈起的礼物非常贵重且繁多,紫央宫里进进出出全都是人,伏传老实不客气地挑:“这个这个这个不要,其他都要!” 这么狮子大开口地扫荡,陈起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看着下人把东西往偏殿搬。 就在此时,下人通报,阎荭来拜。 “进来吧。”陈起歪在榻上,把伏传圈在怀里,并没有打断小儿扫荡库藏的狂欢。 阎荭匆匆忙忙进来,差点与搬东西的下人擦身撞到。进门见陈起挨着侄儿满脸慈爱,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屈膝拜礼之后,阎荭切入正题:“主人,仆已核查过那份‘死间名册’,青州范围内计有六人,俱无消息。若没有特殊的解读方法,可以确认名册乃是伪作。” 陈起一开始就对死间名册不甚热衷,此事也不失望,吩咐道:“不必再查了。” 阎荭应诺一声。他有心请示如何处置华辟与华家众人,又有几分忌惮。陈起总不该把勾结奸细的华辟给忘了。哪晓得陈起就不肯主动吩咐,反而去问屈膝殿前盘桓不去的阎荭:“还有什么事?” 阎荭请示道:“华辟与华家男女皆在押,是否移送青州府处置?” “华辟不是在青州府任职么?叫青州府避嫌。”陈起杀人从不迟疑,“交青州将军府。” 青州府如今是名士沈俣主理,这人脾气又臭又硬,很喜欢跟家主吵架,不是陈起最中意的人选。青州将军府的安莹就不一样了,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位置,对敌人没有任何宽仁之心。不用陈起吩咐,安莹就知道如何把叛徒屠家灭族,斩草除根。 伏传已经在考虑要如何收场了。待会儿假装吐口血,不知道能不能了事? 哪晓得阎荭奉命退了出去,谢青鹤也没有进来给华家妇孺求情。 ——大师兄改主意了?
第246章 大争(58) 伏传在正殿赖到傍晚才回去,刚刚回到偏殿,他就找了个盆子对着一阵干呕。 这时别宫上下都知道隽小郎君被家主踹伤了肚子,素姑见状吓坏了,围在伏传身边团团转,只怕他呕着呕着就呕出腹内污血。谢青鹤安抚道:“没事,我看着。” 这时候姜夫人的声势威望大不如前,哪怕知道紫央宫出了事,她也不能带着常夫人来探望。 见素姑满脸焦急,谢青鹤想起了两位母亲,吩咐道:“你去望月宫说一句,隽弟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 素姑迟疑地看着伏传,见他确实只是干呕,吐出一点酸水,倒像是肠胃不舒服。 伏传接过杯子,用清水漱了口,说:“没事。” 素姑是姜夫人身边出来的人,在她心中,夫人英明神武,她可不敢帮着小郎君哄骗夫人。一直到确认了伏传确实没事之后,她才奉命告退,亲自去望月宫找姜夫人报信。 下人们都知道两位小郎君喜欢单独相处,服侍伏传擦了嘴之后,纷纷退下。 谢青鹤从瓷罐里拣了一颗梅饼,问道:“含着?泡水?” 伏传蔫蔫儿地以头就手,侧身将梅饼从他指尖叼走,窝在榻上不言语。 他对陈起一直有一些与父亲相关的妄想。陈起的擅杀与薄情,对他来说也只是浮于纸面的描述。古往今来,那一朝的开国之君不曾满手鲜血?——他至少比伏蔚好。史料记载,陈起对陈隽深为爱重,朝中大臣一度认为皇帝可能会立陈隽为太子。就伏传今世所见,陈起对大师兄也并不苛厉。 然而,经历过下午不得已的听壁脚之后,伏传这种单方面幼稚偏执的妄想已经彻底破灭。 有些人,穿上衣裳看似体面,脱下衣冠宛如禽兽。 只要想起陈起对缵缵所做的一切,伏传就觉得他很恶心。半个下午都得靠在陈起怀里,装痴卖乖继续扮演一个仰慕伯父的小儿,伏传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觉得痛快。 陈起完全不知道他在内室的丑态都被伏传听见了,抚摸伏传脑袋的手仿佛还带着恩赏。 伏传被他摸得想吐。仗着一身修为,强行憋着。