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盯着他的双眼,问:“你害怕吗?” 伏传被问得一愣。 “天威难测,害怕也是常理。不过,害怕就要迷信,害怕就要盲从么?” “你我修行之人,自幼读书识理,秉五行之气,修万古之德。你为何景仰天地?盖人生天地之间,天覆之,地载之,万物长养之。厚薄不以妍媸,高低不论贤愚。你信的是道理,拜的是德行,不是天上哪路权威。” “你在小孩子的时候,我就听你脆生生地说,正神要拜,邪神要除。” 谢青鹤捏了捏他苍白的脸蛋,嗤笑道:“长大了,倒不如从前!” 伏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小声劝说道:“大师兄,我不是害怕。但凡大师兄吩咐,我必舍命追随。只是现在情势不明,求大师兄三思而后行。咱们弄明白了再做决定,好不好?” “除了救下那只麒麟,我又做什么了?”谢青鹤反问。 他将祖师爷空间的挂坠啪地拍在茶桌上,一字字缓缓地说:“倒是‘他们’,做了不少事。” 光是背后下黑手挑拨伏传跟他吵架,这事就能让谢青鹤记一辈子。 如谢青鹤这样不肯吃亏的脾性,必要报复! 遗憾的是,他再是不肯吃亏,现在也找不到报复对象,才会如此耿耿于怀。
第307章 谢青鹤在郇城养伤,有伏传在榻前服侍,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又过了三五日,回寒山报信的云朝才不慌不忙地赶来。他知道谢青鹤和伏传喜欢闭门过小日子,故意在山上盘桓了几天,差点引得上官时宜诧异不解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往郇城赶。 云朝与谢青鹤有独特的联系方式,不管谢青鹤去了哪里,云朝都能找到他的主人。 在摸到小院之前,云朝还记得去皮匠处取了硝制好的狐狸皮,手里提着街上买的熟食,另有两壶黄酒,溜溜达达地找到小院。 伏传正在院中练武,见状收了枪势,去看云朝提着的食盒:“买什么啦?” “上回吃过的把子肉。再有两只肥鸭子。”云朝把食盒给他,“我先把酒温上。” “大师兄正喝茶呢。我去吧。”伏传把慕鹤枪竖在门口,把酒坛子也接了过来,催促云朝去给谢青鹤见礼,“兄长先给大师兄回话吧。” 云朝便把东西都给了他,掀帘子进门。 谢青鹤果然坐在榻上喝茶,听见云朝进门来,重洗了一只茶杯,正给云朝斟茶:“来坐。” 云朝答应一声,屈膝施礼,便起身在对面坐下,谢过茶后,端着杯子也不着急喝,先问道:“主人,身上好些了吗?” “好了。不必担心。师父那边怎么说?”谢青鹤问。 “上官真人说,此事来龙去脉还等主人回山再询问处置。他一知半解,不好垂问。不过,主人何事回山还看事机,山上有他老人家坐镇,主人和小主人都不必牵挂。”云朝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七八个药瓶子,稀里哗啦摆了一茶几,“这都是上官真人使仆带给主人的伤药。” “我说过,不许告诉师父,我受伤了。”谢青鹤把药瓶子看了一遍,一一收起。 云朝这时候才有空喝了一口茶,解释说:“仆却没有说漏嘴。上官真人并不知道主人触雷受伤。想是上官真人也没什么好赏的,便从柜子里胡乱抓了一把,恰好开了药柜。” 谢青鹤也是无语了。 