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饭吧。”上官时宜向谢青鹤求证口音,“我说的是相州古语吗?” 谢青鹤点头:“师父说得很标准。” 上官时宜还记得自己刚来时差点露馅儿:“刚来时见了夏赏,说话咬舌头。”他看着灯光下颜色青嫩的谢青鹤,心情说不出的舒畅,“既来了此地,说话仔细些,恐防被人看出破绽。” 谢青鹤听出言下之意,含笑道:“儿明白了。阿父。” 上官时宜下意识地想要捻起自己的胡须,美滋滋。哪晓得摸了个空。 ——陈起也有胡须,不过,并不如上官时宜那样白须飘飘似神仙,长度也少了一截。 “邋遢。”上官时宜对这个皮囊并不满意。 伏传也很想念师父,不过,这种想念已经完全被残留在陈起皮囊的记忆打败了。 现在的伏传只剩下窘困。师父身体舒服了不再需要照顾之后,他能走边就走边。听上官时宜说要吃饭,伏传马上跑出去张罗传饭。总而言之,哪里偏僻哪里有我! 上官时宜和谢青鹤都知道伏传这么别扭是为什么,可是,谁也不好公然讨论这个问题。 有些事吧,只能大家都假装不存在,不能当面解说。 外边夏赏已经担心得想要抠墙了,好在伏传跑出去要饭吃,夏赏借着摆饭的机会观察了一遍,寝殿里很正常,主人和小郎君没有再掀桌子的迹象……看来是谈得挺好。那就没事了! 饭菜摆上桌之后,伏传要服侍师父吃饭,这才觉得不大好。 陈起的口味,和上官时宜不合。 幽精的口味,上官时宜也不大喜欢。 幽精占据陈起的皮囊之后,食谱就改了一遍。恐防被人发现陈起口味骤变,食谱也不能大改,所以,现在夏赏送上来的菜色,是陈起和幽精的口味参半。反正,上官时宜都不大喜欢。 上官时宜明白前因后果,指了指陈起爱吃的盐烤山麂肉,对夏赏说:“赏你了。” 夏赏受宠若惊,磕头之后,捧着那一盘硬菜开开心心地退了下去。 此后数日,紫央宫正殿的侍从每天都会接到陈起的赐食,家里上下都喜气洋洋,不知道家主为什么心情这么好,天天放赏。过了不久,王都传出天子暴毙的消息,奴婢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只有谢青鹤与伏传知道,上官时宜赏给下人的,全都是他不爱吃的菜…… 上官时宜毕竟老修行了,不爱铺张浪费。下人送来我不爱吃的菜怎么办?赏给下人吃!
第264章 大争(76) 谢青鹤与伏传都做好了竭力帮助师父适应生活的打算,然而,上官时宜从来都是强援,处事从不拉垮。在最初魂魄与皮囊的适应完成之后,他很快就接手了陈起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徒弟随时跟着。 伏传还惦记着大师兄要换皮囊的事,两人回了偏殿,伏传就问:“现如今是换不了了?” 谢青鹤低头调香,颇有些心不在焉:“什么?” “不是要借我的皮囊么?”伏传脱了袜子,往谢青鹤的暖被里钻,两只脚熟练地踩在谢青鹤的脚上。他身负修为寒暑不侵,大冬天两只脚也是暖烘烘的,就像是两只小暖炉。 谢青鹤再是心不在焉,和伏传的默契却是下意识,暖炉里两人四脚很惬意地抵在一起,很快就找到了彼此都很舒服放松的位置。这让伏传忍不住感慨:“往日我与爽灵大师兄就要打架了。” 谢青鹤拥有爽灵的全部记忆,当然知道爽灵不是伏传的对手,常常被武力克制。 正殿里幽精与小师弟恩恩爱爱,偏殿里爽灵与小师弟委委屈屈,当时的记忆一分为二,现在想起来就有些微妙。人很难将自己的理智与情感完全切割成两部分,谢青鹤的经历可谓绝无仅有。 他不禁笑了笑,伸手迎接挨过来的伏传,将小师弟搂在怀里:“不要再提借皮囊的事。” 伏传不解地看他:“真的不借了?” 谢青鹤用手按住他的脑门,些微遮住了他的视线。 伏传低声笑道:“师父来了。大师兄也怕师父责怪么?”他竟然突发奇想,“不若咱们悄悄地换。反正陈起皮囊没有修为,师父也看不出来。到时候大师兄假扮成我,我假扮成大师兄……” 换了别的师弟生出这等臆想,谢青鹤早该以愚弄师父的妄行,对其施以训责。 然而,说这话的是伏传。这时候该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还是用亲密爱人的身份去相处?师兄弟之间当然不该开这种玩笑,可是,道侣爱人之间说说笑笑,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谢青鹤捏了捏他的脸颊。既没有训斥他,也没有附和他对师父的玩笑。 “我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多年修行的经验告诉他,肯定有地方不对,可谢青鹤也确实弄不清楚哪里不对劲,感觉影影绰绰又清晰无比。 他的态度让伏传意外且担心,问道:“是好是坏?哪方面的?” “不觉得太凑巧了吗?你才答应把皮囊换给爽灵,正要互换魂魄,师父就来了。”谢青鹤也不能肯定这里一定有问题,修行人的感觉没什么道理,就是下意识地这么认为。 伏传顿时来了精神:“大师兄的意思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不想让我们互换皮囊?” 谢青鹤点头。 伏传用眼神望了望被偏殿穹顶遮挡的苍天。 谢青鹤默认。 “大师兄,我有件事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来了,我们就不能互换皮囊了?”伏传问。 谢青鹤将香席挪到一边,让伏传坐在自己膝上,二人相对而望:“幽精偏执,爽灵无情,它们是我,也都不是我。你要记住,不管是谁,想要你的皮囊,都不要答应他。” 