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说:“歇会儿。” 伏传能感觉到大师兄不乐见自己下午的行动,可是,和往常一样,大师兄仍旧不打算和他谈这件事。这种“我不高兴但是我不说”的态度,一直让伏传惶恐难受。 “大师兄,陈起对缵缵所做之事,”他措辞几次都没能说出口,“弟实不忍言。” 如果谢青鹤想要阻止陈起和缵缵的事情,中午就不会气冲冲地独自回来。 这件事陈起固然心怀龌龊,缵缵的态度也让谢青鹤十分窝火。他不需要缵缵严词辱骂拒绝,哪怕不说话不表态,或是委婉些乞怜求恕,谢青鹤已经掐好时机端药进门,就绝不会任她受辱。 缵缵选择了受辱,去谋求她心目中的“信念”,谢青鹤没有任何立场去救人。 咎由自取。这就是谢青鹤的态度。 伏传没有与他商量一句,直接摔门跑去救人,很明显就违背了谢青鹤的决定。 此前不久,伏传才下定了决心要老实一些,乖乖听大师兄的话。大师兄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大师兄说东他绝不说西……没消停多久,他今日又做出了与大师兄意见相悖的决定。 尽管大师兄表现得一切都很自然,可情人之间的默契太微妙了。 伏传知道,大师兄又在“我不高兴但是你是小师弟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结局也不坏就不提了”。 往日是他不听训行差踏错,惹大师兄不高兴,他认为都是自己的问题。今日陈起对缵缵做了那么多不人道的事情,说都不忍说出来,他动了恻隐之心去救缵缵,大师兄竟然也要生气? “我不是故意违背大师兄的决定。实在是,耳如眼见,心生不忍。”伏传嘴里含着梅饼,酸味使他满口生津,说话时也隐约含糊。 谢青鹤根本就不知道伏传心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更加不知道伏传一进一退的心路历程。 这些日子,伏传突然就不炸刺了,与他宛如初定情时一样相处,谢青鹤重新找到了如鱼得水的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筋也松弛了许多。他是没打算提下午伏传摔门而去的事情,但,小师弟自己说起来了,他就随口说了一句。 “你去敲门风险极大,若陈起不吃哭泣这一套呢?想过退路吗?如此弄险,只为一时不忍。你是救了她一时,现在呢?她仍在陈起手里。陈起今夜不动她,是他倦了厌了没兴趣了。明天呢?后天呢?担心奸细行刺牵累自己的理由,你只能用一次。下回不忍,你打算怎么办?”
伏传将几句话咂摸了一遍,发现大师兄也不是反对自己救人,而是觉得自己救得不够聪明。 整段话总结下来,大概就是——你摔门出去之前,为什么不先来问问我? 他原本有些委屈大师兄又怪罪自己,闻言马上凑上前搂住谢青鹤的脖子,讨好地说:“下回我就不敢自行其是了,我先与大师兄商量。”见谢青鹤没有即刻答应,他又小声认错,“大师兄听不见。我都听见了。他太恶心了!我实在生气。” 谢青鹤从来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顺势将他放在膝上,摸摸肩膀:“恰好也有事要与你商量。” “嗯。什么事?”伏传竖起耳朵。 “往日我们在相州,前线又在打仗,与陈起聚少离多,鲜少发生意见分歧。其实你我都很清楚,陈起所作所为,或是乱世枭雄一世之英,许多细节都与你我所受道德教养不同。常人丧乱德行,不过口角之争,至多三五人仆尸街头,掌权之人丧乱德行,就会有诸多无辜者丧命。”谢青鹤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459 460 461 462 463 4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