云朝喝了一杯茶就将杯子扣下,起身拎起小窝里的阿寿:“她怎么还在睡?” 看见昏睡不醒的阿寿,谢青鹤的感觉就更糟心了。 这小东西被伏传放进小窝里,就摆在卧榻之旁,呼吸浅得几乎不存在。 谢青鹤坐关两日醒来,伤后疲惫精神不济,完全忘了她的存在。于是,那日跟伏传在这间堂屋里作闹,又褪了衣裳让伏传擦身,还跟伏传吵了一架……种种私事,全都在阿寿身边做尽了。 他现在只希望阿寿昏迷之中全无意识,否则,日后只怕是再也无法相见。 没多久,伏传就把云朝带来的熟食切好装盘,一一端了出来,又问谢青鹤:“云朝哥哥带了两壶黄酒,温得差不多了,大师兄能喝么?” 黄酒活血养身,如谢青鹤这样的症候,喝一些反而有好处。云朝并不是瞎买。 但,伏传还是慎重地多问了一句。 谢青鹤点头:“舀一碗吧,煮热一些,烫去酒气才好。” 伏传马上去张罗:“哎。” 很快煮得滚烫的黄酒就上了桌,有云朝带回来的把子肉和烧鸭,伏传把中午剩下来的鱼汤烩了面条,煮出来热气腾腾一大锅,撒上香葱芫荽,香气扑面而来。 谢青鹤仍在伤中,没什么胃口,伏传给他挑了一小碗面,他就吃了几口。 倒是煮沸的黄酒去了酒气,被谢青鹤当作沁润心脾的热汤,慢慢地喝了一碗。黄酒再好,毕竟是酒,伏传也不敢劝他多喝。连问了两次:“鱼汤面不合胃口么?大师兄想吃什么?我即刻去做。” “合胃口,很好吃。”谢青鹤便拿起筷子,又吃了小半碗面条。 见谢青鹤总算吃了东西,伏传才专心面前的盘盏,开始啃云朝带回来的把子肉,不禁皱眉:“怎么下午买的倒不如上午的肉入味。” 云朝解释说:“都是下午开锅煮肉,在汤里泡上一夜,早上热一热就能出锅。” 伏传点点头,倒也很体谅小摊贩俭省柴火的小聪明,没有再挑剔。 云朝见谢青鹤已经吃好了饭,起身端水服侍谢青鹤漱口,开始闲聊:“刚才在把子肉摊坐了一会儿,听了两句闲话。说是那日险些和小主人打起来的那桌子客人,这几日三三两两在摊子等候,说是想再见一见主人,当面拜谢。” 谢青鹤咕噜咕噜漱口,没有说话。 “他们认为主人是微服私访的大官家人,还给那卖把子肉的小贩送了红封,请他帮忙留心。” “仆过去的时候,那桌客人恰好不在。摊主与仆说了此事。狐狸与高生死后,从前被狐狸妖法所害的‘奴婢’都跑了回去,各人都忙着重治家业。前两天桐陵太守亲至,将郇城令革职下狱,那一桌子人找主人就找得更着急了。” “仆想这波人满心功利,找得也不诚心,便对那小贩一推三五六,只说不知情。” 云朝跟把子肉摊贩是有一片金叶子的交情,郑启等人给的红封再多,哪及得上金叶子? 何况,云朝也不小气。他交代了摊贩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往钱袋子胡乱抓了一把,就有七八枚金叶子落在了把子肉摊贩的钱匣子里。 谢青鹤和伏传闻言都抬起头来。 桐陵太守是庾小姐的父亲,女儿受妖法所害,下嫁非人,庾公亲自来一趟郇城并不稀奇。但,他突然跑来将郇城令革职下狱,这就不可能是单纯心疼女儿了。 云朝办事向来有章程,他继续说道:“仆就顺便去郇城县转了转。” “仆在县衙见到了龙鳞卫桐陵郡督军,这人叫许靖,仆不认识。不过,与许督军同来郇城的还有一位穿着道袍的娃娃脸,十多年前,仆上寒山送信的时候,路过暗哨,和他打过照面。” 伏传听这描述就笑喷了:“兄长倒是守口如瓶。和外门暗哨面对面对峙的事,藏得严严实实从来没说过啊?”他还记得云朝那直上直下的“闯山”方式。