伏传没有问为什么,大师兄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他先点头:“我记住了。” 谢青鹤才解释说:“一个人所有的秘密都会残留在皮囊之中,过往记忆,起居日常,心思习惯,修行念想……我只要得到你的皮囊,就可以知道你的一切。” 伏传正想说,我与大师兄何分彼此?就算被大师兄掌握一切,主宰生死,我也不在意。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大师兄说得很克制。 为什么师父来了就不能互换皮囊了?重点并不在于谢青鹤占据了他的皮囊,掌握了他的弱点,而是,上官时宜绝不会准许他占据谢青鹤的皮囊,去了解掌握谢青鹤的一切。 ——哪怕陈丛的皮囊里根本没有属于谢青鹤的修法,依然不会被上官时宜所允许。 ——谢青鹤身为寒江剑派掌门,他没有资格随便让出自己的弱点。 “你恰好也赶上了师门那段旧事。互换皮囊的事,在师父看来比较碍眼,若是联想到前事,难免要受训斥。爽灵做事只求结果,不问其他,换了我来决定,不会提出那样出格的要求。” 谢青鹤挠了挠伏传的头发,哄道:“夜了,睡觉吧。” 伏传这才悚然惊醒! 被他恰好赶上的师门旧事,师父看不顺眼的互换皮囊。还能有什么事? 二师兄束寒云与他生父伏蔚的日升月落术,每天都互换身体,日渐混淆的记忆。若不是谢青鹤提醒,伏传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上面来。仔细一想,二者之间,除了没有魔尊勾引,其余有何不同?!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伏传突然问。 谢青鹤正在点香:“何事奇怪?” “我们所处的世界,好像都没有魔类的存在?”伏传问。 不止是这个世界,他俩一起入魔的上一个世界,也全然没有堕魔之事。连那个时代的寒江剑派弟子,冼花雨祖师,对魔类也都是侃侃而谈却从未见识。仿佛大家都知道有魔类的存在,可谁都没有见过魔类的事情,全都习以为常,毫不奇怪。 谢青鹤回过头来,做了一个“全都在我胸口”的示意。 这就超出伏传的认知了:“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魔吗?是三千世界所有的魔都在——?”他用手做巨球状,在谢青鹤胸口糊了一遍。 谢青鹤点头。 伏传很早以前就知道大师兄辛苦,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从前还是太低估了这份难度。 他俩的谈话没有耽误睡觉的进程,不管是幽精还是爽灵都比不上完整的谢青鹤与伏传默契十足,谢青鹤把香盏放在帐后,伏传则爬起来将床帐解下银勾,两人各自掀开被子,钻进同一个被窝,一前一后躺下。 伏传熟练地靠在谢青鹤怀里,说:“我现在觉得好多事情都挺奇怪的。” “嗯?” “为什么九转文澜印可以在这里劈雷?”伏传问。 “九方封魔阵?”谢青鹤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入魔世界就像是魔类共生的某种特质,每个魔类都有一段使之堕魔的往事,修士若能为魔类解除心中症结,便可以破魔而出。 在谢青鹤看来,小胖妞的九方封魔阵就类似于某种介入的主宰,既然可以挑选魔类、介入入魔世界的时机和身份,那么,小胖妞想要接管雷劫,应该也不会是很艰难的事情? 伏传问了最重要的问题:“文师妹连雷劫都能左右,她也能管缵缵的天谴么?”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明日把缵缵接到紫央宫来。” “不换皮囊,大师兄用陈丛不修之身,能看得出来端倪么?”伏传又问。 “看看吧。”谢青鹤的想法很实际。能不能看明白是两说,先确认缵缵会不会走背运、疯狂倒霉,再来确认天谴究竟来自何方也不迟。 伏传闭眼挨着谢青鹤躺了一会儿,始终睡不着,忍不住又问:“大师兄,文师妹是从天生掉下来的?真的是从天上来的?” 谢青鹤伸手轻拍了他一下:“睡了吧。” 入魔世界发生的一切,文澜澜都一清二楚。就算有什么困惑怀疑,也得出去了再说。 事实上,谢青鹤并不怀疑文澜印。文澜澜化人之后,一直在谢青鹤间里修行,与轮回树、多情不苦花同生共长。谢青鹤对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知悉与认同。 但,有些事情,文澜澜确实没有解释清楚。她是真的忘了?无法认知?还是不肯透露? 小师弟睡不着怎么办?谢青鹤贴合着自己的呼吸,用手轻轻抚摩伏传的背心,一下一下富有节奏,很快伏传就被他带跑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次日,谢青鹤与伏传都早早地去正殿问候,以备师父垂问诸事。 上官时宜跟小徒弟没多少共同语言,何况两人还存着几分心知肚明的尴尬,饭后没多久,伏传就告辞出来,去萧银殿接缵缵了。留下谢青鹤陪着上官时宜,师徒俩难得消遣无事,就坐着聊天。 夏赏哪里知道主人的皮囊里来来回回换了两茬儿,照着幽精的习惯来送酒。 谢青鹤早十多年就爱去飞仙草庐蹭酒喝,倒也不担心被师父嘲笑训责不知自制。只是当初幽精穿着陈起的皮囊,喝几盅也罢了,陈丛的皮囊年纪还小,脏器都还稚嫩,也不大适合饮酒。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480 481 482 483 484 4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