若非大师兄面子大,师父又一味护短,云朝只怕早就被外门诸弟子套麻袋了。 云朝老脸一红,假装没听见。 “李南风离山时带了一批人到龙城,看样子,他是把人手都散到各处龙鳞卫中去了。”谢青鹤放下漱口的杯子,云朝连忙递上手巾,他便接过擦了擦嘴角水渍,“夜也深了,想必没什么公务忙碌,云朝再跑一趟,把人叫来——暂不要惊动官面上的人物,把你见过的我派弟子唤来。” 云朝答应一声,即刻出门。 伏传闻言连忙大口吃肉,不想被门下弟子看见自己吃饭的狼狈样子。 谢青鹤不禁哄道:“你慢慢吃。自家弟子何必见外?掌门弟子就不吃饭了?” “和云朝哥哥打过照面的外门弟子,年资必不浅了。又是南风师兄带到龙城的人。”伏传不至于和李南风记仇,但他也绝不肯在李南风那一派弟子的跟前跌了面子,“我吃完了。” 伏传很快就收拾好饭桌,在屋内点了香,还把自己快速涮洗了一遍,换上一身法度森严的道袍。 谢青鹤都忍不住问他:“我也换身衣裳?” 伏传却觉得谢青鹤各处都好,怎么看都很仙风道骨、使人心生仰慕:“那倒也不必。大师兄在榻上略坐一坐,就像是龛上神仙了。”再说,一层一层换衣裳实在累人,伏传不想大师兄折腾。 郇城不大,云朝脚程也快,想着主人和小主人正在吃饭,他还刻意刹了一脚。 当云朝领着闻翀走进小院时,原本光秃秃的僻静小院有灯光倾洒而出,静静带着肃穆之色。 凡修士所处之地,天地风水必受震慑,此地以谢青鹤修为最重,四灵皆承接了谢青鹤的镇压,风气自然改变。原本平平无奇、甚至空荡荡的小院子,在闻翀眼中恰如观星台一般高不可攀。 云朝进门通报,闻翀便在门前廊下屈膝跪拜,等候传见。 “进来吧。”谢青鹤吩咐。 闻翀俯身磕头,起身之后垂手低头,规规矩矩地进门。 “弟子闻翀,拜见掌门真人。”闻翀再次下拜。
“闻师弟,”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青鹤总在入魔修行,闻翀又去了龙城不在眼皮底下,他能记得这人是师弟就很不错了,“久不见了。免礼,请坐。” 云朝给闻翀递来小凳子,闻翀再次谢过,方才坐了下来,先开口说道:“弟子前日到郇城公务,奉命观察城中风气,那时便知晓掌门真人法驾亲临。只是不得掌门真人传唤,弟子不敢贸然登门拜见,迟来几日,还请掌门真人恕罪。” 谢青鹤微微一笑,问道:“你来郇城何事?” 闻翀答道:“弟子奉李师兄之命,在龙鳞卫桐陵郡衙担任护法一职。桐陵太守庾鹄发函称,郇城有异事奇闻难以决断,请求龙鳞卫派人协查,弟子便与督军许靖一起来了郇城探察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谢青鹤的脸色,试探地问:“若弟子没有猜错,高家邪祟之事,想必是掌门真人亲施援手?” 闻翀早在八年前就下山去了龙城,现在挂着寒江剑派外门弟子的身份,吃的是龙城的饭。 束寒云活在皇帝皮囊里的消息是个秘密,在闻翀这等弟子看来,他们一直都是跟着李南风在襄助龙城,姿态很高。闻翀跟着龙鳞卫来郇城协查,纯粹就是给龙城帮着忙。而且,世俗皇权也没有处置世外异事的义务。郇城闹出天大的事来,和世俗皇权没关系,和在龙鳞卫混饭吃的他更没关系。 ——就算掌门真人为郇城之事震怒,要负责的也是寒江剑派的外门诸弟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539 540 541 542 543 544 下一页 尾页
|